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牆上一張不尋常的公告:「即日起,下午四點到六點為社區兒童室內運動時間,住戶請避開該時段休息,以免受擾……」
外面的世界當機了,明明有太陽,卻過得像是不見天日,幾個星期下來,孩子們的心情被鎖得跟膚色一樣蒼白。我站在這個曾經是兒子最喜愛的公園,去年也是這樣的好天氣,兒子卡在三米高的攀岩壁上,四肢大開像隻迷途的蜘蛛遇到三叉路口,不知往哪裡前進?
我跟兒子說,攀岩就像你學下棋一樣啊,必須先想好下一步、再下一步,一步一步都想好了,才能開始攻頂。兒子重新面對高牆,神情認真地用小手在空中點著牆上凌亂四布的彩色岩樁比劃,他已經找到那塊關鍵的支點,就等明天再表演一次身手給媽媽看。
明天過後,世界變了樣。
公園被判死,兒童遊戲區,被一圈圈黃色膠帶裹成廢墟。疫情,封住了兒子的世界,兒子臉上的醫療級淡綠色面甲,封住了爸爸的世界。像果園裡包著套袋成長的蘋果,我再也不能時時戀著他的稚顏,深怕一轉眼,又長大了,而錯過他此刻的模樣……
在客廳,我教兒子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勾住橡皮筋後一節一節傳承,將它交接成辮。兒子的小手指撐不實大直徑的橡皮筋,節與節要串起來的那個關鍵動作,一直滑落。我跟兒子說,攀岩跟編橡皮筋,都要靠手指的力量,雙手不全是用力就好,也要學會放輕。
我用兩瓶礦泉水,在地板將長辮拉直架起,讓兒子像百米跨欄似地飛身跳越。兒子喜笑顏開,額前的小瀏海隨著身形不停的起飛、降落而飄揚,本來就長的睫毛重新綻放,笑成月牙的雙眼激射出清澈的星光,調皮地不停在水瓶下疊厚書本挑戰新的高度,神氣十足更甚疫前模樣……爸爸的世界回來了。
媽媽聞聲,走出廚房,也童心大起,搶著要玩:
「跳高都是腿長的女生最厲害啦,你跟爸爸拉起來,媽媽表演給你看!」
愛妻的抬腿明顯不比當年,落地時的撼動,讓桌上水杯掀起一陣漣漪。雖不忍卒睹,但一個晚上下來,母子倆體力放盡,洗完澡,已經乖乖自動上床睡覺。意外地,讓我掙得了一段耳根清淨的寧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