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臉上都是光亮,是林布蘭闡釋生命價值的光,包容是光,寬恕是光,愛是光,光無所不在,最暗鬱的角落都有光。
我們以為是黑暗,靜下來看,就會看見光……
聖彼得堡冬宮博物館(Hermitage Museum)有十幾件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的傑作,包括各個時期的肖像畫,以及以基督教《聖經》為主題的故事畫。
在同一個陳列室,正巧有兩件尺幅巨大的《聖經》故事畫,都是以「父與子」為主題,懸掛在對角,分別代表畫家青年時期(29歲)精密華美畫風,和最晚年(63歲)粗獷豪邁兩個階段的不同技法風格,對了解林布蘭的前期與後期轉變有特別可以參照的意義。
先談第一件,1635年創作的〈亞伯拉罕獻祭以撒〉,取材自《舊約聖經》。
《舊約聖經□創世記》第十八章,寫到亞伯拉罕,年紀很大了,有一百歲。他是上帝耶和華忠誠的僕人,上帝要獎賞他,賜給他兒子。
這是一段神奇的故事,少年時在讀經班讀到,也覺得不可思議。亞伯拉罕一百歲,妻子撒拉,至少也九十了吧,上帝要賜他們兒子,這麼老了,怎麼可能?撒拉也不相信,經文中說她「已經停了月經」。
我當時不懂什麼是「停經」,年輕神父解釋半天,面紅耳赤,講不清楚,最後還是說:「不能生育了。」
不多久,撒拉真得了一子,這就是以撒。「以撒」是古希伯來語「喜笑」的意思,老年得子,當然笑逐顏開。
但是到了《創世紀》第二十二章,隔了幾年吧,以撒已長成少年了,亞伯拉罕夫婦又接到上帝指令,要亞伯拉罕把疼愛的獨子以撒帶到摩利亞地山上,獻祭給神。
許多學者考證,認為古希伯來沒有用活人獻祭的習俗,但是經文上為什麼有這一段?為什麼上帝如此殘忍,要讓父親用親生的兒子獻祭?
少年時讀《舊約》,情節詭譎多變,像讀最難預料情節的推理小說,常常不知道這「全能」「偉大」的「上帝」下面又出什麼奇招。
但是《舊約》滿足了我少年時對不可知的命運不可知的人性許多角度的觀察與思考。
《舊約》裡的「上帝」是不可揣測的,信仰是絕對的,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就不是信仰。
古希伯來和許多部落初民都有嚴厲的「長老」「父權」傳統,帶領族人出埃及,劈開紅海,部落領袖摩西就是長老父權的典型。
「父權」在華人世界也有漫長的歷史,「天地君親師」,「父權」也就是「君權」。《舊約》裡的「耶和華」是絕對的父權君權的極致。君權世界說「天威不可測」,《舊約》信仰也強調「不可猜測你的主」。
亞伯拉罕接到命令,一百多歲,這樣疼愛以撒,但是他不能懷疑神,不能質問神。
《舊約》這一段,當時讀,覺得怵目驚心,今日重看林布蘭繪畫,還是感覺得到畫家創作時如何在理解經文中令人震撼的人性掙扎。
「獻祭以撒」,遵從神的命令,帶了兩個僕人,帶了以撒,帶了刀和柴火,準備了三天,這三天,是亞伯拉罕心靈煎熬的時刻,也是林布蘭自己心靈煎熬的時刻吧……
林布蘭畫〈亞伯拉罕獻祭以撒〉,是1635年,這年,他新得一子,取名Rumbartus,但生下來兩個月就夭折了。
失去長子的痛,使林布蘭想起熟讀的《舊約》故事,此時,重新思考「獻祭以撒」,一筆一筆繪畫焦慮驚慌的亞伯拉罕,一筆一筆繪畫孩子無辜的綑綁,一筆一筆描繪親兒子面臨死亡的美麗身體,林布蘭的繪畫,在技巧的巔峰,開始注入生命真實的痛,他像是要解讀《舊約》,又像是在用畫筆一點一點彌補安慰喪子的傷痛。創作,是巨大安慰的力量吧?
神為什麼要收回亞伯拉罕摯愛的以撒?神為什麼要他親手獻祭以撒?亞伯拉罕心裡是不是有千百次懷疑和掙扎,神為什麼給我這麼難、這麼沉重的工作?
林布蘭是不是也在教堂神殿前跪著,不斷詢問:神為何收回我的兒子?
林布蘭描繪年邁鬚髮蒼蒼的父親帶著以撒上山,在祭台前綑綁了兒子,他用精細的筆法描繪老年父親的痛苦,內心難以言喻的掙扎驚恐,手上拿著刀,然而兒子少年的身體潔白完美如玉。以撒的臉看不到,被父親的手覆蓋壓著,以撒潔白柔軟少年的胸腹,在畫面中心前景,是視覺焦點,畫家彷彿要把這少年的身體推到眾人面前,彷彿要眾人評判:「誰忍心下手?誰忍心傷害這樣年輕美麗的生命?」
從無辜面臨死亡威脅的以撒,向上看到可憐衰老顫抖的父親,這是親生父親用兒子獻祭。(圖一)
畫家抓住《舊約》故事最戲劇性的一刻,亞伯拉罕舉刀,正要刺向以撒,天上出現聲音,天使及時阻止,告知這只是神的試探,神已經安排好獻祭的羔羊。
刀從手上掉落,以撒還陷在一片茫然無知中。
林布蘭壓暗大部分畫面,微妙的光,照著以撒純潔無瑕的身體,照著亞伯拉罕吃驚慌亂的臉,畫面的光像救贖。光,彷彿使畫家知道在暗黑的生命絕望裡仍然存在救贖。
1635年的喪子像一則寓言,讓畫家反覆做生命的功課。
1638年,林布蘭又得一女,取名Cornelia,出生三個星期,仍然夭折。
畫家彷彿要跟命運對抗,1640年,再得一女,他仍然命名Cornelia,他像是固執要跟神要回他失去的孩子。不幸,第二個Cornelia也沒有活過一個月。
命運讓林布蘭一次一次受喪子之痛,意義何在?
畫家飽受心靈愴痛,他像一次一次重複經驗著亞伯拉罕「獻祭以撒」的悲劇。
「神有我們不可知的功課要我們去做嗎?」西方美學裡一直有《舊約》做信仰核心,林布蘭如此,二十世紀波蘭導演齊斯勞斯基(Krzysztof Kie□lowski)在著名《十誡》(Dekalog)影集短片中一開始也闡述父親失去兒子的故事,影片用第一誡做標題:不可不信你的神。
林布蘭唯一養大的孩子是「提特斯」(Titus),1641年生,成為此後二十年畫家作品中常常出現的模特兒。(圖二)
提特斯活了二十六歲,1668年去世,林布蘭垂垂老矣,失去親人,失去財產,失去昔日榮耀,在提特斯死去後,孑然一身,在絕對的孤獨裡。1668年,在生命一無所有的時刻,在即將結束自己生命時,他開始繪畫了最後傑作〈浪子回家〉。
「浪子回家」的故事流傳普遍,原文記載在《新約聖經□路加福音》第十五章。耶穌說給門徒聽,一個人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勤懇工作,二兒子不務正業,跟父親要了錢,花天酒地,蕩盡家財。多年後,這兒子回家,衣衫襤褸,風塵僕僕,他回家向父親懺悔。父親歡喜擁抱,為他殺牛設宴。父親說:「因為我這兒子是死而復活,失而又得的。」
「浪子回家」是西方文化裡重要的典故,法國作家安德烈□紀德(Andr□ Gide)曾改寫這段故事,結尾回家的浪子鼓勵哥哥離家出走,肯定了流浪的意義。
《新約聖經》的精神和《舊約聖經》不同,《舊約》中嚴厲的父權長老個性,不可妥協的信仰,在《新約》中都柔軟很多,變得更為人性。《舊約聖經》裡充滿絕對的罪與罰的觀念:亞當夏娃被逐出伊甸園、亞伯拉罕獻祭以撒、大洪水的毀滅、所多瑪城的降禍……,絕對的罪,絕對的懲罰,在《新約》裡都改變了,耶穌的故事對「犯錯」顯現得更為溫暖和包容。
林布蘭在生命的最後一年,在失去唯一兒子提特斯之後,彷彿要再一次重溫經文教他做的功課。
「浪子回家」了,衣衫破爛不堪,面容瘦削憔悴,跪在父親面前,請求寬恕。
父親以無比的慈愛擁抱兒子。林布蘭這時的繪畫技巧放棄了精雕細鑿的經營,原作的筆觸像許多岩石上的刀痕,色彩的肌理大刀闊斧,最震動人視覺的是父親那一雙手,巨大、安靜、沉著,像要把父親全部的愛放在流浪歸來的孩子身上。
父親的臉上都是光亮,是林布蘭闡釋生命價值的光,包容是光,寬恕是光,愛是光,光無所不在,最暗鬱的角落都有光。我們以為是黑暗,靜下來看,就會看見光。(圖三)
林布蘭一再做失去孩子的功課,在傷痛中做,在絕望時做,漫長的修行,從29歲第一次喪子,到63歲最後一次喪子,漫長的修行,畫布上視覺的光,一步一步,從技巧慢慢遞變成內斂的人性之光,照亮人類文明。
兩張同樣「父與子」主題的作品,相差三十多年,〈亞伯拉罕獻祭以撒〉偏冷藍色調,畫中有絲綢錦緞一般的細緻紋理,像玉石雕的精品,像透光的羽毛。〈浪子回家〉偏暖紅色系,充滿人性溫度,畫家用畫筆油彩堆疊,造成礦石一樣堅硬剛強的組織結構,要細看原作肌理,才比較得出三十年間創作者偉大驚人的自我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