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而寫，為何要活
總有一、兩本書，你始終記在心裡，每隔一段時間就重讀，似有領悟，卻又難以捉摸，於是你一讀再讀，試圖參透。李翊雲的回憶錄《親愛的朋友，我從我的生命寫進你的生命》（Dear Friend, from My Life I Write to You in Your Life），就是這樣一本書。
李翊雲是我長年閱讀的小說家之一，她來自北京，1996年赴美攻讀免疫學，而後轉攻文學，2005年拿到愛荷華大學的創意寫作碩士，走上寫作一途。多年之前，我頭一次在《紐約客》讀到她的短篇小說，馬上深受吸引。她的行文從容細膩，文字澄淨精準，書評人稱譽她的短篇小說足以媲美契訶夫和威廉□崔佛，絕非過譽。二十多年的寫作生涯中，李翊雲曾獲「麥克阿瑟天才獎」、「古根漢獎學金」、「歐亨利短篇小說獎」，亦曾受邀擔任英國布克獎評審，在英美文壇的地位可見一斑。
一位以非母語寫作的作家初入文壇就一鳴驚人，不但廣受書評人青睞，而且頻頻獲獎，李翊雲豈非實現了美國夢？但2012年夏季與秋季，李翊雲自殺未遂，兩度因為重度憂鬱症住院，究竟原因何在？2017年，李翊雲出版第一本回憶錄《親愛的朋友，我從我的生命寫進你的生命》，記錄她的心路歷程，以深沉的筆調自問：為什麼活下去？為什麼寫作？
為什麼活下去？李翊雲自陳，她的心中有個空洞，世間萬物全都難以掩沒空洞之中傳出的聲響，時時對她說著：妳一無是處、妳什麼都不是。她一再思量：妳為何悲傷？妳為何氣怒？妳為何忘了生命的諸多美好、罔顧妳對旁人的責任？她躲避提出質問的眾人，結果卻只一再對自己提出同樣質問。所謂「不想對心愛的人造成負擔」，李翊雲聽來卻像是陳腔濫調，她從沒想過，也從沒寫過，而她之所以沒想過、沒寫過，原因不在於迴避這番陳腔濫調，對她而言，「你若說你對旁人造成負擔，等於自承你在旁人生命中的分量；你若說旁人是你心愛的人，等於佯裝自己有能力愛人。你怎能因為陳腔濫調而不停盤查自己？」（頁144）
最終而言，「我既把『我』看得無足輕重，這個『我』，對你又有什麼意義？」（頁27）
▋寫作是讓她免於滅頂的浮木
二度住院時，她大多保持沉默，因為對她而言，沉默寡言是個自然狀態，而非逃避，但她也知道沉默寡言造成她與旁人的距離，因而否定了旁人，於是她參與團體諮商，試圖與病友們分享。對此，李翊雲作出以下描述：
你有任何事情想要分享嗎？眾人催促，我卻沒什麼可說。我看著門開開關關，新病患入院，舊病患出院，人人述說類似的故事，述說的口吻同樣懊悔消沉，勸說的言詞亦是一再重複。如果我永遠被困在這個地下室的房間裡呢？我失聲痛哭，感覺大家全都輕聲嘆息，彷彿我的淚水證明我終於願意配合。
我只願不要被瞧見，但這裡就像是世間各處，不被瞧見，等同奢求。（頁6）
沉默寡言，冷淡漠然，說穿了都只是想要避開人們的注視，把自己藏起來。但當人們看不到你，只有你看得見自己，你眼中的你，又是什麼模樣？當你感覺自己與世間的一切疏離，活下去的意義何在？如果毫無意義，何不自行了斷、一了百了？對於自殺，李翊雲如是說：
除非完全離群索居，否則你的離世始終不是私事，而是終將公諸於眾。比方說自殺，自殺是最私我的決定之一，卻經常淪為公眾的裁奪。對自殺表達強烈觀感的人們誤將自己視為此事的中心，但自殺引發的強烈情緒，諸如憤怒、憐憫、無可饒恕，甚至非難譴責，全都不關任何人的事。為什麼自殺、該不該自殺，旁人也都無權置評。（頁49）
這樣的念頭，促使李翊雲二度住院。住院期間，她大量閱讀，勤寫札記，閱讀與書寫，似乎是她的依靠。她重讀威廉□崔佛的小說集，慢讀凱瑟琳．曼斯菲爾德、伊莉莎白·鮑溫、湯瑪斯．哈代等作家的札記與書信，寫作更是一截讓她免於滅頂的浮木，她說：
過去這些年，我已習知一個小小的差錯就會導致崩潰，而且可能在幾小時，甚至幾分鐘之內就崩潰。這種情況之所以發生，原因不在於欠缺智慧或意志力。但承認這不是你的錯，減緩不了你心中的哀傷，宣告放棄的一刻，也不是最艱困的一刻──老實說，一旦放棄，你就不再猶豫，因而心安平和──放棄之後，同樣模式卻一再重複，才是令人難以面對。你一次一次不停自問為什麼，卻只是面對無法改變的局面……直至最終，雙眼漸漸黯淡，生命的火花漸漸消逝。在火花消逝之前幾秒鐘，思緒遊走於困惑與清明之間，而自救的本能湧現在這個縫隙中，苦苦掙扎，苦苦搏鬥……即使成效不彰，我始終倚賴寫小說護衛這股自救的本能。寫這本書是個試驗，讓我與種種無法改變的局面暫且休戰。（頁200）
她還說：
感覺再也撐不下去之時，我寫了多篇初稿。寫出一個句子，勝過什麼都不寫；虛擲一小時苦苦思量，等於幫自己多爭取到一小時；順著一個念頭走到底，勝過纏困於眾多念頭之中。從某個層面而言，我藉由寫作探測生命裡冒出的警訊。有些時候，我聽起來肯定像是跟希望與歡欣唱反調、跟旁人與自己過不去，但當穩固的感覺盡失，任何依附皆是定錨，連耽溺於最謬誤的念頭也好。（頁200-201）
▋語言遊走出世與入世之間
於是李翊雲提筆寫作，而且只以英文書寫。多年以來，李翊雲始終面臨這樣的質疑：妳為什麼不用母語寫作？中國讀者甚至因而指控她不愛國。姑且不論「愛國」和「以英文書寫」有何相干（或說，作家愛不愛國干讀者何事？），李翊雲在書中作出明白的宣示，對她而言，英文是她的「私我語言」（private language），有別於「公眾語言」（public language），前者是妳對妳自己說的話，後者是其他人說的話。李翊雲說：「英文是我的私我語言。字字皆需審慎思考才會成為我的語詞。這或許是個空想，但我絕不懷疑我始終想要以英文跟自己對話，即使語詞不盡完美，我只想用這種方式跟自己交談。」（頁146）因此，放棄母語是她個人的決定，而且這個決定非常私我，致使她拒絕從政治、歷史或國族的觀點詮釋。
孟加拉裔美國小說家鐘芭□拉希莉近年以義大利文寫作，而她之所以這麼做，原因在於以非母語寫作，賦予她某種程度的自由，李翊雲的看法似乎不是如此。她說：「我和英文的關係天生就有段距離，在這樣的關係裡，我覺得我是個隱形人，卻也不至於疏離，而在現實生活中，我始終希冀這樣的定位。」（頁146）就此而言，英文似乎是個盾牌，讓她隱遁在後，在此同時，她依然以小說家之眼隱觀世事，這讓我想起普立茲獎小說家理察□鮑爾斯所謂的「入世」與「出世」，鮑爾斯認為，寫作的過程頗為弔詭，你必須「入世」（being inside），卻也必須「出世」（being outside）：你在世間的時間必須夠久，如此才能充分感受周遭發生了什麼事；在此同時，你也必須與世間保持距離，如此才能置身事外，在一個安全、受到保護的環境裡衡量世事。
李翊雲似乎以英文設下界線，讓自己遊走於「入世」與「出世」之間，但尋求平衡的過程中，她依然心存疑慮：「人們經常問我──或是經常告訴我──英文是否讓我得以自由自在地表達，好像使用另一種語言就能讓你變成另一個人。但以一門新語言表達自我，並不表示你就不再抹除自我，而諸位啊，這點恰是反映出我的哀傷與任性。我講英文、寫英文，但我依然不停抹除自我。非但如此，我也跨越了界線，抹除了旁人。在這場與自己的爭鬥中，受傷的不僅是我。」（頁152）
▋擦身而過，願彼此再次相逢
閱讀《親愛的朋友，我從我的生命寫進你的生命》，感覺極為私密，畢竟李翊雲坦白陳述兩度住院，把心裡的話攤開來說，但我也有個疑問：難道她不擔心說出太多隱私？對此，李翊雲說：「有人曾問我，我為什麼不擔心寫作之時暴露自我。這個問題應該是再自然也不過，但我從沒想過探問自己。暴露自我意味著陌生人或許不經我的同意、藉由閱讀我的字句得知一些關於我的事。或許他可以。或許他將據此判定我是怎樣一個人。但這不過是以表象的詞彙界定我，與我何干？」（頁73）沒錯，旁人的界定，與她何干？李翊雲又說：「我花了大半輩子捐棄加諸在我身上的腳本，在中國如此，在美國亦然。我拒絕被任何人界定，自始至終，這都是我唯一的聲明。」（頁65）這話說得坦蕩決然，但現實生活中的她，是否果真辦到？這股拒絕被界定的抗逆，能否助她面對抑鬱？或者反而造成她的心結？
我讀了李翊雲的每一本作品，《親愛的朋友，我從我的生命寫進你的生命》更是一讀再讀，但我能說我了解她嗎？李翊雲亦提出同樣疑問。住院期間，她反覆閱讀凱瑟琳．曼斯菲爾德等英美作家的札記與書信，而她自承，這樣的閱讀容易引發錯覺，讓讀者誤以為與作家親若家人。李翊雲說：「知曉一個陌生人的一生，對我們有何好處？但當我們閱讀某人私密的書寫，當我們與她一同體驗她最脆弱的時刻，當她的字句比我們自己更能貼切傳達我們的心情，我們還能將她視為陌生人嗎？我說服自己，讓自己相信閱讀札記與書信等同與作家對話，但這麼說顯然是油腔滑調，等於是將聆聽交響樂和演奏交響樂畫上等號。僅在書頁的空白處草草寫幾句，不足以稱之為對話。」（頁75）
2006年，我初逢李翊雲，那時她剛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說集A Thousand Years of Good Prayers，我參加簽書會，會場人不多，她有時間跟我小聊一下，我跟她說我譯了瑪莉蓮．羅賓遜的《遺愛基列》，她說：啊，瑪莉蓮．羅賓遜是我的指導老師。或許因為如此，她對我有印象，其後在簽書會碰面，她都會跟我寒暄幾句。2017年，她在舊金山的「城市之光」書店簽書，那晚簽的新書正是《親愛的朋友，我從我的生命寫進你的生命》。我已經讀了，心中充滿無以言明的情緒，我好想跟她問候，請她好好照顧自己，但我只是她的讀者，這種關懷的話語，我說不出口。於是她幫我簽書時，我只是結結巴巴地說：妳一定要繼續寫下去。她笑笑，幫我簽了書，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碰面。這些年來，我持續閱讀她的小說，持續關切她的動態。她獲獎，我為她開心；她喪子，我為她難過，但我無意，也無權揣度她的心境。事實上，在我看來，任何揣度都是對她的不敬與冒犯。我只能藉由閱讀表達我的關切。她寫一本，我就讀一本。我對自己說：只要她還寫，或許就沒事吧。
但閱讀終究不是對話，讀得再多、再深，李翊雲之於我，依然是個陌生人。但這也無所謂，誠如她在書末所言：「我們是獨行的旅人，偶然相逢，在小說的國度擦身而過。」（頁194）身為讀者，我已在她的小說裡與她擦身而過，未來若能再次偶然相逢，那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