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孫女指著照片上的衣服：「奶奶妳們的衣服怎麼都一樣呀？」這是張五十多年前，我們四姊妹過年穿新衣，在相館合影的照片。

看著孫女疑惑的表情，我笑了，也悄悄溜進照片裡。 □ □ □

那年爸終於有了自己的店面，顧客像為他慶祝似的，一句句師傅幫幫忙過年要穿的。明明活都趕不出來了，他仍說不出拒絕客人的話。忙到除夕前一天才把客人的衣服都趕完，那些日子，他踩縫紉機的速度特別快，嗒嗒嗒像騎在快馬上奔騰。 □

過年新衣的料子，多是色彩華麗質料昂貴。我愛看客人從試衣簾裡走出來，在穿衣鏡前轉身回顧的姿態，也喜歡看她們把腿往外一伸，看下襬開的衩，嘴角難掩開心地彎起。此時爸會含蓄抿著嘴笑，彷彿完成藝術品般的喜悅。

爸自豪他做的旗袍，開衩會完美的內收。這是當學徒偷看師父學來的，如果衩向外翹或不貼合，那可稱不上好手藝。他趕夜工，眼睛多了血絲，除夕清早媽煮蛤蜊湯給爸喝。終於他抱出那綑批來的格紋布料，要剪裁我們的新衣了。

爸熨著外套下襬，聽他放熨斗到隔熱架上撞擊的聲響，就知道他比我們還心急。因為窗外隱約有炮竹聲了。

那盞高腳檯燈立在案頭，每當爸要穿針引線時，會刻意靠近光源。大姊和我已經會拿針線，平日我們也幫著縫客人的衣服。

團圓飯後，爸沒休息又立到案板邊。我們看看媽，她知道我們小小的心眼裡想什麼，笑著說：「看爸爸已經在燙下襬囉。」

大姊和我的衣服先做好了，我倆在檯燈下穿針，興奮得手都有點抖，恨不得能多長出一雙手來。縫好下襬、袖口就有新衣穿哩。邊縫還邊偷瞄對方的進度，大姊說：「誰先縫完都要幫忙喔。」我向她擠了張傻笑的臉。

三妹在一旁看得焦急：「我也想自己縫。」這可不是容易的事，平日需要幫忙縫衣服時，還輪不到才九歲的她。

爸看我們縫得起勁，倦容裡泛著笑意，最後一件也熨好了。媽教三妹穿針、打結，示範針碼大小，她接過衣服時的笑臉，不到十分鐘就消失了，還抽起鼻涕。我們相視一秒，就知道三妹怎麼了。哄著她：「乖不哭，姊幫妳縫。」我憋著笑，加快下針、拉線的速度。

媽和好餃子餡，拉來板凳坐在我和大姊中間，拿起三妹的新衣：「加油，待會兒要包元寶囉。」一圈圈的期待在燈光下蔓延。

孫女看著我走神的表情：「奶奶妳在想什麼？」趕緊收拾腦海裡的畫面，握著她的手說，在那張照片之前，我們姊妹的衣服都是輪著穿的，那年是頭一回姊妹幾個一起穿新衣裳過新年……

她嘴角泛起笑意像聽懂了，我卻猜想獨生女的她，應該想像不出有姊妹的場景；也想像不出奶奶心裡迴盪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