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前,我邊熬邊混,矛盾地念完醫科,帶著狼狽的學行成績和對前途的迷惘,入伍工兵營服役,任職少尉醫官。單獨在醫療邊陲的工兵營,有許多操練、演習的體力活,日夜又與好多人混處,令我感到窒息。
部隊將換防金門,我認定只是空間平移,但某天突然收到緊急命令,須即日奔赴一個從未聽聞、外島中的外島──東碇,否則法辦。知情人說,上級原來規畫另一位階級較高的醫官,我被「搓」上去的理由,是因為對精神醫學懂得多些,容易適應那裡的苦悶生活,也與眾醫生不同,有更好的體格,較堪重任。
這島離中國大陸很近
這個彈丸大小的島私下被稱「惡魔島」,獲金馬獎的阿兵哥沒有聞之而不色變者。
我們百來個好漢,出發前一一簽下遺囑,交代若有個萬一,遺物遺體要送哪兒、交託誰。我父母,尤其母親,嚇得失了魂,我倒覺得一個人少偏遠的地方,或許有助盤整紊亂的過去。我請母親放心,依規定醫官只須派駐那裡三個月,之後會有人接替我。
那時仍有人二室(謔稱人惡室)。如今,記憶在時光波濤篩洗下,只剩少許生活點滴與很難忘懷的魔鬼頭兒指揮官,一位威武剽悍、非正統出身的「老芋仔」。
這島離中國大陸很近,近到天氣好時,可用望遠鏡清楚看到那兒漁民的操作;離金門則很遠,遠到三個月才一班補給船。有個誇張的傳說:在我們戍守的幾個年頭前,對面和這邊的部隊還輪流「換防」,至於被換的人下落如何,沒人知道,繪聲繪影的倒是有人夜晚被對方水鬼給摸走了耳朵,惡魔島果然夠惡魔。
那島易守難攻,頂端是一個斜得奇怪的籃球場,大家散駐在一些隱藏的碉堡,地雷遍布,種菜、養雞豬想都別想。主食外,用餐時幾個人一組,輪流拿出各人配給的罐頭當副食,這餐吃A的牛肉罐頭,加B的水煮花生罐頭(戲稱石子),或C的梅乾菜罐頭(戲稱草繩),或D的竹筍罐頭(戲稱竹子),牛肉味道還可以,蔬菜罐頭輪來輪去,倒盡胃口。
火毒的烈日、藍天裡白得不真實的雲,浪濤在無際的碧海裡翻捲,四下全是雜草亂石。若想看色彩的花或找能遮蔭的樹?有,在掛曆上!
官兵們日復一日數著無味無色無趣的日子,莫不盼著補給船。船到那天,滿島節慶般喜迎幾天新鮮的肉食蔬果,還有兩到三位831小姐(全島皆男性)。據說她們生意不大好,眾好漢認為營養差,身子骨要顧;有人開玩笑,按「規定」,請醫官替她們做檢查,最好領頭先試。X!什麼「規定」?照規定,那船也該送來輪替的醫官,可是沒有,據說他嚇壞了,不肯上岸。
我以身試水當作檢驗
日子苦寂。我在醫務室偶然發現一本破爛的手冊,述說食用水的消毒,才猛然意識到,島頂官兵平日來來往往、抽菸打屁的籃球場,那斜坡不就是為了方便收集雨水,供飲食用嘛!我摸黑去探,一個大水池深不見底,我是醫官,非常憂心這水的安全。
我在充滿霉味的戰備物資堆裡不停翻箱倒櫃,邊找邊整理,還真的找到些消毒食用水的錠劑,但錠劑過期了沒、池水多少公升、該放幾粒、多久放一次……完全沒概念、沒書、沒人可商量,只好胡亂丟點,兩三天想到就爬去舀些水聞聞嗅嗅,再「以身試水」喝上幾口,權當檢驗,就像讀醫學院時再熬、再混唄。
我們的指揮官嚴肅幹練,無人不服,在他的眼裡,我的無能反倒成了負責任、有擔當。有時他會找我聊聊,知道我父母看我仍沒下島,急著要救我。我叛逆地請指揮官轉告他們:「再找門路求人拜鬼,就永遠不回家。」他說他知曉我的委屈,也嚴肅地糾正我「要感恩父母、家總是要回的」。指揮官說起獨身隨軍來台,光曉得負責、服從,老是被派來調去,哪裡沒人願意去,就準備要擱下他媒介娶來的太太。
又熬了三個月,這班船仍不見接班的醫官來。直到將近第九個月,我才隨著大夥兒一起換防返回金門。船一晃一拋,好幾個小時讓人吐得要死的航程,忽然有人望見金防司令官領著一群長官,遠遠在碼頭列隊行軍禮,像迎接英雄般肅然地迎接我們。指揮官大喝一聲:「立正,敬禮!」搖擺著的小艇緩緩駛入港口,我耳中充斥浪潮聲與此起彼落的哽咽聲。
歸建工兵營後,老老的輔導長把我叫去,「小醫官,你過去得罪了誰,島上和在校的紀錄怎麼差別這麼大?」我豁然開悟,指揮官的美言讓我新生了。
退伍後,我順利進到一家大型且是公立的醫院服務。隔了約十多年,指揮官晉升不上去,反倒被榮退,有時會帶他的老同袍找我看診。慢慢地,總覺得他有些愁容,他兒子常陪他來,那孩子端正少語、有教養,我很替指揮官歡喜。
有次會診一位退伍將軍,正是那位在港口帶隊的金門司令官,談起東碇,他很高興地說:「沒錯,那時島上的醫官聽說非常負責。」過了幾星期,他差人送來珍藏的兩瓶陳高,正是我在那島上服役的年分,附上簡函託我問候「惡魔島指揮官」。我心想,沒問題,下次見面時轉一瓶給他。
下一次,只有他兒子來,輕聲告知我,他媽媽外遇,他爸已……
眨眼古稀,回首如煙往事,總不忘惡魔島與指揮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