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婆家的透天厝有張大圓桌,像合菜餐廳中間有圓盤轉菜的那種;一般家庭空間太小放不下,人不夠多、菜兩三道會顯得冷清,但這裡沒這問題。
第一次來到透天厝,幾個大叔在門旁的實木矮桌泡茶,這是男友的家,也是家族貨運公司,叔叔、舅舅和堂哥是司機,講電話的姑姑負責發落工作,看我踏進灰白磨石子地板,她便向二樓大喊:「大嫂,人客來囉!」
因為「人客」那天吃飯大家特別開心,只有我緊張得像參與一場入會儀式,盯著眼前的白飯想著等一下怎麼夾菜?
還好有人說話了:「感謝媽媽準備的『滿漢/汗』大餐!」一個歐吉桑用他的台灣國語逗笑大家,後來他成了我的公公。
剛來,什麼都不會,冰箱滿滿腦袋空空,婆婆一點一滴教我:煸蝦米炒高麗菜,菠菜配蔥,紅鳳菜搭薑絲,而湯,「眉眉仔火」讓它滾□□邊說邊整理舅舅從鄉下帶來的芥藍。
電話響起婆婆的手停下來,細聽姑姑如何發落,如此反覆,直到舅舅派到工作才輕快起來。婆婆教我芥藍不炒,用些油水半蒸煮,軟了撒鹽就很好吃。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芥蘭。姑姑不碰,阿嬤直接轉走。圓桌摩擦,沙沙滾動,面前的芥藍嘗起來苦甘苦甘。
貨運公司結束、阿嬤過世,透天厝安靜下來。偶爾姑姑來找公公聊天:「阿母不在了,兄弟姊妹不好要跟誰好?」
姑姑說話一樣響亮,二樓廚房也聽得到,婆婆喃喃說:「親戚不能揀,朋友可以揀。」手沒停繼續揀菜。少了牽掛,婆婆不再是好脾氣的大嫂。
接近吃飯時間公公問:「要佇這呷飯否?」
「不了,大嫂又沒叫請。」
時間轉啊轉,在某個時刻,有些人便沿著圓桌的切分線漸行漸遠。
還好,家裡的新成員給空位補上。看孫子為雞腿歡呼,公公樂得轉動圓桌讓他們夾去,忘了最初自己立的規矩:長幼有序。先生說小時候還曾因此被筷子敲手。然而孩子會長大,求學工作,位子又空了下來。圓桌變成月亮,陰晴圓缺,季節輪替月相變化。
圓桌繼續轉動,看著一道菜想起那愛吃的誰,才發現四散的星球其實沒有消失,只是拉開了距離在宇宙中走出自己的軌道。
●以大型圓桌圍聚共食,代表著美滿,無疑是華人既有的吃飯特色。圓桌有轉盤,看來勢必也是傳統人口眾多的大家庭。文中提及,透天厝的家族開設貨運公司,每天彷彿過年般,一起熱鬧吃飯。這等光景,在過往經濟起飛的六○或七○年代屢見不鮮,那是現今難以想像的日常生活。但每天光是為家人準備和料理食材,想必有許多敘述不完的故事。
本文避開繁瑣人事,快筆帶過,以婆婆媽媽女性閒聊的角度切入,著眼於此一圓桌準備飯菜的忙碌和繁複,時而譬喻人生。大概也只有經常在圓桌吃飯,才會萌生月亮、星球這類精妙的形容,進而連結到吃飯的離離合合。──劉克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