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朋友家吃了酸種麵包，滋味繁複，如一首歌。回家後難以忘懷，試著自己做。

找到食譜，第一步是做「酸種源」。麵粉、鳳梨汁，加水，放在室溫，讓鳳梨汁的酸促使麵粉中的微生物發酵。持續更換麵粉並翻攪，讓酸度平衡。一周後，體積變大一倍，冒出泡泡，略帶酸氣和酒味，酸種源就做好了。

但那是食譜的境界，不是我的成品。我的酸種源緊閉雙眼，沒有泡泡。

跑去朋友買酸種麵包的店家，厚臉皮地問：「可不可以跟你們買一些『酸種源』？」

老闆爽快地答應，給我一小盒麵糰：「把他當寵物，記得要好好『餵』他！」

要「餵」，因為放在冰箱的酸種源，都已「睡著」。每周要加水和麵粉調合，讓他們醒來發酵。使用前一天，要特別「加菜」。然後放在室溫十二小時，等待體積加倍、出現泡泡。十二小時後，餵第二次。使用前挖一小匙丟進水裡，若浮起來，表示裡面氣體十足，可以用了。

但我餵了兩次後，還是沒有泡泡。丟進水裡石沉大海，浮不起來。

是「酸種源」的問題？冬天的低溫？水和麵粉的比例不對？我進退兩難，硬著頭皮做下去：揉麵、第一次發酵、塑形、第二次發酵、烤、冷卻。整個過程，花了三天。

最後的成果，難以下嚥。硬如岩石不說，雖有酸味，但是死的，沒有氣孔、沒有飛揚、沒有「歌聲」。

「每周餵的時候，酸種源留個廿公克就好，其他丟掉。留太多，反而稀釋掉了剩下的酸種源能吃到的食物，」麵包店老闆給我建議。

接下來，每三天一個循環，我做了很多太硬、太軟、太濕、太乾的麵包。麵包店的「酸種源」被我餵了又丟，丟了又餵，仍然活著、睡著、等待被叫醒著。而同時，我也在沉睡和甦醒之間，學會等待、期待，和接受不完美。

這過程，不就像人生？

明明可以買麵包、或用乾酵母，為什麼要自己做？還要做酸種麵包？它不甜不鹹，並不「好吃」。但某種難以歸類的口感，值得所有麻煩。自己做，絕對比不上外面買。卻獨一無二，別人吃不到，也不想吃。人生，不也如此？

發酵是關鍵。酸種源和麵糰都要發酵，時間太長、太短、溫度不對、水的比例不對，通通影響成品的口感。人生，不也如此？

水、麵粉、溫度、時間，必須精準搭配。但家中裝備不足，出錯了找不出原因。只好硬著頭皮、克難進行。人生，不也如此？

該丟的要丟。留太多，反而稀釋掉了剩下的酸種源能吃到的食物。人生，不也如此？

我是失敗的麵包師，但仍用不同食譜重新嘗試。每一次計時器響起，打開烤箱的門，熱氣衝上臉，我感覺真實地活著。

麵包有沒有生命，吃得出來。人有沒有生命，當事人也感覺得出來。生命的美好，不只在「發達」的時間，也在「發酵」的時間。也許我揉的，不只是一塊麵糰，而是一種心態：用「手」，而非「手機」過日子；拒絕現成的產品、簡單的分類，而從一次一次嘗試錯誤、調整溫濕度的過程，尋找那難以定義的飄渺滋味。

「記得要好好『餵』他！」

我始終記得麵包店老闆的話。

也許，他說的不只是酵母，也是人生。

（作者為作家、網路媒體「創新拿鐵」的創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