在後來的歲月裡,尼克常會站在背景一角
第一次看到他,是在舞會上。那時的大學男女生,多在郊遊或舞會認識交往,大家都害羞,男生坐一邊,女生另一邊嘰嘰喳喳。場子的一角,有個人在暗處忙著換唱片、放音樂,模糊中只看到一雙閃亮的眼睛,偶爾望著談笑的人群。
音樂很好聽,但沒幾個人認真下場跳舞,直到那男生宣布這是最後的兩支曲子,放上唱片,直接向我走過來邀舞,男男女女陸續滑入舞池。穿著磚紅衫和不太調配的深黃卡其褲,這是我對尼克的第一印象。兩條晚安曲後,他對我說:「等等。」跑回去換唱片,添了兩條樂曲,〈Let it be me〉和〈Carnival is over〉。
在後來的歲月裡,尼克常會站在背景一角,沉默寡言,觀看思索,講起話容易臉紅;不過,他看似靦腆,實則是因為沒談到有興趣或在意的話題。尼克發言不多,但直切而入,認識不深的人覺得他唐突,卻也總會因此引導向更深的思路。
我們婚後,尼克赴美進修,當時靠他微薄的獎學金,生活很清苦,我必須打幾個雜工貼補,同時也在尼克的環工系預修兩門碩士班的必修課。因家有良師,成績很好,幸運拿到那年唯一給外國學生的獎學金。這其間尼克在博士班讀了一年多,得到一個很有潛力的工作,果決地把博士論文改成縮小版的碩士論文,取得第二個碩士學位,就到外州任職。
我大學讀農,改行環工念得辛苦,三年半才取得碩士學位,其中近兩年做實驗,論文則有尼克幕後幫忙修改,教授將之投到學術刊物,我還受邀在年會上發表。
與會前夕,家教尼克陪我反覆演練講詞。當我站在台上望著這麼多資深教授、優秀本行,心裡既謙卑又倍感幸運。坐在台下的尼克似乎正面帶微笑,欣賞自己輔育的成果。
享受燈光下的光鮮,也明白執行的困難
因為轉行,需累積年資,比別人晚幾年拿到執照,專業生涯不順利。多年後,我決定自己開業,從一人公司起家,掙扎了四年,為了爭取一個較大的工程案,說服尼克離開安穩的大機構,參加我這衝力十足的小公司。自此我更有勇氣競爭大案,許多複雜的營運系統也在尼克的監管下成型。
那年代在美國,女工程師不多,我這瘦小的亞洲女老闆特別被人注意。只要我們贏標大工程,地方報紙周刊就會採訪。照片上報、領獎、致詞,享受燈光下的光鮮,心中自也明白,掙得合約後,執行的困難挑戰,都要靠那位在後台坐鎮的人接招。
我們退休前十幾年,尼克逐漸放手讓新輩經理成為公司支柱。常見他在會議桌的遠端安靜聆聽幹部的報告或爭論,偶爾微笑點頭,偶爾插手提點,最後決斷做結論。
地區經理葛菲,原是直衝挑剔又負面的人,可尼克欣賞他的技術優勢和有擔當的個性。面對困難,兩人經常在激烈辯論中,尋到克服的途徑。數年後葛菲被提升為營運長。
貝爾原先是會計,聰明有組織力,但只要和技術人員有爭辯就眼紅欲哭。在尼克多年的鼓勵調教下,一路升遷,終成了堅定幹練的資深副總。他們兩位都在退休晚宴上哽咽說:「感激尼克的信任和給予的機會。」
麥特原是提案專員,後升為經理,與尼克討論提案取捨,或謀算得標策略,常面紅耳赤,但也一起贏過多筆長期巨額的美國聯邦合約。麥特多次在資深經理的年會上重複尼克的名言:「決斷力和前瞻是一個領導人必備的條件。」
尼克樂於提攜幹才。一位持有律師執照的工程師彼得,從外州來總部開會,特地到尼克辦公室說:「在您退休前,我要感激您,給我的是一個成功的事業,而不只是一個工作。」
從我第一天認識尼克,他從來都以隱身後台,導演前面的戲碼為樂。演員們精采的演出,都是他的驕傲。我和他在人生戲台走這一遭,想來也是他的得意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