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始生民的思想進程裡，最大的轉變，應該是周代人文精神的自覺，一方面，人們不再徬徨無助的寄望上天的威靈，二方面，人們也企圖通過對人文精神的自覺，去建立一個為人所能掌握的世界。

這時候的自覺雖屬思想上突破性的進展，但對於渺不可測的上天，畢竟仍是戒慎恐懼的。一直到春秋戰國時代，人們發現既有建立的秩序已經都崩潰了，於是百家爭鳴，企圖對禮崩樂壞的社稷提出救亡圖存之道，而在這百家爭鳴的思想進程裡，有兩種方向：一種是企圖以更清晰的人文精神自覺，脫離命運之天主宰性的順向發展，另一種是回歸上天主宰的架構中，企圖以歸納出來的規則與術理，更清晰掌握上天之所欲的退化發展。前者以道家、儒家中的荀子、法家為主，後者則以陰陽家為代表。

所謂的陰陽家，就是在戰國時代提倡陰陽五行學說的一個學派，主要代表人物是戰國末期的齊人鄒衍。傳說鄒衍最初是以儒家思想周遊列國，但可能在來往的過程中，遭到其他學派的攻詰與君王的質疑，於是，他漸漸對自己倡說的儒家思想產生質變，認為儒墨「不知道天地之弘大，也不懂得廣大光明之道。」而後，他便另行以五德始終說，來遊說各國，沒想到，居然大受歡迎。

鄒衍的學說是將陰陽與五行結合為一的思想，主要是透過自然現象的觀察，作為推測國家命運和個人前途的一種說法。這種觀察與推測，其實也並非憑空想像，所謂「易經易傳道陰陽，宏範九疇言五行」，我們推究其沿傳的根源，應該還是來自於巫術冥知鬼神以及卜筮推測吉凶的知識，只不過，鄒衍將這樣的學說去蕪存菁，將觀察與推測以歸納法變得更合理。當時流行的學說，多半是都是透過施政的方針，來符合上天或者人民的需要，以求得壯大或稱霸的可能；而鄒衍的說法，反而是以上天的旨意為依歸，並引述了許多神話及候星望氣者的傳說以為佐驗，直接提供了確保其長治久安的可能。據說，鄒衍曾經利用其在音律及氣象方面的知識，編排一種諸侯適用的曆書，配以一年四季應推行的政治方案，以為順則昌、逆則亡。就我們現在的眼光來看，當然是嗤之以鼻，因為這樣的推測只是一種試圖從少數現象中所歸納的一種臆測，並非真正的原理原則；但對各國君王而言，這樣的說法無疑提供了「害怕未知」君王們，一個可以趨吉避凶的行為準則。

當然，在當時百家爭鳴的思想沖激中，他所提的神話與傳說，未必能得到當時知識份子的體諒與認同，然而，在實際辯論的時候，這些知識份子對於律數測候系統的歸納敘述，沒有一個能勝得過鄒衍的。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鄒衍正是以他在自然理論觀察的專業知識，應用在陰陽五行中對於氣數的推測，因此，形成了一種不同於巫術信仰的直接臆測、彷彿具有可靠理論根據的未知推論，從而受到各國君王的歡迎。

當然，接下還我們要好奇的，是鄒衍到底有什麼樣的學說與主張呢？

漢書藝文誌論鄒衍著有「鄒衍」四十九篇、「鄒衍始終」五十六篇，都已經失傳，但我們從各家典籍中歸納，大約可以把他的學說歸納成天文、地理、歷史三個部分：

一、天文：鄒衍對於天地開闢以來的自然歷史過程有他自己的詮釋與說法，並且還可以上推到天地未生之前的淵源，從而與開天闢地的歷史一脈相承，因此，他還得到一個「談天衍」的封號，只可惜，這方面的學說完全散失了，連從其他派別的典籍裡要歸納出這方面理論的輪廓，都不可得。

二、地理：這裡的地理學說，包括了「大九州」與「小九州」說，鄒衍以為，儒家所謂的九州，是指中國的國土而言，但這只是小九州。事實上，中國只不過是一個叫做「赤縣神州」的大州，像中國這樣的大洲，世界還有八個，合起來共九州，謂之「大九州」。從這裡，我們看到了人們對於舊有「天下」觀念的突破，如果說這只是鄒衍個人的推測，那也未免大膽的恰到好處，因為從他之後的兩千三百年，人們才確實知道地球有九大洲。而這樣的學說從何而來，一直也成為地理學家們一直不解的謎。

三、歷史：在歷史觀點的部分，鄒衍最大的成就是創造了「五德終始說」，他以五德相勝的理論，來說明朝代更迭的歷史循環觀念，因此，當一個王朝衰落之後，必然有另一種新興之德來取代，能夠體認到這個新興之德符應的君王，就可以取得統治天下的可能，當然，這個新任君王的所言所行，也都要符合這個新德的象徵，否則，很快的就會被取代了。然而，我們仔細審視鄒衍的陰陽五行學說，會發現，鄒衍只是基於過去歷史累積的經驗，加上現在正在發生的現象，從而推斷出未來的可能。而這樣的推斷，說穿了不過是天人相關的想法，他或許可以用歸納的理論來比對過去發生的事情，卻永遠不可能對未來作映證。因為即使映證了，不管對錯，都有修正的空間，都有還未考量到的因素，所以後來史記記載，漢朝原本是「赤帝子殺白帝子」〈漢朝滅秦朝〉，自認符應於「火德」，卻在漢武帝時不承認秦朝是水德，而改漢朝為「水德」。

當然，遙光無意蔑視陰陽五行所構成的深奧學問，對於這一套我們還不知其所以然的學說，遙光只是覺得應該觀望。誰也不曉得鄒衍到底是得到了什麼樣的啟示，從而延伸出影響數千年至今的陰陽五行學系統，但肯定的是，經過數千年的演化，它的確也有它自成架構的理論。遙光曾與一個師承符籙的修道人閒聊，提到他正在為原有筆劃繁雜的符籙作簡化的動作，亦即如何在不減原有功效的情形下，又能以簡化過的符籙達成同樣的效果，當時，遙光只是覺得：原來這也可以進化的呀！提到這一點，遙光也只是想認真的面對陰陽五行學說，或許，一如過去被西方視為神秘的針灸，直到最近才以科學實證檢驗出中醫的科學，一直被視為迷信、術數的陰陽五行系統，是否也可以被檢驗出內中蘊含的奧妙？這就有待未來去做驗證了。

撰文者：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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