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百味錄】王明華／末代真人翻譯

文／王明華／聯合報

末代真人翻譯。圖／王嗚咪 會議室的氣氛凝重，工廠老闆和貿易商盯著電腦螢幕。幾分鐘後，他們的英國買主上線。新產品開發失敗，三方共同討論，釐清彼此的責任歸屬，協商各自分攤的損失。會議大約一小時，過程理性平和。 參與會議的每個人都認賠，只有我賺到錢；我是他們的翻譯。 翻譯不只是翻譯 沒有AI的年代，需要透過翻譯與國外客戶談生意、套交情。初次面對國外買主，老闆們總是誠惶誠恐，對客戶的要求照單全收。 有個老闆使命必達，面對所有問題都「No problem」，客戶一臉嚴肅地說：「No problem, no order.」不認真處理問題，就沒有訂單，把憨厚的老闆嚇壞了。 我告訴他買賣雙方平等，客戶不遠千里而來，就是為了把話說清楚，有問題一定要當面反映。 某機械廠的澳洲客戶來訪，想要代理產品，價格、品質都不滿意。雙方一言不合，老闆脫口而出：「叫他不要代理了！」我再次確認：「要這樣告訴客人嗎？」老闆立即回過神來：「不行，客人會跳起來。他是特別來找我們談代理的。」 未必天長地久 老闆們努力打拚，買地建廠，落成後我欣然赴宴，與有榮焉。不過，小廠變大廠，專職國貿人員是標配，不再需要找翻譯。 即使公司的規模維持不變，老闆的孩子也會長大。辦公室有孩子的補習袋與美語課本，我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工作正在倒數計時。 也有從帳款看見的別離。 廠商多誠實正直，付款金額絕不含糊，只是有時數字太小，我會累積到千元以上，半年、一年才寄帳單，結果發生令人料想不到的事情。 例如，某廠商經營不善倒閉，收到帳單後表示，「我改用ATM轉給你。」更令人悲傷的，是老闆娘來電告知老闆過世，整理遺物才看見帳單，已經寄出支票。 做工的人不一樣 談生意的買主總是斯文客氣，做工的人就不一定會顧及情面。 某營造商老闆承包公共工程，有次因為工期延誤被叫去開會。意外的是，人稱「大熊」的德國總工程師竟然和顏悅色，還請我們吃蘋果派，「我太太親手做的。」 恭敬不如從命。不料，蘋果派才咬了一口，尚來不及吞下去，大熊問了工期直接高分貝開罵。老闆趕快把剩下的蘋果派塞進口袋。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網路不普及，只能寄航空郵件的年代，幾乎所有與我配合的廠商都收到來自奈及利亞的詐騙信，自稱是石油部的官員貪汙，或是落難被追殺的貴族，滿手現金，數字後面是一長串足以讓人失去理智的零。只要提供銀行帳戶，就可以獲得百分之十的報酬。 信件很長，密密麻麻寫滿一整頁，按字計酬的翻譯費十分可觀。不過我只會簡短回覆廠商：「詐騙信件，請忽略。」 剛剛創業的小戴收到陌生客戶寄來兩萬美元的支票，「出貨產品不拘。」我提醒他可能是詐騙，果然支票是假的。起初銀行員怕他無法承受，說話吞吞吐吐。聽到小戴沒有出貨，才鬆了一口氣說，「已經有兩家公司被騙了。」 收到中東客戶的急件電郵，說在國外被搶，要求匯款五百美元應急。廠商立刻準備出手相助，我覺得可疑，打電話到客戶公司求證。接電話的員工說是假的，他們正忙著闢謠。 AI無法取代的信任感 某零件廠商到中東參展，一個禿頭矮胖的阿伯看完報價，神祕兮兮地從口袋裡掏出厚厚的信封，裡面是五千美元現金。阿伯預付訂金，以免外匯管制延誤出貨。老闆滿面的笑容藏不住，整個台灣館的展商都知道他「大船入港」。 阿伯是該國的超級大咖，「整條街都是他的。」遠赴國外參展，是因為網路無法取代面對面產生的信任感。這也說明了真人翻譯不只轉換語言，還有傳達人與人間的真誠與善意。 「翻譯」是AI海嘯第一排的瀕危行業，在工作消失之前，我繼續努力。

【微光行動】小黑姑娘／摯友

文／小黑姑娘／聯合報

飛機落地，入境英國倫敦，心中的興奮不在話下。出了機場，走在寬敞的路上，我一手搭著珊珊的肩，一手拉著行李箱，兩人慢慢地前進。遇到無法併排時，珊珊便先走在我前面，用聲音引導，讓我聽著跟上。就這樣一路摸索，終於找到落腳處了。 珊珊是補習班的英文老師，長我幾歲。我因準備英語檢定而成為她班上學生，課程結束後，互相留下聯絡方式，有時約見面，漸漸變成朋友。後來才知道我是她第一個視障學生，全勤與準時交作業，教她印象深刻。 那是2014的夏末秋初，我在低潮裡掙扎，見面時，珊珊問我怎麼悶悶不樂，人又瘦了一圈呢？我說明原委，她沒再問。送我回家時，突然說想帶我去旅行，但她不曾陪過視障者，加上我們從來沒一起同遊，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突發狀況。她希望出國可以讓我好些，她喜歡我的笑容，不知我的意願如何？ 我聽了既驚訝又感動，從沒想過我們的交情會讓她願意付出這麼多。與此同時，內心卻很恐懼，上次與明眼人旅行，總被嫌棄是負擔。我再三強調，在陌生環境中必須隨時跟在她身旁，珊珊能接受嗎？ 不料，她竟回：「妳看不見不跟我，要跟誰？我還在想，妳是否需要獨處時間呢。」於是，我們就決定出發探險。 參觀了導盲犬學校，工作人員以前從未遇過東方臉孔的使用者，所以對我相當好奇，想了解我在台灣的經驗是否良好？狗狗能否實質提供幫助？看了《大亨小傳》的芭蕾舞劇，使用了劇院提供的即時舞蹈口述影像服務，參與了開演前特為視障者開設的工作坊，事先了解舞台大小、芭蕾舞特定動作的名詞……種種新鮮的體驗，讓我忘了身陷低潮的痛苦，意識到這世界如此寬廣，何必困在小小的台北中呢？我想，珊珊是對的。 旅程尾聲，珊珊幫我貼點字到明信片上，有感而發地說：「跟妳一起旅行，看見的倫敦跟別人都不一樣，好棒喔。而且，帶妳不會太累。回到飯店，熟悉了動線，妳都可以自己來。以後我們再一起出國喔。」 聽著珊珊的話，我的眼眶莫名地熱了，努力忍住沒讓情緒流下來。何其幸運有珊珊這位好友，她不僅看見了失明的我，接受了我的障礙，更欣賞起我世界裡不一樣的風景。

【青春名人堂】張馨潔／學生們的文字

張馨潔／聯合報

女孩在作文裡寫著，家族在中元節有一項重要活動是搗麻糬，全家人會歡聚歡笑，帶著希望好吃的心願，輪流用竹棍搗著散發熱氣的麻糬糰。 「在製作麻糬的時候，並不用太在意形狀，而是你的心意，為何會這樣說呢？我是在愛裡面長大的孩子，自然覺得每一件事，都要用心去做。」這樣不經意且理所當然地表明自己在愛裡長大，我想像她所得到的愛像是全家人輪流守護，而且分食不盡的麻糬糰，然後自然聯想到卡通人物鼓著飽食的肚子，那滿足的模樣。 我在她幼稚園時便見過她，她兩位姊姊都是我第一年教書時的學生，與我家相似的三姊妹組合。那時她跟著母親至補習班接姊姊下課，躲在母親大腿後方害羞地注視我。今年她已是六年級了，詢問她是否有過童年與我相見的記憶，她疑惑地搖搖頭。前陣子見到她即將成年的姊姊，學生時期便是乖巧有禮的孩子，那份氣質延續到了現在，時間果真擁有奇幻之術。 當學生們寫作的時候，安靜得能聽到各種聲音，牆壁上掛扇的運轉聲，紙筆摩擦聲，戶外摩托車掠過街道的引擎聲，夏天與秋天的早晨偶爾傳來鳥鳴。上班、上課總是讓人疲累，這點是學生與老師共同的心情，但當寫作的時候，我總不由自主地沉浸在這樣的氣氛裡。 某次閱讀一位五年級的學生與同學打電玩的經過，當魔王使用絕招壓制了他們的進攻，小隊難以近身攻擊，描述戰況熱烈之際，他寫著「同學說：『我去！』」讀得熱血沸騰的我頓時心口一揪，出口罵人了嗎？真是傷腦筋啊……接著往下讀：「他打開極限威能一鼓作氣地跳了過去，然後瘋狂攻擊。」才讓人鬆了一口氣！ 國中的學生寫下他難忘的一刻，是全家人從新北市開車往南方沿路遊玩，他以為這次全家也會同車回來，如同以往那樣，沒想到此行的目的是送姊姊到中部念大學。看到姊姊走進校園的那刻，相處的大大小小記憶湧上，也懷念起考完學測的暑假，姊姊每天睡到十點多放鬆的時候。 彷彿是旁觀安逸的時光裡，被現實的強光劃開的那一瞬間，他用一個日常片段，談論生命裡不再重來的某個暑假，還有成長如何使家人的生活分道揚鑣。 教學現場流傳著「上輩子殺錯人，這輩子改作文」，改作文因為費時與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不可不算是件苦差事。然而如同閱讀著小說和散文集那樣，每個字都是來自於某個人的筆下與他們的生命，好好閱讀是對每個生命的存在，能展現的最大敬意，所以我帶著關注一位作者寫作的心情，往下閱讀這些稿紙上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