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毅】
宣仁聖烈高后
高后為亳州蒙城人,是曾隨真宗北伐的大將高瓊的曾孫女,母曹氏,為光獻皇后之姊,與英宗生同歲,以此之故,少與英宗同育於禁中,及長,歸於英宗,嘉祐八年四月立為皇后,生神宗及吳王顥、益王頵。治平四年(1067)正月英宗崩,神宗即位,曹太后被尊為太皇太后,高皇后為皇太后。高后性明睿,習史書,知治亂。神宗用王安石變法,欲富國強兵,天下紛然,曹太皇太后深不以為然,曾勸告神宗不要輕舉兵、妄興作,並說:「燕薊茍可取之,太祖、太宗收復久矣,何待今日!」神宗雖面稟「敢不受教」,但還是先出兵伐西夏,致有永樂城之敗。帝晚年雖後悔,但已來不及。元豐八年(1085)三月崩,年僅38。當是年元月神宗不豫時,宰相王珪等請立帝之第六子延安郡王為皇太子,請太后權同聽政,神宗同意。珪等朝見太后於簾下,太后泣下,撫慰皇太子,並說:「兒孝順,自官家服藥,未嘗去左右,書佛經以祈福。學書,已頌《論語》七卷,絕不好弄。」即命先製10歲兒可穿之黃袍,以備傖倅之用。果然不到兩個月神宗崩,年方10歲的皇太子即位,是為哲宗,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與皇帝同御延和殿垂簾聽政。由祖母輔助幼孫同聽政,還是史無前例的。
高太皇太后聽政之初,一反神宗之新政,以安靜為治,首召最反對新法的司馬光、呂公著回朝,並遣使迎接慰問,令條陳時政得失及應興革諸事。元豐八年五月,司馬光為門下侍郎,元祐元年二月,光為右僕射,太皇太后一切聽信之,遂盡廢新法,復祖宗舊制。或有人言:「三年無改於父之道」,謂子不當廢父之法。司馬光反駁說:「此非先帝之法,乃王安石、呂惠卿所建者,為天下害,改之當如救焚、拯溺,猶恐不及。況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以子改父。」於是眾議遂定。史稱「元祐更化」,在保境安民的大前提下,與遼、夏皆維持極佳的和平關係,做到真正的與民共休息。高太皇太后也極知分守禮,首先令吳王、益王出居外第,非宣詔不得入宮,吳王亦極守禮法,即使在太皇太后病重時,也是每日先到宮門外候旨,再入宮問安。太皇太后為減少冗官、節省經費,乃裁損外戚家恩澤的四分之一,首先自高家開始,實不失為一位賢后。
高太皇太后垂簾聽政前後凡九年,雖極盡愛心,仍難杜絕流言,首先是宰相蔡確與其黨章惇、邢恕等揚言有定策之功,太皇太后欲捨孫立子,此言盛傳於士大夫間,已非一日。哲宗年漸長,理當向學,並要多親近儒臣,故先用名儒程頤為崇政殿說書,頤常常以師道自居,講說時,面色極為莊重,有時語帶諷諫。然未必有多大成效。元祐三年(1088),范祖禹任侍講,首先講帝王首要之務,當以學問為急,今日之學與不學,係乎他日天下之治與亂。於元祐六年(1091)進《帝學》8卷,上起三皇,下訖神宗,勸上法祖宗。祖禹又不斷地向哲宗進言,極陳太皇太后保祐之功德,勸帝應知感念,不要聽信奸臣讒間。但是垂簾聽政日久,哲宗也漸漸年長,卻不談撤簾還政,恐難免奸臣在外運作,離間兩宮,宣揚太皇太后與大臣共謀廢立。哲宗自然希望早日親政,因而讒言易入。到元祐八年(1093)仲秋,太皇太后不豫,雖服藥後稍寬,然卻有來日無多之感,因而在崇慶殿後與哲宗一同召見大臣呂大防、范純仁等,意在訣別。有如下的一段對話:
太皇曰:「老身受神宗顧託,同官家御殿聽斷,公等試言,九年間曾私恩於高氏否?」大防對曰:「陛下以至公御天下,何嘗以私恩及外家?」太皇曰:「固然,只為至公,一兒一女病且死,皆不得見。」言訖,泣下。大防曰:「近聞聖體向安,乞稍寬聖慮。」太皇曰:「不然,正欲對官家說破。老身歿後,必多有調戲官家者,宜勿聽之。公等亦宜早退,令官家別用一番人。」(《皇朝編年綱目備要》卷23)
從這裡可以看出:太皇太后用心至公,希望哲宗能夠了解。其幼子益王頵是在元祐三年七月逝世的,也沒有見到最後一面,偶而提及之,亦不免悲從中來。最後更斷言死後必有人非議垂簾期間舊事,以惑聖聰,引發政治動亂。果不出所料,是年九月,太皇太后薨,哲宗親政,召回章惇、呂惠卿等。次年三月,呂大防罷相,由章惇取而代之。四月,再罷范純仁,起用曾布,於是章惇等倡為紹述之說,改是年為紹聖元年,復行新法,對元祐舊臣展開政治報復。七月,追奪司馬光、呂公著等贈諡,貶竄呂大防、蘇轍、劉摯等於遠州,甚至誣指高太皇太后陰謀廢立,新舊黨爭自此越演越烈,終導致北宋的衰亡。
欽聖憲肅向后
向皇后為河內人,是真宗朝宰相向敏中的曾孫女。治平三年歸於神宗(時為潁王),次年二月立為皇后。后喜讀書,常閱太祖至英宗各朝實錄及寶訓,因而通知先朝故事。哲宗崩於元符三年(1100)正月,年二十五,無子,皇太后召宰相章惇等至簾前共議立嗣君之事,向太后說:「皇帝無子,事須早定。」章惇首先大聲說:「在禮律,當立母弟簡王(名似)。」太后說:「神宗諸子,申王(名佖)長,有目疾。次即端王,當立。」曾布、蔡卞皆無異議,乃決定立端王。端王即位,是為徽宗,時年19。帝請皇太后權同處分軍國事,太后說:「皇帝年長、聰明,不須如此。」但輔臣皆奏言:「願為國計,勉從皇帝所請。」即帝亦泣請,太后乃勉強同意,其首要考量是消除新舊黨爭,凡自紹聖以來被章惇所斥逐的賢士大夫,稍稍收用之。擢舊黨韓忠彥任右僕射,與新黨曾布共政,其政治表象為建其中,而目的則在靖國,故改元建中靖國。太后性儉素,謙靜無爭,自稱與神宗「二十年夫婦不曾面赤」,其和順之天性,溢於言表。有鑑於前代稱制終身之失,深以為戒,於垂簾同聽政不到半年,即降手書付三省,堅持要還政。書云:「吾權同聽斷,本非吾志,艱難之初,欲止不敢。黽勉於茲,日計一日,茍可得已,宜不待時。……今皇帝聖智日躋,萬務益習,仁明睿斷,裁決中理。海隅蒼生,咸被德澤。吾用慰心,顧復何慮。」(《宋會要輯稿》后妃一之19)所以很想早日罷同聽政。徽宗乃於七月下旬降詔罷同聽政。建中靖國元年正月,向太后逝世,徽宗竟然罷免韓忠彥,重用蔡京,次年改元崇寧,意指崇尚熙寧,實行新法。接著更嚴苛的整肅元祐黨,完全違背宋朝仁厚的傳統,亡國之日恐怕不遠了。
從上述北宋四位垂簾聽政的皇太后來看,向太后是沒有稱制意願的,凡往例所有御正殿、避家諱、立誕節之類皆不用,向家子孫亦不援例遷官。劉太后與高太皇太后皆是稱制終其身的,因為仁宗性仁孝,在位長久,諸大臣亦多從義的觀點出發,專注於長治久安,不再回頭看垂簾時的故事。曹太后僅稱制一年,英宗也沒再有不正當之舉措,又不到三年即崩,而曹太后壽亦最高,甚受尊崇。只有高太皇太后稱制九年,身為祖母雖很疼愛其孫,擔心孫兒不夠成熟,不宜早日還政。惟此舉卻適得其反,哲宗亦非如仁宗之仁孝,大臣也缺乏忠厚之心,卒致黨禍漸作,遂亂天下。在高太皇太后薨後,翰林學士范祖禹曾上疏說:「先太皇太后日夜苦心勞力,以為陛下立太平之基,九年之間,安靜無事,已有成功,陛下但由此以持循之,則成康之隆不難致也。」其言甚懇切。但仁宗知道感念劉太后,而哲宗卻不知感念高太皇太后,甚至還橫加誣謗。至於徽宗之立,完全是向太后的堅定主張,更應感念了,然而屍骨未寒,竟一反太后之主張,親奸臣,迫害賢臣。由此言之,北宋之亡,哲、徽二帝是要負最大責任的。∼全文完∼
.北宋時代垂簾聽政的皇太后(一)
.北宋時代垂簾聽政的皇太后(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