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兒子十八歲那天,恰好處於學測的水深火熱中,沒去考機車駕照,也未慶祝狂歡,就是一個日曆上平凡低調、白底素黑的數字,看過略過,沒有紀念,像風吹過不留下痕跡。
兒子十九歲時,已在台北上大學,參加營隊沒回家。事後聽說他生日那天身體微恙,但活動幾天後帶回家的行囊中有「同學送的生日禮物」。
孩子有記憶以來,生日大多在餐廳度過。儀式感來自幾個月前他們就會盤算、考慮要選擇哪一間餐廳,殷切期盼那天的到來。從餐前沙拉、暖胃熱湯到經典主餐、餐後甜點、繽紛飲料,小孩的心靈連脾胃一同被滿足。服務人員還會體貼地為全家來張「拍立得」──張張刻劃成長的「年輪」,讓壽星、手足和爸媽「凍齡」在照片中。
直到食物這種簡單的快樂開始褪色,「生日」開始變成青少年將「想要的東西」指定為「生日禮物」的場合。一般情況下,父母樂於埋單,但隨著慾望無限擴張,偶爾也會發生「討價還價」,或者超支、預支下次生日禮物的額度。有時來不及防備,被當盤子,有時又得佯裝摳門,教育孩子預算概念。
爸媽心裡想的不只是「好快,又長了一歲」,煩惱的也不僅是孩子的學業、交友、品格、言行和健康,要具體詳述,卻又糾結纏繞於生活的瑣碎細線中,理不出頭緒。「一晃眼,孩子就長大了」,這話不精準。但年輕時忙於工作家庭兩頭燒無暇回顧,等到能忙裡偷閒暢談育兒甘苦,卻已然體力衰退,往事模糊,只能望著照片與卡片追憶。
兒子的二十歲生日,閃現他「記憶相框」時刻:幼兒園時問花瓣為什麼會落地、夢想當數學家(後來志願一直改變),國小時戴眼鏡矯正遠視的可愛小博士模樣,國中時變聲的尷尬,高中在校園遇見任教的媽媽便立刻逃跑,大一時返家發現並拔掉我的第一根白髮。
之前,我的身分都是「某某媽媽」,但現在有條心理界線逐漸清朗。跨過之後,他就是某某,是單獨的生命體,不是「某某的兒子」。而我,是我自己。
他為自己決定何時以及何處上駕訓班練開車,要不要拔智齒,自己上網買衣服,要幾點睡覺,要不要上/蹺早八的課。龍應台在《親愛的安德烈》一書中提到:「我不喜歡人家抽菸,因為我不喜歡菸的氣味。我更不喜歡我的兒子抽菸,因為抽菸可能給他帶來致命的肺癌。可是,我的兒子二十一歲了,是一個獨立自主的成人。是成人,就得為他自己的行為負責,也為他自己的錯誤承擔後果。」當兒子是一個「別人」,母親就不再是母親,得學習「放下」,然後感受一個「別人」的雲淡風輕與自在。
二十歲生日,兒子選擇一家精緻日本料理,不選吃到飽餐廳。而我,在投稿時,也不再因為觸及親子議題、擔憂影響孩子而選用筆名。
我,成為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