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要說是缺乏工作自信心,才引起的緊張感,這倒不至於,他從大學時代就一路做到現在的這個音響管線系統作業,要說一次也沒有出過差錯,還真的是。不過,如果不是這個。
那可能就是更嚴重的某個事。
只是因為這件某個事,沒辦法確知,才會被困在黑雲底下,沉重到連味覺系統都沒了。
不管是不是自己的猜疑、或真的是交叉推理後的事實預兆,他決定不要被黑暗籠罩困住,即使驗收時間快午夜的11點11分,離現在幾乎是半天這麼久的距離,尚恩還是覺得早一點出門,不論感覺有多麼差勁。
他走出公寓、闔上不鏽鋼鐵門的時候,首先浮起來的,是電車站閘口「那一段」那間亮著燈的五樓公寓。
雖然時間距離天暗,還要一個多小時。
他還是(提早)在車站出口附近找了家可以喝點東西的小店坐下來。
這一帶,他完全陌生。
因為一離開食堂工地現場,他就快步的直接抵達車站、跳上(計算到分秒不差的)電車,直接回家,即使有人約晚餐,多半也盡可能找靠家裡最近的餐廳碰面,更何況,這幾年來不知道為什麼,一年總會約幾次的那幾個大學社團同學,似乎把他從聯絡簿名單刪除一樣的,再也不需要為了找住處附近的聚會地點而著急了。
尚恩看到一家白色貨櫃改裝的咖啡館,門口掛著一塊橫的小木框鏡子,鏡子上用白油漆像寫書法一樣,工整的寫著「BICA」四個字母。
看著招牌的時候,他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眼窩泛著青黑的色澤,靠鼻梁的地方最嚴重,不知道為什麼?睡這麼飽足還這麼憔悴,他只想了一下,用憔悴來形容應該差不多,接著就不再往這邊深思考,畢竟他惦記的是等等(可能)會開燈的那間五樓公寓。
進去裡面坐下來拿起飲料選單,才知道店名是葡萄牙語系的咖啡館縮寫,縮寫的原來意思是「喝這個要加糖喔∼」。源起於里斯本的巴西咖啡館,店送上來的冰水杯墊上,用葡萄牙文加上翻譯解釋。
所以,不用說,這裡賣的全部是葡萄牙式的咖啡豆單。
他經過店主人的推薦後,點了杯雙倍的加酒咖啡。
時間雖然慢得有點讓他受不了,不過,可以遠望窗外「那一段」五樓公寓的天色,總算由橙黃到茄紫到深黑了。
他(興奮)的趕快跟店主人結帳,還難得的讚美了剛剛加價購買的鹹蛋蛋塔,離開前還靦腆的表示還會再來。
「可惜,再過幾個鐘頭後的明天,我們就要關店了,因為這塊地就要蓋大樓了,說是有幾十層高的摩天大樓。很抱歉。」
店主人講完這句話的同時,才發現角落已經把大多數的小東西都收起來,疊了幾十個紙箱。
他開了門離開室內後,他看到店主人正準備把結帳櫃台牆上的海報從牆上拿下來。
他從外面看進去這張剛剛沒發現的印刷品,應該是張唱片的宣傳海報。
內容是一張綠頭髮、綠眼圈、綠鬍鬚的濃眉大眼男人,左右各伸出來一道彩虹,男人的頭上背後的遠處有一把長了翅膀的木吉他。
上面寫著《Baden Powell /Apaixonado》,他試著用羅馬拼音念了(可能是)吉他手的名字──貝登□波威爾。
只不過,專輯名稱叫Apaixonado,可真的是完全不知道重音在哪裡啊。
說不定真的是一個約定,雖然也沒有過任何承諾。
當尚恩走進「那一段」的入口處沒多久,最遠的那間五樓公寓就像感應器一樣,同步亮起了燈。
洗石子立面的公寓一樓門口,發電機發出細微、但節奏一致的低頻震動聲。
坐在水泥台階上,戴著毛線帽的男人,比手勢要我過去。
他旁邊有一個綠木箱,應該是老式、報廢的軍用彈藥箱,裡面整齊的排了幾十張黑膠唱片。
難以想像的,他從箱子抽出剛剛「BICA」那張海報的黑膠唱片,完全一樣的封面。
巴西問事者說:apaixonado的念法是apa∼i-xo-na-do,意思是「入迷」,但因為太多情歌叫這個名字,因此,很多人會解釋成「戀愛」。兩者雖然狀態差不多,但是只要仔細思考,就會清楚,這兩個字,完全沒辦法比較,雖然都是動詞。
他把唱片放到攜帶型唱機的唱盤上面時,順便教我發音。
(這位戴著彩虹毛線帽的男人,手上圈了一塊大紅色臂巾,上面印了「巴西問事者」五個大字。)
他用露營瓦斯爐煮了咖啡,我一喝就清楚跟剛剛「BICA」一樣的葡萄牙咖啡,雖然加了很濃稠的鮮奶油,還是馬上能分辨。
除了貝登·波威爾的指頭撥勾刷出的吉他聲外,旁邊安靜到只能聽見發電機的悶響聲而已。
五十幾分鐘過去後,唱片的歌全部都播完了。
「選兩首歌出來,我跟你解釋一下,然後就可以(安心)離開了。」
巴西問事者給我粗的木匠鉛筆,要我在舊的桌曆紙上,寫下號碼。
我寫了A面的第二首,像電子音似的快速滑弦,聽了會湧起興奮感,還有B面第三首,類似古典樂的溫暖飽足感,但又沒有古典吉他那麼死板的長曲子。
A面第二首的名字是〈抽象〉、B面第三首是〈花〉。
你怕忘了,可以把名字抄下來。
至於,這將和你的生活有什麼連結?或,會解決什麼難題?要等你帶著這兩件事回到原來的生活才知道,我們不多做解釋。
「有一類的訊息,是非常選擇性的訊息,僅有少數人可以接收,有時候甚至少到只有一個人可以。」他講完這句話後,就開始收東西。
也有過梅花鹿過來問事情的,跟你一樣,這位有心事的雄鹿先生,也選了兩首巴西籍的古典爵士的歌名回去。
不過,基於職業道德,關於「他選了哪兩首歌?以及怎麼知道他選了哪兩首歌的,畢竟大部分人會覺得鹿不會講人語,怎麼辦到的?」
我們什麼都不會說了,因為完全忘記了。
等等你的也是一樣,只有你自己一個人記得這時候、來這裡挑出來的那兩個字而已。
在跟你翻譯完字彙之後,唱片收到封套裡的同時,我們也完全忘記了,就像以前的單曲點唱機,歌唱完就自動歸位,完全不會有前面、後面點了哪首歌的記憶殘留。
沒多久,發電機就關了,他背起裝唱片的綠彈藥箱,往樓上走,尚恩一直等到手電筒的光沒了才離開。
11點11分的時候,業主仍然盛裝的出現在完美驗收的食堂現場,什麼事也沒發生的發給每個為他熬夜等待的勞動者一袋六十八枚一塊錢銅板的紅布包,作為這個現場完工的贈禮金。
跟每一次一樣,她說明了「時間」和「禮金數字」是風水師指定的,麻煩到大家,實在過意不去的話後,鵝黃車子跟她馬上消失了。
說是什麼都沒發生,好像也不是。
因為她把禮金紅包給我的時候,緊身大衣的釦子掉在我腳邊。
不過,已經來不及還她了。
是顆18K金的蟲複眼釦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