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瀟君／頤中福傳奇

文／邱瀟君／聯合報

頤中福傳奇。圖／tuenhua 「這米其林推薦是花多少錢買來的啊？」我開玩笑地問。 讀書會選在加州羅蘭崗那家熟悉的館子舉辦，十桌小店，桌和桌中間隔上寬敞的距離，展示著店家的大器。鍋氣蒸騰，招牌像是老派粵片裡會出現的三個字——頤中福。這間我常拜訪的小店，被選為米其林必比登推薦，我們一桌人笑鬧成一團，對著一臉嚴肅的老闆放肆調侃，畢竟吃久了也算熟人。 「五十萬美金。」老闆板著面孔，語調沉穩地回答。 什麼？筷子還插在口中忘了拿出來，大家就炸了鍋。這錢是怎麼砸的？祕密是什麼？米其林背後真的有潛規則？ 老闆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似的淡淡補了一句：「從開店以來，我一共賠了五十萬。」 我們瞬間靜下來，那句玩笑話像迴力鏢一樣打在心口——原來真正的代價，不在帳面上，是在日子裡。 因為這家餐廳注重食材，我們總暗中猜想老闆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直到坐下來，點一盤三杯雞，一盤涼拌龍鬚菜，加上麻辣臭豆腐，再聊上幾句，才發現老闆陳立民的人生，根本是先滷過，再炸過，最後還下了油回鍋爆香。 走路自帶龍捲風 陳老闆的故事，比餐廳的酸白菜發酵得深，還帶著刺激的後勁。 1985年，他從台灣到美國留學，念完碩士，按理說該往白領菁英路線走，他卻一頭栽進德州的華人超市，把原本賠錢的超市變成現金牛。想到當時的風光，他笑笑搖頭：「真的是走路都帶龍捲風。」 走路帶風的日子過久了，錢賺習慣了，開始覺得日常枯燥，而正是這種不甘寂寞，帶他走上岔路，讓老天爺開了個大玩笑。2002年，他在賭城拉斯維加斯翻船，傾家蕩產，甚至為了籌錢偽造支票，被判刑二十個月。 判了刑，陳立民卻選擇逃亡，從正經世界消失，變成聯邦通緝犯，整整逃了十二年，像是從人生的菜單裡偷偷撕走一整頁。逃亡期間，他沒閒著，在加州華人聚集的阿卡迪亞高級住宅區開了「福軒雅敘」，還主持美食節目，連台灣電視台都邀他上節目，誰會想到螢幕上的饕哥，其實是個被政府追捕的通緝犯？ 2015年一天中午，顧客上門發現一向生意興隆的「福軒雅敘」突然關門了，沒有人知道老闆兼大廚因舊案被捕，FBI親自送他去「補修」四年。陳老闆說，聯邦調查局敲門的那一剎那，他心中想的是：「今天晚上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鐵門一關，才懂什麼叫做人味。那四年，沒有瓦斯爐，沒有麻油香，也沒有顧客的點單聲。只有時間，一秒一秒地，把人慢慢燉熟。 刑期將滿時，因為有犯罪紀錄，美國移民局準備依法將他遣返台灣，他在獄中尋求律師替他申請居留，律師們覺得他的案件沒有希望，沒人要接。 陳立民只有發揮年輕時讀書的狠勁，啃法律大全，學寫陳情書。他對法官表示：「我在美國一直奉公守法，犯的錯已經在牢獄中付出代價，償清罪過。我是一個有能力的人，來美後做生意按時繳稅，如果讓我留下來，我定會用一番作為回報美國。」 人們都笑他癡人說夢，但是這封滿是移民血淚的陳情書卻感動了法官，大筆一揮，將他留了下來。 又滷又烤的人生 2019年出獄那年，他六十一歲，大多數人在這個年紀，夢想都收進抽屜了，但他沒有。靠著朋友湊的本錢，他在羅蘭崗東方明珠廣場開了這間頤中福。剛開張就遇上疫情，餐廳裡口罩比顧客多，但他硬是賠完老本苦撐下來。 2023年，他的三杯雞、滷豬腳、剝皮辣椒雞湯，獲得米其林必比登推薦。 陳立民對我說，「請你一定要告訴大家，人一定不可勝天。你可以有才華，有野心，有風風火火的手腳，但你若不懂謙卑感恩，那些風光的背後，就是深淵。」這是他坐牢四年後的真心話。年輕時，他認為只要有生意頭腦就能呼風喚雨，生意做大了便可以翻天，卻終究摔進監獄裡，學習認命。 他講完這段話時，鍋裡的湯還在滾，我忽然覺得，這湯頭不只是豬骨的味道，還滾著一整段人生的鹹與甜。誰會想到，一鍋台式牛肉麵背後，竟藏著一張聯邦通緝令？誰會知道，端出那盤滷肉飯的手，曾經上過東森電視，也戴過手銬？ 「我現在只想做出一桌讓人懷念的台灣菜。」這句話沒有淚光，卻讓人動容。因為在這片移民之地，我們都在找能重來的勇氣，能好好吃頓家鄉飯的安心。 現在的頤中福，還是很難訂位，老闆還是常板著臉。吃過的人，多半只記得食物，不知道背後這段滷過又烤過的人生。不知道在廚房的蒸氣裡、在老闆不多話的臉上，有一段真正的傳奇。 如果你哪天來這兒，不妨試著問問老闆：「你的米其林，是怎麼煮出來的？」說不定會得到一段比菜肴還精采的故事。

思雨／喜歡這個有邊界感的城市

文／思雨／聯合報

打小有記憶起，我就不是一個討長輩喜歡的孩子，倒不是長得不討喜，而是天生自帶的自尊與自卑，讓我不喜歡和長輩說話。六、七歲時，每次去外婆家，父母都會要我叫人，我小小聲地意思叫一下，外婆偶爾故意說沒聽見，我便嘩啦眼淚說來就來──現在想想，自己真是個戲精，也不知當時是委屈給誰看。成年後，沒想到我這依舊不討喜的個性，竟得來親戚的青睞，把我介紹嫁到只在小學課本裡讀過的地方。 剛到台北，我所看到的，正驗證了那句「人，是這座城市最美的風景」。你在街頭問路，會有人很熱情地指引你，就差沒有把你送過去；突然下了一陣急雨，會有人提醒你趕緊帶小朋友回家，以免著涼；很多公共場所，周邊都有志工協助，讓你不至於茫然失措。 不過，當我在這個城市扎根時，我對這個城市又有了另一種體驗。之前我以為的，其實是表象，人與人間實際上隔著一層薄薄的保護膜。比如同事之間、朋友之間、親戚之間，不會互相約串門，或到對方的城市旅行；倘若相約聚餐，多半約在外頭，絕不輕易上門打擾。這在我成長經歷中，實在是非常不能理解的行為，甚至可能將它視為冷漠。 然而，這卻是我所追求的生活哲學。記得我讀小學時，就很希望長大到城裡工作，大門關起安靜過自己的人生。我從小就害怕鄉下鄰里的衝突，誰家婆媳起紛爭、誰家動物吃了誰家菜園裡的菜，甚至誰家小孩與小孩的爭執，引起兩方大人打架……這些在鄉下人眼裡稀鬆平常的小事，正是讓我想要逃離的理由。 今年回鄉探親，與妹妹聊起，說自己嫁得這麼遠，似乎是一件好事，尤其人到中年，已不需過多的應酬、寒暄、送往迎來的客套，自己的人生想怎麼過就怎麼過。 今年我聽到了一個詞，覺得很迷人：邊界感。我喜歡這個有邊界感的城市。 「話題徵文：我喜歡住在這裡」即將結束，新主題為「親愛的外星人」： （此為主題，非文章標題，標題請自訂；徵稿至2025年9月底） 你相信外星人的存在嗎？或你曾遇過一個讓你產生這樣懷疑的人？無論是對他人的誤解、觀察、學習或靠近，還是內心對外星存在的真摯幻想，皆歡迎來稿。 文長300-500字內為佳，e-mail信件主旨註明作者、標題及「投稿親愛的外星人」字樣，全文貼在信件上，並附word（doc）檔，文檔內依序打上標題、作者名、作品全文，稿寄：benfenmonth@udngroup.com.tw

勒虎／藍屋子裡的亞洲富豪

勒虎／聯合報

電影《瘋狂亞洲富豪》裡，跟隨男友尼克遠渡重洋省親的瑞秋，不僅見識了當地華裔望族一脈相承的貴冑派頭，期間也一度坐上麻將桌，和「準婆婆」艾蓮娜犀利過招──言談間，牌陣外，親情與愛情都是籌碼，幾人手起骰落似要和命運對賭，背景則是古色古香的中式大宅……觀眾若瞧得仔細些，依稀能看見花團錦簇的漆金屏風與青花瓷盤，而穹頂的吊扇兀自旋動熱風，彷彿非要攪擾這池春水不可。 一面攻防且一面交陪，這段耐人尋味的劇情拍攝地不在摩登洋派的新加坡，而是於馬來西亞的檳城取景：古老的喬治敦，偌大的「張弼士故居」，編導著意選擇這樣一處坐擁百年歷史的府邸搬演豪門敘事，似乎更能照見不同世代頡頏交鋒的機心。 張弼士故居，以其通體月藍的高牆外觀，又被許多人暱稱為「藍屋子」。這惹眼的顏色本由石灰和天然草本染料勾兌而成，遠遠望去就像一抹煙波，在暖豔的熱帶環境中顯得格外靜美而華貴。拔地而起的樓宇融貫了華洋風格，據聞主要是張弼士為其心愛的七姨太所建；從木雕到鐵欄，從花磚地板到彩繪玻璃窗，這座園林式建築耗時數載方告竣工，細部裝飾則兼具中西匠藝的趣味。 作為原初的業主，白手起家的張弼士同樣不簡單。這位十幾歲便「落番」尋覓出路的廣東小伙，早先從米行的學徒幹起，爾後幾經生聚，又得老闆賞識，陸續將事業版圖擴延至東南亞諸地，跨足墾殖、藥材批發和遠洋運輸等領域之外，他還是煙台老字號企業「張裕葡萄酒」的創辦人──如此重要的僑領人物，自然蒙獲北方朝廷青睞，他歷任新加坡總領事、督辦鐵路大臣等職，在巔峰時期，張氏一族的身家，庶幾可抵大清帝國的年歲收入。 過去，美麗的藍屋子不僅用來藏嬌，亦兼具辦公與私人歇憩功能，故而整體的空間布局均頗考究。聽老一輩人談起，當年日軍攻占檳島，曾誤以為這幢精麗富贍的建築是寺廟一種，也因宗教光環的加持，方使其免受燒殺擄掠之災；如今，故居進一步改制為星級酒店，居遊本地期間，我就下榻於二樓、名喚作「風水」的宿房，白日裡窗几緻淨明媚，夜來則有幾盞燈花如豆，客間內外的擺設皆有來歷和寓意，彷彿寤寐輾轉之際，就能夢迴從前高門深院蓋里閭的生活。 儘管張弼士營聚有道，並處心積慮地「守富」，甚至開立遺囑，要求這幢「張氏族屋」在其兒輩存世期間，不得妄自變賣……然而，隨著世界局勢屢生動盪，他的商業帝國並未能獲得延續；1916年，名震四方的亞洲富豪因病革而殞命南洋，最終歸葬唐山故里。 在後代的勉力撐持下，檳城的藍屋子走過了烽燹戰亂，走過了馬來西亞獨立建國的歲月，果真待到張弼士最後一名兒子逝世，方才於上個世紀末宣告易主──富不過三代，百年家族就此風流雲散，原來現實的走向，遠要比電影情節來得出人意表，來得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