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創作一本書，已經是兒子重要的自學計畫，前年他獨立創作，以妹妹為主題，又寫又畫了妹妹是外星人的想像；去年他和兩個朋友合作，從台灣瀕臨絕種動物的困境取材，合力創作了一本冒險故事書《夢想之地》。今年他要自製繪本，紀念家裡剛離世的狗狗；才幼兒園畢業的妹妹也決定加入，以家裡的貓為主角，創作可愛小巧的動物翻翻書。

孩子們認真創作，家長也不敢輕忽，孩子們的作品，會由我先編輯文字，再交由熟識的美編排版、送印、申請ISBN，孩子忙得興致盎然，我們再累也起勁。

坦白說，幫孩子編輯、排版一本書，還要送印，無論是實際付出的金錢成本，或是每日累積的時間成本，絕對是一筆賠錢的生意；而且過程中孩子偶爾倦怠、鬧脾氣、拖拖拉拉，還需要被我們大力讚美、肯定與正向引導，才能一步一步走下去。但我們就是希望成為孩子一股支撐的力量，只要孩子有夢想，我們就願意想辦法為其實現。

兒子正值創作力旺盛的年紀，沒有想不出情節的時候，不像學校團體活動常常要互相配合，他想寫什麼就可以寫什麼；他也十分享受創作一本書並出版的經驗，因為當心愛的倉鼠和狗狗相繼離世後，他發現自己藉由創作，已經為牠們留下最好的紀念。

這兩年我除了帶兒子創作，也陪好多不同特質孩子寫作文，內心最大的感受就是「捨不得」，很遺憾孩子們還沒有體驗到創作的樂趣，就先經歷無趣與厭倦、批評和挑剔。很多老師刻意的修改與評語，都讓我很生氣，想告訴這些老師，孩子純真樸實的筆調，比成人刻意的擦脂抹粉好看太多，到底為什麼要一直抹煞孩子的純真筆觸，套上老調古板無聊的修辭技巧？

有時候，不教，也是一種教。

帶孩子自學四年，我開始鼓勵家長，「半途而廢」是值得鼓勵的觀念。

每當家長聽到孩子不想繼續社團練習、想中斷學琴學畫，或是寫了大半篇的故事不想再繼續完成，就會批評孩子沒有毅力決心，浪費了先前的努力。但是成年人也常常報名了活動又不想去、買了線上課程卻一堂都沒有聽、報名了健身房最後卻申請退費……為什麼要求孩子一定要堅持到底？堅持一件做了不開心的事，感受超級差，怎麼可能會做得好？

家長與其要孩子硬著頭皮撐下去，不如好好和孩子討論想停下腳步的原因，太累、教練太兇、找不到樂趣、壓力太大，就算是表面的說法，也要被傾聽和接納。

如果父母能穿過語言進入孩子內心真正的焦慮，找到排解之道，那麼「半途而廢」就更有意義；若孩子一時半刻說不清楚，也沒關係，因為當孩子自己放棄了曾經努力的時光，孩子心裡是最惋惜的，父母毋需多說什麼，只要告訴孩子，現在看似徒勞無功，但他做的選擇都會影響下一個選擇，絕對不會白費功夫。

服喪期間不得理髮，是因悲痛萬分到無暇顧及容顏；而我蓄髮，是為了紀念奶奶。我相信，頭髮，尤其生長的時候會蒐集腦袋裡的思想，以一種不確定的分子形式將思想延續；追念祖母，頭髮也能幫上一些忙。

從耳上留到齊肩，細軟的毛髮仍像頂不堅實的安全帽，想起每次我頂著短髮回去探望祖母，她總會特別關心我：「有什麼心事嗎？」、「怎麼剪短了？」其實我沒有失戀也不是情傷，單純是喜歡短髮的樣子。爺爺總在旁皺著眉碎念：「像個男孩……唉！」但奶奶會站在我這邊，說短髮的好：涼快、好整理、俐落有型，而且女性決定頭髮長度和打扮都是身體自主的一部分，女可為自己而容，非僅限於悅己者。

多數印象裡，祖母都是短頭髮，那頭瀟灑的灰白髮也曾烏黑秀麗。想起某次拿著老照片，「妳以前怎麼燙這種黑人頭，好好笑！」祖母看都沒看便回了句：「那是假髮。」我的意識隔了三秒才開始責怪潛意識，靜默好一會兒。

回望祖母後半生的抗癌歷程，有如找尋三十年來掉落的頭髮；無論剪下的或自然死生脫落的，不再生長的髮卻始終活著，始終在呼吸，像是深埋在腦皮質裡的記憶。如今把記憶拾回才恍然大悟，童年記憶裡奶奶的爆炸頭是假髮，而那巨大的黑與蜷曲對她而言卻如梅杜莎髮裡的毒蛇，足以吃人。

詞彙的解讀來自認知，「假髮」在我的語言系統裡是為了遺失而存在的喬裝，多少是滿足身上可見的被迫剝奪。查究假髮的歷史，得知中國古代即有佩戴假髮的習慣，上流社會的女性可透過假髻變化頂上造型，在春秋時期特別盛行。到了漢朝，還依據《周禮》制定髮型與髮飾，例如「副」是一種有飾假髮，「編」屬無飾假髮，「次」則為用假髮與自己真髮合編起來的髻。這讓我從古裝劇裡的皇后、嬪妃，聯想到英國法庭劇中的大法官，以及各國民俗傳統的表演藝術，全不乏假髮裝扮的考究。認知藉由環境影響，如同假髮的用途。

我想，奶奶的假髮是在現實苦楚裡陪伴她抗衡死亡的虛妄，得擺脫它，好讓貌似頭髮的生命，因抵抗的痕跡而飽滿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