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和馬祖都是前線，生活條件差，整個服役期間回不了台灣。沒有定期船班，必須託關係搭回程的載貨登陸艇，單程從金門到高雄要二十小時，再搭火車回台北又得半天多，前線部隊不可能准那麼長的假。更恐怖的是擔心發生「兵變」，去金馬服役一年多，女朋友遠在天邊，她免不了日久情遷：退伍歸來，朝思夜夢的溫柔伴侶，早與他人卿卿我我去了。

某次晚點名，陳連長語氣沉重地對大家說：

「軍團總部召集我去受訓，明天報到，所以這次要向弟兄們告假，我不能同你們去金門了。」

大家早知道陳連長要開溜，沒什麼意見，因為陳連長人好，熱心幫助過不少連上的老弟兄；何況他有三個女兒，老大剛上小學，一家人需要爸爸就近照顧。取而代之的新連長是誰？指導員要大家安心整裝待發，新連長在出發之前一定到。

來自河南鄭州的指導員，現在是連上階級最高的軍官。晚餐前執行官向他敬禮，然後大家開動。一連人圍成十幾個小圈子，坐在小板凳上用餐。我與指導員和四位排長副排長等人一桌，我說：

「指導員，現在我們連上就屬你的官最大啦！」

指導員笑呵呵地回答：「唉！ 差不多，現在算我最大啦！」

士官長孫連成坐在旁邊的那一圈，聽見我們的對話，他以濃重的河南口音說：「他當然最大，比我下邊的那個還大哩！」

「你要是不會說話就別說話，人家也不會把你的嘴當成個逼呀！」指導員用標準的河南話嗆回老孫。

出發的前幾天，孫連成一連三次在外出簽字簿子上留有「今夜外宿」的紀錄。被他的好友四川資中縣人陶深泉發現了，就不斷的當眾消遣老孫：「媽了個逼逼的你真丟人真丟人，外宿去了哪裡呀？還不是到軍中樂園去睡覺，你睡的是哪一個我們都曉得，有啥子好睡的嘛？金門也有軍中樂園耶！」

「你這個驢基巴日出來的東西，我靠你娘！」孫連成怒吼。

這兩個人每天無休止的大聲互相嗆罵。

行前回家向父母辭別。母親擔心，一再的說： □ □ □ □ □

「去金門要好小心好小心，千萬注意打過來的砲彈哪！」

「媽，不礙事的，他們說現在那邊打過來的都是宣傳彈，沒有什麼殺傷力。」

「唉！怎麼別人都不用去前線，偏偏就是你去。」

中風後已不太能說話的父親，坐在藤椅上，偶爾心不在焉地舉起雙手來又放下去，敷衍媽媽催他做復健運動的碎碎念叨。我去前線的事沒告訴他，怕老人家聽了血壓會突然上升。我說：

「爸，部隊外調，我要跟著去，不能經常回家了，您可得好好的運動、按時候吃藥、量血壓。」

「小方啊！我血壓──高，」爸爸掙扎著與我對話：「吃藥──好了，剛才我──撒尿──一大泡！」

「那挺好，您歇著吧！」強忍住快要湧出的淚水，我轉頭衝出家門。

在高雄碼頭等候登陸艇去金門，來了個身材不高、體型粗壯、眉髮濃厚、聲音尖銳的中級軍官，指導員介紹：這是9404兵工補給連的新連長高俊傑。大家列隊立正敬禮，高連長一開口就批評：

「在碼頭等船，懶懶散散的完全沒個軍人的樣子，難道你們都是一群死老百姓嗎？」

補給連駐紮地在太武山後面，距離老天主堂不遠，是個對方砲彈基本上打不到的射擊死角。臨時建起的鋁皮營房，夏天在裡面片刻，就有如烤箱中的肉，颱風來了會淹水。冬季溫度極低，海島冷風鑽進鋁皮縫來，晚上嚴嚴實實的蓋上被子毯子還會冷。沒有自來水就在山邊挖井，所有的用水都來自那口井。夏天傍晚，大家就在井邊舀上一桶桶的水來洗澡。

某次我也擠在眾人中間沖澡，大概是距離井太近了，陶深泉用四川話說：「王副排長，你不要把洗基巴的水又弄回井裡去，等下伙頭軍打起那個水做飯，我們就吃你洗基巴的水囉！」

「有什麼關係？人家又沒去軍中樂園打炮！」孫連成說起河南腔。

「那也講不定喲！」陶士官長朝著我擠眼睛。

高連長嚴格要求早晚點名的紀律，他說：

「早晚點名是我們軍人的職責，大家在這裡呼口號效忠領袖，唱軍歌堅定我們反攻大陸的意志，都是最重要的事。你有什麼特別的，怎麼可以不參加？除非你頭上能長出花兒來，那就特別啦！凡是腦袋上開不出花兒的，下次都要給我準時到！解散。」

高連長的幽默感老士官們不接受，他們說：

「格老子這個姓高的他打過仗沒有嘛？」

「國軍就會搞這些把戲：喊口號、唱幾條歌子、出操、檢閱、踢正步，完全沒得個基巴用。我們在『匪軍』的時候，他們天天練行軍，一天急行軍一百多里路。」

論起上戰場的經驗來，連上這些老士官們沒人比得過，他們有的經歷過多次國共內戰大場面：四平街戰役、天津保衛戰、徐蚌會戰等。戰敗被俘，收編為共軍，不久派往朝鮮前線，與最現代化的美國軍隊廝殺，又成為美軍俘虜。數萬名戰俘大多數是國軍的舊軍士，在南韓俘虜營中集體表明態度：拒絕被遣返中國大陸，他們要去台灣。絕食抗爭，紛紛在胸前、胳膊等處刺字：「反共抗俄」、「一條命殺共匪」、「一顆心回台灣」。1950年1月23日，兩萬多韓戰共軍戰俘送抵台灣，人稱「反共義士」，分發在台灣國軍部隊中，繼續當兵。9404補給連的士官長，多數是反共義士。

高連長有個趾高氣揚的官架子，專說侮辱人話。孫連成因為胃病嚴重，向連長告假，希望這幾天不參加早晚點名。高連長問：

「你不參加早晚點名，為什麼？」

「我有病。」

「有病？什麼病，是不是梅毒呀？」

老孫當場氣到說不出話來。

某次裝備檢查，高連長抽查衣裝配備，發現陶深泉的長袖制服上衣少了一件，他問：

「制服為什麼不夠數，你藏起來當壽衣嗎？」

「像我們這種人活不到四十歲的，格老子的我死了不穿壽衣！」

陶深泉沒好氣地頂回去。

日子一久，連上能征慣戰的老士官們，對高連長的意見愈來愈大。

陶深泉對孫連成說：

「這個姓高的有啥子資歷？他憑哪一點來這裡耀武揚威，要不是我們陳連長請調，這種人根本當不到連長的。你看他走路的時候，兩隻手同鎚子一樣的甩來甩去，我看到就有氣。」

（四川話的「鎚子」，指男性生殖器。）

「是個人走路就要甩手呀！」孫連成說：「你這是看著我們北方人不順眼，純粹的地域觀念。」

不是實話，陶、孫兩人是多年的鐵哥們兒，在任何事情上他倆都一個鼻孔出氣。

孫連成是連上最會修汽車的技工，他無師自通，各式各樣的大小軍車出了毛病，找老孫來看看，一上手兩下子找到毛病，修修弄弄，那輛車就噗噗騰騰的開了出去。練就一身好本事，只能在部隊裡吃一份口糧，數十年過去，到頭來仍舊是兩手空空苦哈哈。他們私下討論，如果老孫能退伍，在任何地方開個小修車行，不用兩年，老婆孩子房子什麼都有了。想得美，上面會讓孫連成退伍嗎？

陶深泉認為孫連成有胃病，可以成為他提前退伍的充分理由，再怎麼說即將反攻大陸的精銳部隊裡，有這麼一名嚴重病號，完全說不過去。陶士官長問我，能不能請我的醫官朋友，給孫連成開證明書，說老孫的胃病嚴重，應及早退伍。

小簡，台大醫學院畢業，與我同期的預備軍官，正在金門服役，官拜少尉軍醫。我曾帶不少連上患性病的老士官找簡醫官，小簡的診間在太武山的坑道裡，是金門最安全的地方。醫官問哪裡不好，多數囁囁嚅嚅的不肯直說：「就是那裡長了個東西。」

「脫下褲子讓我檢查一下。」

「醫官你最清楚，看不看也是那個樣子。」

小簡說：「你同我馬馬虎虎，我也同你馬馬虎虎囉！」

他隨手開了劑猛藥，用幾次就豁然痊癒了，大家公認小簡是神醫。

小簡診斷過孫連成的老胃病，長年宿疾不是一兩次能治好的。請他開個證明，好辦，怎麼寫？小簡按照陶士官長的建議寫著：

「部隊生活嚴格緊張，對此類病患恢復健康極困難，宜立即退伍。」

老孫的退伍申請書加上醫官證明送到連長那裡，沒多久高俊傑召開幹部會議，連上凡是職稱上帶了個「長」字的都要參加。高連長說明本次會議要討論的是孫連成申請退伍事項，他居然沒開口罵人，還請大家發表意見。弟兄們在會上南腔北調的發言踴躍，一律支持老孫退伍。印象最深的是行政官王德振，他也是河南老鄉，漲紅了臉舉手要發言。連長叫行政官站起來說，德振兄聲大量宏：

「報告連長的這個時間，這個孫連成的時間，在我們連上的時間，有很多年的時間，他的表現的時間，一向的時間，很值得表揚的時間。他犯胃病的時間，是很嚴重的時間，他申請退伍的時間，我們弟兄的時間，都以為的時間，應當批准的時間。」

平時閒扯胡聊，王行政官的口才非常順暢便給，可是到了正式發言，他就不停地把「的時間」夾在每一句話中間。

指導員作結論，他不假思索的講了一大篇：

「國家正在用人之際，反攻大陸的號角隨時會響起，你的修汽車技術的確不錯，請仔細想想吧！是誰栽培了你？現在又動歪腦筋要開小差，簡直就是叛黨叛國的行為。」

老孫坐在一旁，低頭聽訓。退伍申請被打回，大家白忙一場。

孫連成繼續在連上修汽車，胃痛嚴重時他蹲在角落低聲哀呼：

「唉呦喂，唉呦喂，好疼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