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政三】
在淡水登陸
史蒂瑞打點好一切,雇了兩名曾到過台灣,精通閩南語、略通洋涇濱英語的僕人,於一八七三年十月二日傍晚登上海龍號(Hailoong),當晚由廈門直航淡水。到了三號傍晚船抵淡水,河口恰有艘擱淺的清國戎克帆船(junk),「
一群搶匪正大肆劫掠,幾乎快把船拆散了。根據該國的海事法,失事的船舶、財貨,皆為擱淺海岸居民所有,任憑處置!」史蒂瑞大概聽了洋商的說法,而下此「不太正確」的結論。為何「不太正確」?自荷治以迄清領,台灣島民的確發揮「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精神,「乃船一擱淺,而居民輒冒險撈拾,或將船毀折」(引自《澎湖廳志》);「台灣沿海匪徒,凡遇商船遭風撞壞,即乘危急之時,強奪貨物,連船板亦悉拆去,並不救溺水之人,惡習最為可恨」(嘉慶年間閩浙總督方維甸語)。官府三令五申,祭出重法,無奈守法不是台灣的傳統,甚至連駐守的士兵亦加入洗劫失事船隻的行列,因此引起國際糾紛。史蒂瑞搭乘的海龍號,後來在一八八二年擱淺白沙屯(今桃園觀音鄉大潭),船貨也遭劫一空。
史蒂瑞下了船,糟糕,這才發現兩位僕人居然沒跟來淡水!原來他們上船後,又下船去參加朋友餞行約會。船未等他們回來就啟航了。這可打亂他原本想從淡水徒步走到打狗的計畫,只好隔日續搭海龍號南下。可能是心情欠佳,加上船隻停泊一晚,他對淡水輕描淡寫,略提已是英國領事館的紅毛城(the
old Dutch fort),以及四日早上參觀寶順洋行(Dodd & Co.,淡水埤仔頭,今空軍氣象聯隊營區內)的製茶、裝箱過程。封好的茶箱貼妥包裝紙,「畫師隨即上畫,他們不僅僅描出紅、白兩色的漢字,也繪出茶農的工作及生活情形,其中更有生番出草、砍下茶農頭顱的畫面!」史蒂瑞認為經過火烘焙的茶葉散發出強烈的味道,想必已遭破壞,沖泡時味道必然變淡,好奇的買了烘焙過及未烘焙的兩種茶,回到船上請廚師沖泡,「喝完,實在分不出兩種茶的差異」。
此行未遇到馬偕(George L. MacKay),要到十一月底再訪北部,兩人才相遇於五股坑。他可能也沒與「台灣烏龍茶之父」英商陶德(John
Dodd)碰面;不過一個多月後,陶德邀請他參加聖誕宴會,史蒂瑞寫道:
陶德邀請馬偕及一些當地洋人,我也沾光作陪。我們搭船逆流而上赴宴,碼頭與庭園亮滿華式燈籠。一進屋內,餐桌擺滿英國罐裝葡萄乾製成的布丁、用冰塊冷凍由香港運來的牛肉烹調成的烤牛肉、火雞等美食,穿著白衣袍、垂掛黑髮辮的僕人靜靜的環繞伺候,真是場賓至如歸的派對!
陶德對台灣的貢獻值得大書特書,他的到來開創了台灣經濟發展的契機。他是蘇格蘭人,一八六○年以顛地洋行(Dent & Co.)雇員的身分來台考察商機,六四年在淡水創寶順洋行;六六年引進安溪茶苗;次年首創機器化製茶,將精選的烏龍茶試銷澳門獲得成功,並成為怡和洋行(Jardine,
Matheson & Co.)的代理商;六九年首創以兩艘帆船載運台產精選烏龍茶直銷紐約,因品質佳,備受歡迎,遂引起其他洋行、台商競相投入,開啟北台的茶香歲月,大稻埕成了洋行、茶行集中地,台茶躍居外銷最大宗。
根據海關資料,一八六八至九四年間,茶、糖、樟腦的出口值分別為此時期台灣出口總值的百分之五十四、三十六、與四。同時期,茶占北部出口值的百分之九十,樟腦占五個百分點;而糖則占南台總出口值的八十九百分比,可謂呈現「北茶、南糖」的現象。台茶大部分外銷美國,據一八八二∼九一年淡水海關報告書,台茶百分之九十輸往美國,百分之七輸英國,百分之三輸往新加坡、馬來西亞一帶。
由上述的統計資料,可以看出陶德對台灣的貢獻及影響。不過,此人他兼為鴉片商、樟腦商,也曾代理過美國駐淡水副領事、荷蘭領事,替香港英文報Hongkong
Daily Press撰寫報導,更是早期深入台灣內地的探險家、暴風雨中勇救失事船員的游泳健將,生活多采多姿。他因受傷跛腳、拄拐杖,綽號「三腳仔」,使用過的名字另有德約翰、力絨士、突得來、突來德。他可能在一八八九年二月下旬
返英,馬偕紀念資料館記載陶德即將離台返英,於該年二月十八日贈一口舊鐘給牛津學堂,上刻"1840, Quintin Leith";此鐘現存臺灣神學院,仍堪使用。他是否還曾來台,不得而知;惟寶順洋行仍續營業至一八九五年初;至九六年時,寶順已不在洋商名單中。
海龍號繼續向南航行
十月四日白天,史蒂瑞繼續搭船南下,海龍號避開沿岸沙洲,朝打狗港航行。此日風平浪靜,島內山脈清晰可見,過了橫躺於海峽中間的澎湖群島,於次日近傍晚時刻抵打狗。史氏整個手稿對日期交代不清,本文係參考密西根大學的《史蒂瑞第一次探險一八七○∼一八七五:行程與年代記》為主,並根據其他文獻資料加予修正。如馬偕前一年三月初,由台灣府到淡水建立教區,搭的也是這艘長一五○呎、重二七七噸的小汽船:「海龍輪晃盪了兩天,終於抵達淡水河口」(引自其《From
Far Formosa》乙書 ),所以可以確認這段航程須兩天。另外,史氏大概不知道船長法樂(John Farrow)也是位老台灣兼探險家,故文中未提及。法樂曾在打狗主持清海關輪船業務,從七一年秋季即擔任這艘首航大陸、台灣定期客貨汽船的第一位船長;七四年牡丹社事件時,曾出面協調過日軍主帥西鄉從道接見清使周振邦等人。
打狗港當時港內淤塞尚不嚴重,所以船可直接靠岸。史蒂瑞拿著介紹信,找到一位長居打狗的商人兼探險家泰勒(Mr. Taylor),獲得招待,往後七天停留打狗期間,就住在泰勒的寓所。史氏未多介紹泰勒此人,他可能是那位一八六三年,曾擔任顛地洋行駐打狗的行員;也可能是曾於六六年,擔任怡記洋行(Elles
& Co.)打狗代理商的那位W. H. Taylor;而兩者也有可能為同一人;待查。
隔(六)日上午,史氏即迫不及待的帶著槍四出遊蕩,採集各種標本。不過打狗並非他的主要考察地區,他的目的地是尚未廣為人知的內山,只是尚無確切的目標而已。所以當駐台灣府(台南)的英國長老教會傳教士甘為霖(William
Campbell)來到打狗,透露正準備到中部內山探訪教友時,史蒂瑞打聽到這個消息,馬上拿出介紹信,表示希能跟隨前往,獲得同意。由此看來,史氏的台灣行,基本上是一個看事辦事的隨機作業,稱不上有完整的計畫,我們由以後其他行程的決定也看得出來。當然,這與台灣仍是研究者的處女地有關,也無礙此次他所作、稱得上第一次較科學、較有系統的研究的價值。
史蒂瑞原期望那兩位來上船的僕人,能直接由廈門趕到打狗與他會合,可是左等右盼終歸失望,無奈只好就地聘請一位叫王嘉(Onga)的嚮導。當然依閩南語慣用法,Onga也可能是一位姓王的人「王啊」或「王耶」
。這位王先生經驗豐富,曾伴隨過李仙得將軍及很多洋人探險家深入內山,更重要的是會說英語,雖然是滿口洋涇濱(pidgin)。此後半年,王嘉一直忠誠地伴隨史氏,直到史氏離台為止。
十二日,史蒂瑞與王嘉搭乘一艘往來打狗、台灣府的小交通船北上,經過幾個漁村與沿海數不清的打魚竹排,四、五小時後,抵達安平小島半哩外的停泊處。這時台江內海已淤塞成一片沙地,只在漲潮有些許海水進入形成運河,可行駛竹筏之類,通往二、三哩外府城的五條港區。漁民在南邊築堤、圍成養殖魚池;北方低窪處大部分成了養蚵地,一排排數不清的竹片插滿原是港灣的內海。史氏換乘有帆的大竹筏上岸,「一艘大竹排很快的靠攏我們的船,我躍上竹筏,提著行李坐進安置於桅杆旁的大木桶。海浪很大,濺濕光著上身、奮力搖槳的船夫,但安坐木桶的旅客則並不會被海水打到。靠著桅杆張掛的草蓆的助力,船夫靈巧的避開沙洲,順利的靠岸」。
安平港邊有幾座洋行用來儲存糖的倉庫,過了漢人住處,即是小丘上已廢棄、傾圮的熱蘭遮城,洋人主管的海關就建築於其上。一群工人正敲下城牆泥磚,推滾下山供做建材。「安平大部分的建築物,都是靠這樣取得材料的。城堡面海的主門仍在,上面鏤刻著TE
CASTEL ZELANDIA GEBOWED ANNO,1630-」史蒂瑞如是寫道。一六三○是建造年代,三年後,四座附屬石堡竣工,才算完成整體防禦系統。一八六八年十一月樟腦戰爭英艦砲擊安平事件,毀損部分;一八七四年十月,沈葆楨在離古堡一公里半的海邊築億載金城,「沈欽差大臣用法籍顧問柏爾(Berthault)提出、類似巴黎四周要塞的藍圖。因缺磚塊,便把熱城寶貴的古蹟拆毀了,」殷保˙胡亞特惋惜的寫道。日治時代在廢墟旁另築一座新堡,即現在的安平古堡。∼未完,詳見下一期電子報∼
.美國博物學家史蒂瑞的台灣探險行:意外之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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