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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那些時刻，意識的光突然暗去。身體很重全身的骨骼都生鏽，巨大的疲倦壓來，像被裝入密封袋，空氣被抽光，思緒高度皺縮進入真空狀態。像被放入投幣置物櫃，突然咚一聲錢幣掉落，櫃子鎖起來。
電力中斷。眼睛突然瞎盲。時鐘停擺，指針掉落。
難道這就是死？死的時候不見光。我是不斷蒸發思緒的屍體。是鐵板上還沒煎熟的肉，端上桌仍活跳的蝦。意識到死亡的進度，可是怎麼會，竟然沒死透。
沒有死透，卻不是活。身體如火炭熱燙卻又好畏寒。我向黑暗揮拳，對著四周發狂吶喊。我有拳頭但沒有力量，有喉嚨但沒有聲音。我說，媽我好怕。好怕。
彷彿妳說，跑！快跑！我喘不過氣，赤腳跑在鐵軌上。鐵道上鋪滿尖刺的碎石，我在險些跌倒卻又掙扎站起來的飛奔裡，身後高速的強光轟然而至就要將我碾斃，我的心臟燃燒著眼淚掉下來，虎虎而來的陰風將我摜倒，媽，我聽見遠方妳的尖叫，我想奮力爬起來，可是來不及了……
或者我已經死掉。卻沒有。意識襲來，在疼痛的拍打中，在心臟遽然收縮又加速擴張的急救術裡。眼球好乾澀，身體乾得快裂開。我感覺生的痛苦，明白自己又活了。
媽，好多次，我想跟妳說，別再尖叫了。我真的很疲倦。可是當我看見妳憂傷的臉對我微笑，我竟又不忍奪去妳淚光裡的笑容。
從我出生，住保溫箱開始，妳與爸不知為我流了多少淚。特別是妳。
人前。妳總是極力讓我看來正常。用全副心思經營打探，不論是醫藥效力，或宗教力量。妳堅信上天給妳的禮物是完整的。我的病，一定會好。
醫生說，好的意思是，穩定。沒有惡化。
難以馴服的我。心急的妳。妳說手伸出來。我卻不。有時躲巫婆似逃跑。妳氣得拿衣架在後頭追。一對為了採驗血糖疲於奔命的母女。我被捉住。腳在抖，手抖得更厲害。妳用蠻力扳開我緊握的拳頭，大聲喝令，一瞬間，採血針啪下，我嚇得猛然縮手，還沒脫離指肉的針頭唰地劃開。血珠糊開。妳拎抓我的指頭，讓鮮血滴上試紙。偶爾，施力太小，血珠一小點不夠驗，妳用力擠壓我指頭傷口，希望能多擰出一些。常常失敗。即使手指泛汗發麻，仍得任採血針再一次戳下。我多傷的指頭。
媽。在我年幼的想法裡，我以為逃開妳，就能得到不受病痛控制的自由。我多想逃開妳，但脆弱無助時，卻急著找尋妳。依靠妳。這是多矛盾的心情。
妳不敢為我打針。明明已在醫院學會，真要獨當一面戳下針頭，還是不忍心下手。一日兩次或三次，妳押著我到鄰家診所。
妳知道嗎？沒有小孩不怕打針的。即使妳拍拍我，說，乖，好乖。即使我啜泣著，瞇起眼睛，好勇敢自己褪下褲子，讓護士打胰島素。可是當針頭戳下，我觸電似的雙腿仍不免蹬跺掙扎。
下意識抵抗痛的侵襲，淚眼中更大蠻力前來制伏我。總是這樣的：妳說，再忍耐一下，一下下就好了哦。護士的指甲嵌進我的肉裡，我哭得力氣放盡奄奄一息，手臂大腿滿是血紅色瘀痕。拉起褲子，滿身汗滿臉淚，仰頭找妳安慰，卻發現妳也哭了。
小學一年級。因為沒把桌椅排好，接受處罰。老師喝令我，把所有課桌椅搬到操場。再搬回來教室。給我老老實實。排好。我囁嚅著，喉嚨黏著畏縮的痰，不敢出聲。虎口使力肩膀聳高踮起腳尖，桌面上反放的椅腳不時撞戳肩膀，我盡量讓椅子靠貼著胸避免搖晃。椅腳戳撞胸口。心臟每跳一下都像被開一槍。好暈好渴。手臂在發抖腿很痠麻。
彷彿是一閃神就發生的事。眼前一片黑。腦門轟地。我聽見課桌椅乒乒乓乓摔下紅磚樓梯的巨大聲響。感覺身體在失重狀態中高速墜落著。媽，好痛好痛呀！哪來的閃光燈喀發出刺目強光。一瞬間，世界停了電。突然我就瞎了眼。
「媽！停電了！」我在黑暗中放聲哭喊。
我本來就怕暗，怕停電，怕鬼會突然跑出來。一停電，我總是怕得全身顫抖躲在妳懷裡，妳身後，妳腳邊。說什麼都不肯離開妳半步，連上廁所都要勾著妳的手確保安全。
「媽！」我在高度懼怕中呼喊妳。僅存的勇氣抵抗不住那虎視眈眈的黑，變形的鬼魂飄向我，眼眶淌著惡血臉上有爛瘡，螢光色的無頭怪物像地獄開來的坦克，軟管觸手蔓生的毒瘤如地雷。我拚命跑，快喘不過氣，就要被逮到，卻仍奮力地逃！我好怕。怕被抓去，再也見不到妳。螫人的蜂群如暗器漫天射出。我東躲西竄卻仍閃避不及，蜂針扎進皮膚，瞬間燃燒起來……，「媽！」身體爆破前，我絕望大喊。突然電就來了。光亮中，我看見妳哭紅的雙眼，淒楚的笑。「媽。」我輕聲喊妳。還好電來了。還好妳在。我真的好怕。
可是，怕又能怎麼樣呢？小學時期，世界突然變得常停電。起初，妳擔心我被歸為異類，刻意對學校隱瞞我的病情。但出狀況時，妳卻自責起來。我們共同恐懼著不知何時再度襲來的黑的恫嚇。老師建議不如自行教育。可是妳竟然異常堅持，好似再辛苦也要維持「正常」的讀書權利。
像頑皮鬼的惡作劇。我人間的白晝常無預警被調換成地獄的黑夜。日子重複在停電的惡夢與電來了的餘悸猶存中。我已漸能抵抗沒有妳保護的黑暗了。但每次停電我還是怕，電到底哪時候來呢？會不會就不來了？
國中開始，求死的意念便繞圍著我。我已厭煩加諸在我身上的諸多禁忌，這不能吃那不能做，何必呢？為什麼要那麼辛苦。我的心底，衝升起一股莫名的，再不願意平白受藥劑控制一輩子的倔強骨氣。但因為不捨妳操心。我可以忍耐，在四處訪求密醫後，吃喝下任何難堪怪臭的偏方草藥。也曾暈了一天車，到屏東萬巒求見赤腳仙。聽他誇下藥到病除的豪語時，滿懷信心暗自立誓：這一次，我要好起來！再也不要過這種神農嚐百草的生活了。
生蜈蚣燉煮玉米鬚，癩蝦蟆剝皮蘸祖傳黑藥油，龍眼殼滾符籙水……，我屏住呼吸喝下妳苦心探詢、蒐羅、煎熬來的一切，我跪伏在神祇的聖殿，虛心聆聽乩童數說自己累世以來的惡行罪狀，但卻不願聽聞妳前生種種。即使因果討報，惡緣匯聚，導致妳生下病弱的我，我從沒想過怪罪妳。
妳沒害我。是我拖累妳。大腿。肚皮。手臂。多年自行施打胰島素，藥性積攏不散成硬塊，針頭都戳不下。每餐注射，得先按摩拍打至紅腫。我的情緒時而低迷，時而焦躁，難以控制。血糖值坐上雲霄飛車忽高忽低，多次酮酸中毒昏迷送進加護病房。清醒時，望見妳擔憂我受苦的倦容，就覺得負欠妳太多。
妳說要感恩生命，知足盼望，可是有許多時候，我的內心充斥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自我厭煩。當妳憂心昏沉蜷曲於床榻上的我，我不耐煩的惡口突然噴發熊熊反感怒火，向妳。我那麼恐懼，因為越來越明白自己缺乏愛人與被愛的能力，卻又渴望當一個平凡的女孩。
或者不如我爽快死去。那麼我們都可以解脫？多數人的生命只需歷經一次死的知覺痛苦。怎麼我反覆在經歷的，是比死更痛苦的事呢？我已不怕死。而是怕死不掉，活過來，卻繼續這無望的循環。
無數個臥病的日子，我們母女共看電視單元劇。我總為女主角坎坷多舛的命運悲傷，妳眼角閃著淚光，笑勸我，是戲呢！一直沒告訴妳，我哭，是因為突有領悟。悲慘的單元劇結束，還會有下一單元。日子會繼續，情節發展會改變，可是怎麼悲苦的角色永遠都是同一個人扮演？我明明已看出既定的命運模式。可是為什麼仍像悲劇中的主角，一遍遍繼續這無望的循環，相似的悲哀呢？
我一直在演練死的同時，活過來。卻沒料到，生命的脆弱荒謬在於，為我驅趕死神的妳，比我先離開。好幾次，我跟病友說，假使我再昏迷，就別急救。主治大夫開給我抗憂鬱劑，我在護士的監控下，吞藥丸卻心酸想起妳。
總以為千辛萬苦跨過生死邊界，只要能再度睜開眼，視線裡，永遠有妳心疼的笑，等我歸來。但這次，任憑我如何張望期待，卻再也見不到妳憂傷的臉，淚光裡的笑容。我多想再聽一聲，妳遠方的尖叫。卻已不可能。我愧欠妳那麼多，報答妳的那麼少。且再也無法償還了。妳生前百般牽掛，最放心不下的人，是我。那麼我如何能不，為妳，勇敢走向生的旅程？
◎作者簡介
賴鈺婷／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南風文學獎、海洋文學獎、南瀛文學獎、台中縣文學獎、大武山文學獎、時報文學鄉鎮書寫獎等。著有散文集《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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