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走進這家百元理髮廳,都有一種朝聖的感覺。店裡的客人幾乎都是七十歲以上的老太太,她們坐在四張皮椅上聊天,談論彼此的媳婦和孫子、鄰居的八卦、養生話題等等,講電話則必定以大音量擴音放送,電話彼端的人說話聽得一清二楚便罷,此間的客人和老闆娘還會加以回應、吐槽,多方對話,其樂融融。
該是因為年紀大了,早已卸下所有包袱,老太太講話都有一種渾然的喜感,類似這樣的對話源源不絕:
「白毛總比無毛較好啦,某某人就算想欲染頭毛嘛毋法度啊!」
「啊你目睭已經遮□啊,葉黃素敢免加食寡?」
「阮查某囝問我要買啥款保健食品,我講欲食落會□彼款。」
當然,這些只是附帶的娛樂,重點是這位理髮師兼老闆娘的手藝,不輸我住台北時遇過的髮型沙龍高級設計師,而且,至今仍堅持一百元的收費!過程大約如此:先噴濕頭髮之後剪髮,剪完後我自己拿吹風機吹乾!她的剪髮資歷和我的年紀差不多,雖然我要求的僅是清爽好整理的髮型,但她會根據季節和我的頭型做調整,每次都有點變化,我感到很滿意,後來便不再要求髮型款式,可以放心地將整顆頭交給她。
她唯一的缺點就是有點固執。有次她幫一位白髮老太太剪髮,對方因為健康因素不願再染髮,她卻無法接受,滿嘴碎念不休,說誰誰到了一百歲也還在染髮燙髮,頭髮整理好人變漂亮,心情才會好,所以愛漂亮的人都會長壽……等等,但是對方不為所動,她愈講愈氣,最後竟然說出這種話:「我一點都不想和這樣的人往來!」在等候區的我看到她那一臉嫌惡,與邋遢的人誓不兩立的態度,暗自心驚,真覺得已經有點離譜了。
偏偏我也沒好到哪裡去,因為在家工作,疏於打理,總是累積到自己也被嚇到才去報到。有次她剪完我的頭髮之後,彷彿得救般鬆了一口氣說:「總算像個人了。」接下來便開始規勸我應該染髮和化妝等等。有趣的是,其實她並不在意客人是否給她染髮,純粹希望所有人都漂亮、得體,像個人。
每次我剪完頭,她必定會尾隨我出門,並對著我的後腦勺讚嘆不已:「你的頭型誠好看!」我便會回應道:「無啦,是你手藝好啦!」這時在座的老太太就會有人搭話:「伊頭型好看,你手藝讚啦!」眾人大笑!如果她有空,甚至會站在門口欣賞我的後腦勺,直至我消失在地平線的彼端。我感覺在她對我新髮型的讚嘆裡面,有很大的成分是在讚嘆自己──挽救了一個人免於醜陋的命運。
有一回我來報到時,已接近打烊時間,幾位客人離開後,便只剩下我和老闆娘。我發現她那天的髮型不同,便隨口稱讚了一下,誰知她臉色略變,告訴我其實她剛做完化療,所以現在戴假髮,甚至還解釋道:因為她太忙,今天沒有好好整理假髮,本來應該是怎樣怎樣吹整才漂亮……等等。我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趕緊詢問詳情之後,發現她竟然是我的病友!
於是我立刻質問為何化療期間仍要開店?她說因為是自費沒什麼副作用,閒著也是閒著,就繼續為大家服務……這在懶散的我看來簡直太荒唐,我忍不住開始勸她應該多休息,或乾脆把訂價提高,以此減少客人……等等,但是這些建議都被駁回了。她說這些客人一輩子都給她弄頭髮,如果她休息或是漲價,大家要怎麼辦?
我心想:如果你休息,大家自然會找別人,到底還是自己的生命比較重要吧?但這些話無法說出口,畢竟如果她不繼續服務,我也會很為難的。過去我曾在別家百元理髮被剪成櫻桃老丸子,為此煎熬了好一段時間,出門都戴著帽子遮醜。由此可知,我也不是不愛美,只是程度和老闆娘差很多而已,但或許更準確的說法來自木心,他說:「我們維持外貌形象,為的不是愛美,而是身而為人的尊嚴。」
回家的路上,經過某家餐廳門口,恰巧看見一張有趣的標語,文字旁有簡單的圖案:持箸的手,將一雙筷子高高舉起、大大地展開:「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筷子,其他都可以放下。」起初,我覺得這話太妙,應該給老闆娘看看!我甚至猜想著:就是那份對美的偏執、把自己看得太過重要,才導致罹癌的吧?
然而,念頭一出,我立即感到慚愧了──這樣的想法,和那些隨口判定他人罹癌是因為祖先造孽的人有什麼不同?我對她一無所知,唯一的接觸僅是剪髮的那幾分鐘,我憑什麼評斷他人呢?再進一步想,或許,愛美即是她堅持不能放下的「尊嚴」吧?而我眼裡的可悲,不正是她的可敬之處嗎?一個什麼都丟失了,僅剩筷子的人生,真的會是我們想要的嗎?
唉,難怪古人要說頭髮是三千煩惱絲,難怪我經常想要將頭髮全部剃光──無論如何,此刻還保有人身且僅以一百元就換來清爽髮型的我,誠心地感覺到:在這個世界上,還能為了美與尊嚴而煩惱,還能有所追求與堅持,是多麼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