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車站旁有座古城門──北門,以前城門上方還有座高架橋以疏導附近壅塞的交通,但橋建成三十八年後拆掉了,而古老北門仍舊淹沒在現代龐大車潮裡;我年少時參與建橋,曾在城門裡睡午覺,也意外見證影響台灣前途巨大的「中(台)美斷交」。
透過父執輩介紹到城中施工所打工
我讀國小時遇到退出聯合國、第一次石油危機,念國中碰到美軍撤出越戰、蔣公逝世和越南共和國滅亡,那時台灣內外交困,1977年我到位於台北市社子島的海專念書,上學要從家裡先搭客運到開封街下車,再走到塔城街擠215路公車到校,都會經過北門。彼時城門牆面斑剝,城樓雜草叢生,只有逢國恩家慶,城門才會被清理,再插上國旗張燈結綵。不過,過往人車忙著趕路,沒人會多瞧它一眼。
報紙報導,為解決車站附近交通堵塞和推動鐵路電氣化,市政府要在城門旁建高架橋,當時引爆古蹟保存拆遷爭議,小小專校生沒法理解大人們爭執所在,只是上學見北門周邊逐漸被圈地封閉施工,而人車更形窘迫壅塞。
那時台灣經濟疲弱,很多人失業,而我到台北求學第一個寒假,卻幸運透過父執輩介紹到「城中施工所」打工,報到才知城中就是北門,施工所就是吵翻了天的高架橋。
整個工地既廣且大,施工所主任先派我到美國大使館前的預拌混凝土場打雜,場長要我看場和清理環境。場裡有堆得像山的砂石,由師傅們操作機器依規格拌成混凝土,再讓車載到水門外,澆鑄成建橋的節塊。台大畢業的場長說,以預鑄節塊建橋在台灣是首創,可以節省工時、工地和快速興建。
場邊就是大使館,但大門始終緊閉。對人們來說那是租界和禁區,我好奇爬上砂石山探視,多次就像做賊似地怕被人發現而縮了回來。可年少又憧憬美國的我還是忍不住窺探,有次看到幾個美國人在館內草坪聊天,不知天高地厚地朝他們熱情揮手,他們先是有些驚訝,接著卻揮手示意要我下去離開。
有天傍晚,我再爬上去看到美軍正在降旗,這時場長發現趕緊喚我下來,罵道:「Curiosity killed the cat.(好奇心害死貓。)不要再上去了,會惹麻煩的!」師傅和工地榮民伯伯都說,「小孩子不懂事,老美的大使館鬧過事(劉自然事件),死過人的,還有人被抓……」大人們嚴肅告誡,但我心裡納悶,「美國不是我們最忠誠的盟友?最可靠的友邦嗎?有啥好怕的?」
翌年春節過後,慶祝新年的民間遊藝隊伍到預拌場邊舞龍舞獅,我看到使館門開了!一群老美簇擁大使現身,此人就是最後一任駐華大使安克志,他們全程微笑不時鼓掌,親切地與民同樂,更不免俗地給了舞龍舞獅紅包,之後,大門再度緊閉。
打工仔可沒有思古幽情的閒情逸致
節塊施工讓橋很快地與北門城樓擦身而過且凌空飛躍,翻過橋欄再搭上施工鷹架即可上到城樓。暑假我再回來打工,施工已進收尾,主任要我隨榮民老康拆除圍籬和整理現場。在烈陽下曝曬,再加上搬運鋼軌、石塊、板模、剷土等粗活,工作非常辛苦,但我卻可上橋從另一個角度看城門和大使館。
城樓內部髒亂且堆放很多雜物,我和老康還是清出了一塊地方睡午覺,有時我們就窩在城門券洞打盹。在百年古蹟裡睡覺如何?當時汽機車往來排氣和噪音,還有垃圾和蟲子螞蟻,但打工仔太過勞累早就沉沉睡去,真沒思古幽情的閒情逸致。
老康曾在大陸福州等地與共軍正面對戰,但他不願再提沙場征戰往事,閒聊時只嘆:「我一個人跟著部隊到台灣,現在老了連家在哪兒都不知道。」我們在大使館旁工作,我從另一角度窺見內部,老康卻沒正眼看過,總說:「美國人有啥好看的?快幹活……」
打工隨著暑假結束,領薪水那天我還到大使館、城門前回首留連,再到城中市場吃了碗排骨麵犒賞自己。而高架橋就在當年國慶日完工通車,上學時我還得意地告訴同學那橋是我建的,並指著大使館說:「我看過那裡面,還見過大使喔。」
十二月十六日只上半天課,我中午下課經北門看到很多人往大使館聚集,意外地在車牌附近見到穿便服的教官們,阻止大家往大使館、西門町方向前進,並催促我們趕快回家。我到開封街搭客運,卻在途中聽大人們竊竊私語:「美國跟我們斷交了。」「美國要跟共匪建交了。」我心頭先有蔣公逝世時的震驚,再有拿到紅字成績單的惶恐。
回到眷村聽左鄰右舍議論紛紛,該下班回家的叔伯們卻都沒有回來,電話也聯繫不上,一時間美軍倉皇從越南大使館屋頂撤退、越共坦克攻進南越西貢的畫面,在我腦海不安地翻攪。晚上蔣經國總統神情凝重在電視上發表「中美斷交」談話,確認了此事,並譴責美國政府背信忘義。大使館遭憤怒群眾包圍的新聞也不斷傳來,還傳言共軍在金馬前線對岸集結,國軍已提升戰備狀況,兩岸情勢一觸即發。
中美斷交的市井耳語在戒嚴時期紛至沓來,局勢顯得風雨飄搖、人心惶惶,到了周一上學我再經北門,大使館周邊已架起層層鐵刺網,還有制服、便衣警察在附近站崗,不讓民眾靠近,鐵網有人插國旗,也綁上英文抗議標語,各校紛紛發起支持政府的行動。
不久,美國國務卿來台協調斷交事務,卻在出松山機場遭遇群眾和學生丟擲石塊、雞蛋和棍棒砸車抗議,安克志大使還在這場衝突中受傷。有到場參戰的同學很得意自己愛國行動,但我內心卻有被朋友遺棄的失落,和世事紛亂的茫然。記得那時上學屢屢回望熟悉的大使館,在風雨中顯得蕭瑟陰沉,而城門依舊孤傲佇立街頭,看著過往永不停歇的人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