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平路×詹偉雄/小說領航的內在探險(上)
▋走向極地,抵達自己裸露的靈魂
平路
讀你的回溯部分,童年,埋伏在那裡,令人動容。我預約那一本大書,畫面中,翻開你寫的書,我一字一句讀下去。想來,那本大書既是小說,說不定,也有自傳的痕跡……
先跳開來說另一件事,其中,你說到松雪樓前散落著遺體的手繪地圖,好奇他們在孤絕情境下最終的思維和抉擇。你比較早慧,而我年長些,奇萊山難是1971,我剛上大學,但說不定在那一年,聽到清大學生死難消息,一面受到驚嚇,一面,我也有過相近的疑問。
攀爬黑色奇萊,那是怎麼樣的一種抉擇?
時序快轉,到了九○年代初,我閱讀各種資料,準備書寫我的第一本長篇小說《行道天涯》。我的好奇曾聚焦於一個男□,名叫鄧演達,是宋慶齡的同志兼摯友。鄧演達冒險去到尖島,遠至北極圈。有種說法,當時,鄧演達是地球上走得最北的亞洲人。
鄧演達的極地行程很孤單,始終一個人,沒有隨行者,也沒有任何新聞報導。多年後我努力搜尋,找到關於鄧演達極地探險的少許紀錄:「探險船並非現代破冰船,只是一般的鐵殼輪船,船前部加裝了鋼板,以防堅冰碰撞。船名叫『安蒂號』,排水量為1300噸。」
明明欠缺配備,經驗不足,為什麼去到那麼遠的地方?驅動他的是什麼?
這些謎語,存在我心裡。直到去到南極,站在冰一般透明的極地,我才頓時通透,揣測出探險家心情的大致輪廓。
其中,應合著我自己的執念與體悟吧!回來後我飛快動筆,寫下此生第一本旅行的書《南極□極南》。
以探險家謝克頓的語言,到了極地,那是剝除所有的虛浮油脂,終於抵達自己裸露的靈魂。「裸露的靈魂」?謝克頓是探險家,這些字詞卻非常文學,跟他喜歡讀勃朗寧的英詩有關?或者,每個人的每一趟旅程,行前自知或不自知,事關本身隱隱然的願望吧,這也符合卡繆說的:「要明瞭這個世界,必須要離開它。」去到極地,意味著離開熟悉的周遭,關閉常開著的視窗。對於我,奇妙的在於,以為已經遺忘的畫面卻從腦海一一浮現,那是在碎片堆積的記憶庫裡,替自己一片一片,嵌入原圖,重現……失去已久的一體感。
旅程中,外境只是觸機,內在經驗才更具意義。以我為例,父親是我童年時唯一的溫暖,以及庇蔭,在極地,眼見的是親鳥與幼鳥的互動,腦海卻輪轉著童稚時孺慕的渴想。散亂碎片找到了源頭嗎?對於我,站在冰原中重現的圖像,莫非正是自己苦苦追尋的一體感?
偉雄,我感覺父親早逝影響你至深。是不是這樣?或者,有沒有一個大人可以依偎,事關孩子的生命根基穩固與否。
偉雄,了解另一個人,那人的童年生活常是我的目光所聚。在我問出各種古怪問題而又想要強作解人之際,我們還是回到旅行。你一直是我欽佩的旅者,而且你屢屢上到高山,都是我難以攀爬的難度。可不可以多告訴我,在山上,你最深切的感覺。
▋冒險是人生的極樂之舉
詹偉雄
看到老師的回信,妳太恭維我了,我一生都沒有想成為小說家,早先讀過羅蘭.巴特說道:「傳記是不敢說出自己名字的小說作品。」頗有感觸,我們一生中的時時刻刻,不斷地,都在試著對自己說一個可靠的故事,嘗試讓從過往活到現在的人生變得有意義起來;將殊異的情節依照時間序列加以串接,在機杼間發現它們前後的因果關係,不就是小說的技術嗎?雖然說隨著時光荏苒,我們的傳記可能有很多的版本,相同的情節有了不同的意義,慢慢發覺到,原來內蘊實事求是定義的傳記,也極有可能是不那麼可靠的虛構作品。這麼說並不是要來詆毀虛構,而其實是要來認清人生的某個本質:依照著活過的人生(lived life)來進行想像的虛構,是身而為人這種敘事動物(抓著昨日走向明天)的本能,而我們在說自身故事的時候,也往往是最真切活著的時候,我在老師最近的新書《南極.極南》裡就讀到了細微的、閃爍的生命熱忱,特別是妳提到與父親和大狗的關係,映照著南極探險史上最迷人的好些吉光片羽。
是的,我在童年時候因為父親早逝、每日通車上下學(失去鄰里同學的陪伴)而備感孤寂,起初是難忍的寂寞,時間久了不免要學著與這頭魔獸共處,繼而非常珍惜在這無人之處的時光,尤其是我在閱讀單人山岳探險故事的時候,會虛構地假設自己身處主角的境界:體溫下降、冰霰紛飛、眼前浮現幻象……在死神君臨之前,我會問自己:是什麼緣由,牽引我起身走向這片殘酷之地?這時不免就回想起故事的前段,敘事者的身手被懸崖峭壁牽引度過難關的得意、曙光初現展開的廣袤地景促發他萌生雄渾(sublime)的感嘆,以及一些日後可稱之為形上學的思考帶來對當下存有瞬間(moment of being)一把握住的快意興奮……諸般種種,在我還沒有親身展開任何冒險經歷之前,我其實已經是個冒險的「好手」了,這多虧了虛構這項技藝。
妳提到謝克頓船長在南極的赤身肉搏,是再好不過的比喻,當年在二十世紀初的極點首登爭奪戰中,挪威人阿蒙森是個理性主義者,史考特上校滿腹大英帝國榮光的冬烘,唯獨謝克頓是個真正用身體和靈魂與極地融為一體的人,在他的「堅忍號」撤退戰役裡看得出來,當其他人從事著「爭取他人肯定而做的冒險」,謝克頓是在肉搏過程裡得到歡愉和亢奮,他做的是「自己的冒險」。
在我為臉譜出版編選的世界山岳文學叢書裡,有一本是我不時會拿出來重讀的──加拿大文化人類學家Wade Davis所寫的《靜謐的榮光》(Into the Silence),書的主旨是探究1924年喪命在聖母峰的英國探險家喬治.馬洛里為何執意要千里迢迢來登山的故事,馬洛里分別在1921、1923和1924三度來到聖母峰北面的東絨布冰河山腳下,最終消失在8200公尺的雲霧之中,再也沒回到英國。Wade Davis本身就是一位探險家,曾經為了研究原住民部落文化而沿著亞馬遜河漂流幾千公里而下,他的人類學研究強調以身量度,因此他自己復刻了當年大英帝國聖母峰遠征隊的路線,一一走訪馬洛里經過的關隘、廟宇、激流……造訪藏族高僧,研讀啟蒙過遠征隊員(透過日記和回憶錄)的佛教經文,數度宿營在聖母峰北邊高聳3300米的康雄壁(Kangshung Face)下,在這部大部頭書的最後,他引用遠征隊員之一的一句話,當作馬洛里與遠征隊員冒險人生的註腳:“The price of life is death.”這句話要直譯成中文不容易,我自己姑且理解為:死亡之前,得先活夠人生。
我當初為這本書寫導讀的時候,□裡暗自忖道:馬洛里心裡有沒有這麼想,誰知道呢?(雖然作者做的佐證田野和檔案考掘絕對是世界級的,他是訓練有素的哈佛博士。)但我可確定的是:Wade Davis本人絕對是深信不疑的──當然選擇此書的我也是。許多局外人喜歡嘲諷因冒險而死的人,但他們並不知道冒險是一件讓主事者高度爽快的事,是人生的極樂之舉。
另一位美國徒步探險家Jeffrey Rasley說過的一句箴言,我也是時時放在床頭,不時拿出來玩味(特別是長程縱走時,入夜後在帳篷中掙扎入眠之際):“Chasing angels or flee demons, go to the mountains.”(追逐天使,還是逃離惡魔?登山去吧!)在台灣的百岳行程中,真正有冒險體感的路段不多,但在某些垂直斷崖上下攀援的時候(素密達、品田、鬼門關、卡樓羅……)確實會有短暫地「天使降臨」的感覺:原來這乍看恐怖的不可能任務,剛剛自己竟然能七手八腳地完成了。當然啦,天使有各種不同的天使,在南湖北山頂下俯視蘭陽溪發源的大崩壁,雲霧裊繞,山友們口中的「耶穌光」一圈、兩圈地出現,透過虛構的本領,他們理解得比我還多。至於那些惡魔,都是現代小說處理的題材,身為小說家的妳應該比我更能講述。
▋「人」這物種究竟有沒有特殊性?
平路
不對,無論什麼樣的素材,我都不比你更能講述。最近去聽你講韓劇與韓國性是例子,無論你講述任何事,我都聽得津津有味。
多麼巧,回信此刻,我正在群山環繞的不丹。飛機由曼谷起飛,接近帕羅機場前,航道蜿蜒於海拔五千多公尺的高山之間,我緊盯艙窗,難得的視覺經驗。一路飛過來,左側雪山包括喜馬拉雅山系幾座連峰,天氣晴和,望得見常年積雪的聖母峰(珠穆朗瑪峰)。
就這樣吧,我告訴自己,遙望一眼,算是近距離接觸。我這麼說,你一定好笑,笑我志氣短小。對於我,這可是實際的取捨,衡量體能,我安於這樣的替代式滿足!
真的緣盡於此?當然,我還是不滿足的。讀著你信中寫到「身手被懸崖峭壁牽引……萌生雄渾的感嘆」,單單「雄渾」兩個字,都讓我心神盪漾。早已上不去懸崖峭壁(其實是去不了任何險地),我熱愛捧讀探險家故事,也依此擬想登山者心境。一瞬間,山頂在望,然後,在山頂回眸,那分秒彷彿與永恆接壤。人生似乎……不是那麼荒謬、那麼枉然。
人生需要這樣的幻覺,最好,還可以耽溺於此;最好,那是延續的幻覺。對於我,找到一本黏住手指的好書、看一場打到18局的棒球賽,專注在其中,忘記人生的短暫,忘記時間是每分每秒在侵蝕,最好也忘記了至大的荒謬在於人生有個被設定的終點,無論你是誰,宿命都一樣,人人都是推石頭上山的薛西弗斯。
石頭推上去,注定又滾落下來,徒勞一場,運氣好的話,換來在山頂回眸的瞬間。朝向掌握命運的神祇,睥睨地瞪祂一眼。那份睥睨,蘊含了生而為人的尊嚴。
生而為人,究竟有沒有屬於「人」的尊嚴?另一個問法是,「人」這物種究竟有沒有特殊性?而「人」是不是逐漸失去屬於人的特殊性?最近幾年,因為AI快速發展,人與AI的差異,以及AI與人類的競爭關係,時時成為話題。
偉雄,你曾是《數位時代》總編輯,我知道你一直研究網際網路發展。與你見面,即使在輕鬆的餐桌,我殷殷相詢,總想多聽些你對AI前景的看法。
至於我,對AI或生化究竟是敵是友,以及由著「他們」加入「我們」之後的大未來,我充滿好奇。
當年從《銀翼殺手》到《攻殼機動隊》,皆是我心裡經典中的經典。或者因為電影的詩意以及流淌的淡淡傷感,如果選邊,我選擇站在生化人一邊!他們的降生非關自主性,有時在世界上充當器官零件,而被刪去、被棄置取決於當權者的意志。在深心裡,我甚至預計有一天,受夠了,生化人理應對人類全面反撲。
或者與上述心情有關,在我自己寫的科幻小說〈人工智慧紀事〉(收入《蒙妮卡日記》)以及〈按鍵的手〉(收入《五印封緘》)裡,我看好他們,相信生化人將發展出比人類更有開創力的智能。實際上,既然地球已經被人類搞得一團糟,我寧可寄望生化人,說不定帶來不一樣前景。雌雄同體、人機融合,我拍拍手,一點也不介意;我甚至想著靈魂終於有了重量,晶片加電子零件的總和,從此,輕飄飄的靈魂可以放上天平秤量……
有時候,我甚至存著懷疑:有沒有些微可能,眼前所謂這個「我」,是一具人形外殼。這人模人樣的「我」,只是(僥倖?)通過了「圖靈測試」(Turing test),混入人群中的生化人?
有時候,又想著波赫士小說「環墟」的意境:我們眼前的世界,說不定,只是另一種超高能(神祇?超人?外星生物)今夜的一個夢;再換一種說法,平行宇宙裡,另有超高能的□物用樂高玩具搭一搭,搭建了我們信以為真的這個世界。「宴坐水月道場,大作夢中佛事。」搞不好,正是某位外星人念在嘴裡的偈語,而不自知的我們,都是祂夢中……隨手捏製又隨手棄置的耗材。
「猜猜,祂要換些什麼?」曾是我自己一篇短篇小說的名字。寫這樣的小說,挖掘深一層,與作者本人的身世有沒有關連?
寫作是一件神□的事,埋藏了許多密碼,包括作者本身不自知的部分。以我當例子,童年所缺乏的、所不解的,對我自己顯然有重要意義。或者亦因此,我一直希望逆轉時序,把當年誤認的錯失的扭曲的,重新扳正回來。這也可以解釋,《薄荷糖》電影,為什麼讓我戀戀難忘。記得《薄荷糖》開場,看起來鐵軌井然,只是時間的方向變了,一路回頭走。象徵李滄東導演自己的心願吧,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回到什麼都還可能的時日:那麼,世上便沒有敗壞,也沒有荒蕪。
2026年二月《文學相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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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於2月2-3日登場,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