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如同鏡面,折射出更多面向
平路
你我相識在新聞所的課堂上,我們倆都在新聞媒體工作過。對於我,第一線的媒體生涯雖不長,且在國外做特派,腦袋的畫面卻非常鮮明。記得截稿前卯起來衝刺,如同在fast lane上失速飆車。因此明白了馬奎斯、海明威、格林等作家,當他們回顧記者生涯,總有什麼咬著他們的心,撇開理想、改革等大字眼,做記者,的確滿是多巴胺爆表的激情!
我也記得,回國擔任主筆時,凌晨走出報社,望著樓下轟轟輪轉的印報機,以及裝載一捆捆油墨報紙的卡車,真以為自己與社會脈動有緊密連結。
若比較後來寫小說,狀態大不同。小說的儲備期拉很長,寫作遲滯不前時,我尤其會想念新聞行業中隨時感覺的張力。印證自己與新聞業的深厚緣分,當年我嘗試寫小說,如同試水溫怯怯在寫的短篇,〈玉米田之死〉的主人翁就是記者。書寫時我正在美國華盛頓任職,從事統計專業,寫了一半的稿紙藏在辦公桌抽屜裡,方塊字對公司同事太扎眼也太異類。然而,那悄悄完成的小說簡直像預言,比自己還先預知,我將毅然轉業,成為報社駐外記者,更奇妙的在於,〈玉米田之死〉也清楚預示,日後我搬回台灣的前景。
我的駐外記者生涯跌宕起伏,充滿戲劇性。一次出任務,採訪俄國政要,我從美國直赴莫斯科,兩位報社同事由台灣啟程與我會合。工作順利完成,同事們早一天返台,竟搭上失事飛機,屍骸散在西伯利亞雪地中。那次的記憶太傷痛,爾後,我身上總帶著倖存者的負咎感。或者正為了這份罪咎,下次,我向報社請款,款項為了買防彈背心與保戰地險,計畫是去戰火中的波士尼亞──舊南斯拉夫──巴爾幹半島。報社當時評估甚久,應該是為了等我本人打消這涉險念頭。
再後來數年,擔任派駐香港的工作,我接觸的多是記者。當年情勢下,香港是國際記者集結中心。與他們相聚,聽見不少這行業的八卦逸聞。那些記者們很資深,諳熟亞洲,有的甚至跑過越戰。杯觥中,計較的是菲律賓政變時,誰第一個衝入伊美黛房間,瞥見那麼多雙高跟鞋。
在香港整整七年,我屬於「外國記者俱樂部」會員,常在其中約人晤面。角落有一張小桌,標示Clare Hollingworth的名字,長期留給她以表敬意,而她確實也是俱樂部常客。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她曾是第一人,發現波蘭邊境有德國坦克活動。當時,她正擔任英國《每日電訊報》(The Daily Telegraph)駐波蘭特派記者,跨越邊境為了添購攝影器材,回程中,一陣大風,把路邊麻包袋掀起,曝出一輛輛德軍坦克,當年,她那篇報導震驚世界,二戰的警鐘由Clare Hollingworth敲響。文革之後,她是第一位派駐北京的西方記者。晚年,這位新聞史的傳奇定居在香港。
坐她對面一張桌子,我總悄悄在打量這號人物。看她拿起電話,煞有其事地跟倫敦通話,那時她已經九十多歲,依然為《每日電訊報》發稿。我在心中忖思,看過那麼多世事的一個人,腦袋裡轉著什麼?有時候也不免擬想,未來一天,訃文上將怎麼描述她。
深心裡,我欽慕記者這個行業,希望它不會從世界上消失,被人追憶為古老的行業。如果由我自己說,記者的訓練,讓人很快進入陌生情境,牽出事物的各種關聯;手裡的筆像是測謊機,準確到如同刀尖,足以刺出血來。尤其對小說作者,記者的訓練讓人在觀察中莫忘客觀性。
這份客觀性,還有加值贈品,為小說作者開拓出宏觀的視野:可以隨時撥弄時鐘快慢,並帶來場景跳接的自由度。想到我近期重讀的《愛麗絲夢遊仙境》,以其中的隱喻來比擬:那是把主人翁放得不重也不輕,找回在半顆蘑菇之間變大變小的自由。
客觀性的另一種說法,如同置換天平與砝碼,把主人翁的心態與行為,放在多重鏡像(包括時代,包括歷史,包括環境)之中展現。
你最近在一場演講中談到韓國,談到影響韓國集體心靈至深的「光州事件」。幾個星期前,我坐在電影院看《大濛》,不免又戀戀地想起李滄東的《薄荷糖》。亞洲的戰後歷史若參照著看,台灣的二二八以及白色恐怖,以另一種形式、另一種難以想像的殘忍,幾十年後,也在別的地方發生。
在韓國,「光州事件」發生後,對所有在場或缺席的人們,或遠或近,或淺或深,留下難磨滅的烙印。《薄荷糖》電影中,那是主人翁生命荒蕪的開端。
勳導拍的《大濛》中,主人翁趙公道前半生經過的事,注定了他後半生的迷茫,三輪車上高聲吆喝,難掩他活得草率而空洞,那也是電影院裡觀眾感受到的「痛點」之一。我心中,好小說或好電影,表現的不是激情,不是信仰,不是控訴,也不是和解,創作者的文字或鏡頭,在於牽連起閱聽者各自的經驗,對看似不相干的劇中人產生了同情、產生同理。或者說,作品是鏡中之鏡,折射出各種角度,包括畸零的角度。
扯遠了,我要說的是角度、藝術作品照見的各種角度。我們見面之初,我就在鼓吹好看的小說,有些書多麼好看啊。現在多年過去,我仍然不改其志,你會不會笑我?
▋在課堂中度過文學的青春期
詹偉雄
和老師妳在課堂上相聚真是緣分,也是我的福分。2001年底,距離我和宏志大哥與一群夥伴創業《數位時代》已有三年,我剛過四十歲生日不久,工作上有一些疲累,也感到匱乏,我想再回到學校念書,剛好台大碩士班開始招生,我便去普通教室地下室的報名中心,看看能否去讀個時下盛行的EMBA。沒想到走了三圈,都找不到EMBA的攤位,原來它和一般研究所是分開招生,而且早已結束報名了,知道詳情後,我在現場有些懊惱,但也轉念心想:那就找個不必強加準備的研究所,試著考考看。
我就這麼陰錯陽差進了台大新聞所。這個所考四科:國文、英文、新聞學,外加一科「專業知識(有七門)與新聞」,我選的是「資訊科學與新聞」,那時候我是《數位時代》總編輯,從上世紀九○年代開始研究Wired雜誌和網際網路發展已近十年,中間還和大學同學的先生張天立一齊去開辦博客來網路書店,也曾帶著睡袋進駐八吋晶圓廠四十八小時(為了製作竹科半導體公司募資ADR的年報),我胸有成竹,結果也符合預期。
也就是在那年秋天的課堂上遇見妳,妳在所上開了「文選」這門課,每個禮拜妳提出一本小說書單,十幾個同學閱讀了,先聽妳慢條斯理地解析一遍,然後大家七嘴八舌討論一番,妳的這門課,老實說,是我文學生命翻寫新章的開始,妳選的那十一、二本小說,讓我見識到真正文學具有的巨大力量,和我前半生那個半吊子「文藝青年」的涓滴浪漫情懷相較,有著職業球手和業餘玩家的強烈對比。
我的父親在我五歲那年去世,他工作的林務局林管處為了撫卹寡母孤子,給了我母親一個管理閱報室的工作,我每天放學之後,就在她負責的小圖書館裡等她下班,也因此每天我都可以讀上三、四十份報紙(當年清大學生奇萊山難的故事,迄今都還如照片般清晰,我看著松雪樓前每隔八百公尺就散落著一具遺體的手繪地圖,好奇他們在孤絕情境下各自最終的思維和抉擇,如今回想起來,是我孤寂的童年特別召喚著這樣的共鳴吧),幾個寒暑假下來,連小房間裡面所有有敘事情節的散文和小說也都看完了。
既然腦海裡讀了那麼多的句子、結構了那麼多的文法,也明白哪種表達最能夠激昂起讀者的反應,我一直都很喜愛每周三小時的作文課,因為可以演練在腦海裡的各種文字武術,覺得手一伸兵器出鞘,心流啟動,就如妳《夢魂之地》裡的舞乩一樣,進入了生命中最舒服的時刻。國中、高中讀了很多的新詩、散文和小說,進了青春期後,心中有很多的情感和胸壑要表達,根源於童年或多或少的貧困經驗(如今回想,在阿姆斯壯登陸月球的那個年代,任何「失去父親或男主人」的家庭其實已等同於貧窮),我特別喜愛黃春明、洪醒夫、宋澤萊、王禎和、陳映真的小說,也陶醉在子敏《小太陽》那般溫暖的家庭白描散文之中,高中的時候,我把鄭愁予和楊牧的詩抄寫在化學、生物、數學課本的空白頁上,遙望著窗戶外的木棉花結成一球一球絲纏的果子,預備在某個恰當的時機乘風飛翔。
我在大學的時候,以寫字多年的散文技術作基底,很快地就學會了第三人稱的記者報導體,成為當年戒嚴年代末段「黨外雜誌」風起雲湧浪潮中的一名小編輯。不只是寫作,我對圖文整合的編輯台工作更情有獨鍾。如果說文字敘事是單一或單音媒體,那麼結合了照片、插畫、圖表以及版面編排的副刊版面或雜誌專題就是一種弦樂四重奏或室內樂般,彼此交織、別具閱讀快感的複音媒體。很快地,我由一位兼職的打工仔轉而成為全職的正式員工(也很快地脫離了貧窮),學校的課程幾乎沒法去上,而校方為了趕快讓我畢業,破例讓我在大五那一年上下學期各修二十七個學分,才勉強跨過畢業門檻。
在入伍當兵前夕,我累癱在雜誌社的沙發上,讀著妳那年那本由聯合報出版的小說集《玉米田之死》,三年前這小說剛獲獎之時,原本乍以為是一部以推理為骨幹的解謎小說,沒想到故事主角的記者並沒有考掘出命案死者的真正死因,卻意識到自己生命意義在異國的遊蕩與漂浮。那一天下午的閱讀體感,至今也還是記憶猶新:念大學的時候,參與黨外或學生的運動,心裡有著單純、素樸的想法:投身運動,無非是要促成台灣的民主化,我們不過是一塊小積木,把自己堆疊到更多人不斷組成的大木構架上,直到有一天威權體制被推倒為止。但那天下午的喟嘆卻是:每一周的每一天都要工作十小時,周二、三的截稿日要熬夜連續工作三十六小時,腦海裡隨時充斥著十幾位作家的稿件編號、落版順序、私密電話與特殊交稿方式(畢竟是戒嚴年代),而自己寫的稿件要跑圖書館、約採訪,真的內容還是不足的話,那就要運用電影剪輯的想像力,把五、六個有意思的小情節黏合成一個看似有張力的整體……每一天的高壓工作,在周三凌晨將完稿送印刷廠前達到高峰,周四昏睡一天,周五洗好雙手迎向下個周期,沒有時間走到街頭,也沒有念頭想到民主,而民主也似乎更遙遙無期了:一位黨外支持的實力派縣長候選人,剛被搓圓仔湯搓掉,據說拿了幾千萬避居美國……
在2002年底的課堂上,秋光清亮,我因為《玉米田之死》的印象,選了妳的課,讀起了外國作家的小說。其中讓我最受震撼的是閱讀瑪格麗特.愛特伍的《盲眼刺客》,我過去從未讀過這樣的小說:小說中有小說,而那個小說中還有小小說;寫實的小說包著科幻的小說,而且是一篇淒美得不得了的小說,講述一個外太空星球上童工織繡地毯以致目盲,最後成為殺手的故事;小說中包含多種文體:回憶錄、剪報、訃聞、小說中的小說以及科幻故事,彼此不斷跳轉,目不暇給;小說的時序被刻意錯置,讀者必須積極參與,才能從多個碎片中重建真相,也偏偏如此,過程中愈發手不釋卷,一心要跟著作者讀到最後一字(結局後座力也驚人)。讀完之後才發覺:愈是費力讀的小說,回報讀者的酬償也愈大,我在《盲眼刺客》上感受到無邊的閱讀快感,是這本小說帶著我重新閱讀小說,走出了我文學的青春期。
平路本名路平,出生於台灣高雄,台大心理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數學碩士。
為2021年第22屆國家文藝獎得主,並曾獲金典獎(2024年,得獎作品《夢魂之地》;2021年,得獎作品《間隙》)、金鼎獎(2018年,得獎作品《袒露的心》)、吳三連獎文學獎(2016年)。最新作品為《南極□極南》。
詹偉雄
1961年生於台中豐原,台大新聞所碩士。曾任財經記者、廣告創意總監、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等書,曾任《數位時代》總編輯、主編臉譜世界山岳文學選輯、擔任公視《群山之島》節目製作人,目前專注於文化與社會變遷研究、旅行、寫作。
星期五的月光曲預告
平路、詹偉雄
主持人:郝譽翔
1月30日晚上7:30-9:00
在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對談
免費入場,歡迎與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