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院在一月卅日舉行第四會期最後一次院會，朝野攻防激烈。民進黨立委鍾佳濱發言稱：「春秋時代沒有中國，叫做周國」，又說「那時候魯國啊，隔壁有個國家…」鍾佳濱這番說法，引發討論，國民黨前發言人鄧凱勛表示，這些人的歷史難道是體育老師教的嗎？本文想就此話題做些史學探討。
什麼是「中國」，不妨先看看外國學者的說法，他山之石，或可攻錯。法國漢學大師馬伯樂（Maspero）被譽為「古代中國史奇才」，他的法文成名作《古代中國》發表於上個世紀三○年代，該書第二部第一章開宗明義：「周朝時期的中國社會分為兩個等級分明的階層：下層是農民組成的平民社會，上層是貴族組成的『士』階層」。
該書第一次用到「中國」這個字眼是在第一部第一章「華夏的原始面貌」，馬伯樂這樣陳述：「中原人將他們自己置於榮耀的位置，在大地的中心，即『中國』，是野蠻部落中唯一的文明所在」。換言之，「中國」之出現在當時是用於區分野蠻與文明的地域，有居於「地中」的意涵，或稱「地臍」，很多古文明、古城邦都有這個「自我中心」的概念。而「中國人」指的是黃河沿岸的「中原人」，生活在黃土高原的峭壁之下，一直延綿到東方的海邊；從身形上看，「他們與現代的直隸、山東及河南的後裔，沒有很大的差別」。他們的語言與中南半島北部、雲貴與廣西的傣族相近，因而被分類為「中-傣語系」；也因此被認為是當時農耕民族最北方的一支。
然而，馬伯樂對於「周朝」並沒有細分西周或東周。李登輝總統極為倚重的中央研究院院士杜正勝，曾任教育部長，他在「中國是怎麼形成的」（二○二三年出版）一書中做了很多考證與耙梳。他認為在西周時代，「中國」指的是周王室直接統治的疆域，或稱王畿，而服從於周共主的諸侯邦國稱「四國」。在這個意義上，鍾佳濱半對半錯，因為在封建制度下，天下共主周王室統治的疆域所在就是「中國」；孔子整理的《詩經．大雅．民勞篇》說：「惠此中國，以綏四方」；就是此意。而魯國是被分封的一個封邑或城邦，是周王室分封的諸侯之一，即所謂「封建諸侯，以蕃屏周」；魯國與周王室並非平起平坐，魯國的任務是護衛居於中土的周王室，還要經常去覲見與朝貢。
杜院士發現，春秋以前的文獻罕見「中國」一詞，是以「華夏」稱呼《禹貢》所稱的九州；到了春秋與戰國之交，墨子的〈親士篇〉開始出現「中國」：「越王句踐遇吳王之醜（恥），而尚懾中國之賢君」，意思是說，越國雖然曾經被吳國打敗，然而還足以威懾中原華夏地區的「中國」，意指周王室與周圍各諸侯國。到了戰國時代，原來的「華夏」正式改稱中國，例如，戰國時代的《公羊傳》出現「中國」一詞，不勝枚舉，主要是用於與南北方的戎狄等民族做出區分。戰國時期的孟子、莊子在文章中都經常用到「中國」一詞，這個時候，「中國」已經從西周時期的「王畿」擴充到廣大的中原地區了。
結論：東周末年，約公元前三百五十年，「中國」的「國家」意義已然確立，距今將近兩千四百年了。
（作者為逢甲大學講座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