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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6/07 第 8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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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主題:誰是人間的四月天?-與梁從誡先生商榷兼論徐志摩與林徽音的關係
˙重要公告:有問必答
˙國學入門:女媧、歸去來兮辭三解、我國何時有報紙
˙下回主題:千古風流人物-孫中山

 

誰是人間的四月天?-與梁從誡先生商榷兼論徐志摩與林徽音的關係
 

一、

《人間四月天》電視劇去年年初在兩岸播放後,為兩岸帶來了徐志摩和林徽音熱(當然也有張幼儀熱和陸小曼熱)。從純文學的角度去看,假如人們能透過這套電視劇感人的故事進一步去研讀徐志摩和林徽音他們的作品,並且能超越現成的偏見去為他們的作品所透顯的文學價值而賦予全新的定位(尤其在大陸),那麼,這套顯然非常用心去拍成的二十集的電視劇真可謂功不唐捐了!

對這套電視劇持否定態度的人也不是沒有,最具代表性的是梁思成和林徽音的子女梁再冰女士和梁從誡先生姐弟倆,俱認為劇情無中生有,並提出了一些他們的看法與批評。最引起我注意的是梁從誡先生的說法,他更進一步指出林徽音的《你是人間的四月天》一詩是他母親生了兒子之後非常喜悅而寫給他的,證據呢?他擁有人證,這是他母親去世後他父親在聊天時告訴他的。也許這只是一個“美麗的錯誤”(詩人鄭愁予先生的詩句)!首先,讓我們來欣賞這一首詩: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一句愛的贊頌》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響點亮了四面風;輕靈
   在春的光艷中交舞著變。

   你是四月早天裡的雲煙,
   黃昏吹著風的軟,星子在
   無意中閃,細雨點灑在花前。

   那輕,那娉婷,你是,鮮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著,你是
   天真,莊嚴,你是夜夜的月圓。

   雪化後那片鵝黃,你像;新鮮
   初放芽的綠,你是;柔嫩喜悅
   水光浮動著你夢期待中白蓮。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
   在樑間呢喃,-你是愛,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誠如梁先生所言,這不是一首哀悼亡友的詩,當然也不是一首通俗所理解的“所謂的情詩”,但說它是懷念一位朋友的種種優點應該更貼切,而林徽音的這位朋友,就是徐志摩!

在未提出我的證據之前,我願意指出兩點:首先,梁先生引用他父親的話作為“人證”,犯了學術討論中最應避免的邏輯的謬誤(logicalfallacy)-訴諸權威的謬誤!第二,詩中“莊嚴”一辭用來形容一個幼童似乎太超出人類有限想像能力之外!

二、

二十世紀初期,也就是徐志摩與林徽音同時代,西方哲學流行著兩套方法學,其一是英美分析哲學的邏輯分析與語言分析,另一是歐陸的胡塞爾的現象學。現象學方法高喊:“回到現象本身!”和“讓現象本身說話!”我對林徽音這首究竟是寫給誰的詩也套用胡塞爾的方法學喊出:’^到詩本身!”和“讓詩本身說話!”

詩本身倒很清楚,四月天是春天,你是人間的四月天,也就是說你是人間的春天。“笑響點亮了四面風”,是誰笑得那樣甜,那樣深,那樣圓轉?是志摩!梁實秋先生在《關於徐志摩》一文這樣來形容他的好朋友徐志摩,他說:“一個能使四座並歡,並不專靠恭維應酬,他自己須輻射一種力量,使大家感到溫暖,徐志摩便是這樣的一個人。我記得在民國十七、八年之際,我們常於每星期六晚在胡適之先生極斯菲路寓所聚餐,胡先生也是一個生龍活虎一般的人,但於和藹中寓有嚴肅,真正一團和氣使四座並歡的是志摩。他有時遲到,舉座奄奄無生氣,他一趕到,像一陣旋風捲來,橫掃四座。又像是一把火炬把每個人的心都點燃,他有說,有笑,有表情,有動作,至不濟也要在這個的肩上拍一下,那一個的臉上摸一把,不是腋下夾著一捲有趣的書報,便是袋裡藏著有趣的信札,弄得大家都歡喜不置。自從志摩死後,我所接觸的還不曾有一個在這一點上能比得上他。”
郁達夫先生是徐志摩在杭州府中的同學,他在《志摩在回憶裡》一文說:“他的那種輕快磊落的態度,還是和孩子一樣,不過因為歷盡了歐美的遊程之故,無形中已經鍛鍊成了一個長於社交的人了。笑起來的時候,可還是同十幾年前的那個頑皮小孩一色無二。”
韓湘眉女士在《志摩最後的一夜》一文裡說:“想起你,未進門來,笑語先聞。一進門後,屋內頓時變熊,連一桌一椅甚至於壁上掛的畫,都從你得了特殊的生氣。”
我想這三段引文已能說明“笑響”,梁實秋先生的話也說明了詩的最後一段為何林徽音說徐志摩“是暖”。
 
三、

詩的第二段用了康橋四五月晚春的景致來形容徐志摩,那寸寸黃金,荒謬的可愛的康橋春色,是徐志摩寫詩的靈泉!清晨藍天上的行雲與遠近村舍成絲成縷成捲的炊煙交織著。沐浴在這最漸暖最艷麗的黃昏中柔軟的春風裡更是靈魂的補劑!入夜後那滿天的星光與康河的波光互相輝映著。雨後的鈴蘭、蓮馨、石水仙、克羅克斯、蒲公英與雛菊各種花訊都向人們愉悅地訴說著春光已縵爛在人間!這些客觀的美景透過詩人林徽音的妙筆全收攝在主體上說,很像這全就是徐志摩的性靈所展現出來的!不!這還存在著主客對立相!應該說詩人的本義是客即是主,主即是客,這只是純粹美感的充分自我實現的一體如如!(詩的第二段請與徐志摩的《我所知道的康橋》對照地讀)
 
四、

英國浪漫派詩人濟慈JohnKeats對花的愛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是住在義大利羅馬一位畫家朋友Severn家,他曾對Severn說過,在他生命裡,他認為讓他感受到最強烈的喜悅的事便是守候著鮮花的盛開。而在他離開這塵世前對他的朋友說:“Ifeeltheflowersgrowingoverme.”(我覺得我的身上遍長著鮮花)。濟慈的詩對徐志摩和林徽音影響很大,而“花”和“種花”在他們的詩文中變成了詩和寫詩的同義辭。這首詩的第三段先總持地讚美徐志摩在新詩格律詩的開拓與各種嘗試和成功,並取得了領導詩壇的地位,“那輕,那娉婷,你是,鮮妍/百花的冠冕你戴著”具體的意旨便是落實在徐志摩在新詩創作上表現而言。

 “你是天真”,張奚若先生在《我所認識的志摩》一文說:“志摩這個人很會交識朋友,他一見面就和你很熟。他那豪爽的態度,風雅的談吐和熱烈的情感,不由得你不一見傾心,不由得你不情願和他接近。他的朋友恐怕一大半都是這樣征服來的。熟的朋友對他更加喜歡。因為他那不拘形跡的地方使你認識他的天真,他那沒有機心的地方使你相信他的純潔,他那急公好義的地方使你佩服他的熱誠,他那崇尚理想的地方使你敬慕他的高尚。除卻這些以外,再加上他那到處的溫存和永久和藹,就不由你不永遠屈服於他的魔力之下了。普通一個人,尤其是富於情感的人,生平大概總有幾個最憎恨或最仇視的人﹔同時也被幾個人所憎惡,所仇視。但是志摩卻是一個例外。他一生是沒有對頭的,沒有仇人的。他對於人生一切小仇小怨概不置意,他是超乎這些以上的。因此,人人都相信他是好人,人人都和他過得來。別人不能拉攏的朋友,他能拉攏﹔別人不能合作的事情,他能合作﹔別人不能成功的地方,他能成功。”
周作人先生在《志摩記念》文中說:“這個年頭兒,別的什麼都可以有,只是誠實卻早已找不到。便是爪哇國裡恐也不會有了罷。志摩卻還保守著他天真爛漫的誠實,可以說是世所稀有的奇人。”
郁達夫先生在另一篇文章如此說:“志摩真是一個淘氣,可愛,能使你永久不會忘懷的頑皮孩子!稱他作孩子,或者有人會說我賣老,實我也不過是他的同年生,生日也許比他還後幾日,不過他所給我的卻是一個永也不會老去的新鮮活潑的孩兒印象。”(《四十歲的志摩》)在我所閱讀過追述徐志摩的文章裡,那些跟他熟悉的朋友對他的描寫很喜歡說他是“大孩子”(像溫源寧先生、李鴻祥先生等),我想林徽音說他“你是天真”應是朋友們對他的共同印象!

“莊嚴”這一辭是林徽音用來形容理想主義者詩人徐志摩的一生為他的文藝理想奮鬥,他認為透過新文學藝術美術的教育可以讓中國人改變成充滿著愛和美的民族,所以他曾“諷勸”長輩林長民先生(林徽音的父親)放棄政治,加入藝文創作這一神聖行列(見徐志摩《傷雙栝老人》一文),林徽音後來就是接受他的勸告而加入的。後輩中像詩人卞之琳,方瑋德,陳夢家等都得到他的號召和莫大的鼓勵。他一生的奮鬥就算是失敗,也誠如胡適之先生在《追悼志摩》文中說:“他的失敗是一個單純的理想主義者的失敗。他的追求,使我們慚愧,因為我們的信心太小了,從不敢夢想他的夢想。他的失敗,也應該使我們對他表示更深厚的恭敬與同情,因為偌大的世界之中,只有他這有信心,冒了絕大的危險,費了無數的麻煩,犧牲了一切的平凡的安逸,犧牲了家庭的親誼和人間的名譽,去追求,去試驗一個“夢想之神聖境界”,而終於免不了慘酷的失敗,也不完全是他的人生觀的失敗。他的失敗是因為他的信仰太單純了,而這個現實世界太複雜了,他的單純的信仰禁不起這個現實世界的摧毀。正如易卜生的詩劇Brand的那個理想主義者,抱著他的理想,在人間處處碰釘子,碰的焦頭爛額,失敗而死。然我們的志摩“在這恐怖的壓迫下”從不叫一聲“我投降了”-他從不曾完全絕望,他從不曾絕對怨懟恨誰。”這樣的生命才可以用“莊嚴”去稱呼他!我常想,他們那一代的人每一個都深深地熱愛著國家民族,懷抱著崇高的文化理想,總希望盡一己的力量去拯救這苦難的民族去振興這疲弊的文化,一直到唐君毅老師,牟宗三老師他們那一代仍不懈地擔負著那崇高的使命,他們的奮鬥,不管是成功或是失敗,必定是這樣的生命這樣的人格才配稱之為“莊嚴”!

“你是夜夜的月圓”,徐志摩有一首詩作叫《兩個月亮》。詩的第二段寫著“還有那個你看不見”,那個看不見的月亮寫的就是林徽音!讀書仔細的人都知道這首詩中“她也有她醉渦的笑”說的就是她。徐志摩另一首詩《她是睡著了》裡最後一段如此形容林徽音:“可愛的梨渦,/解釋了處女的夢境的歡喜,/像一顆露珠,/顫動的,在荷盤中閃耀著晨曦!”1928年12月13日徐志摩久別重逢林徽音自北平給陸小曼信上有這樣的話:“林大小姐則不然,風度無改,渦媚猶圓,談鋒尤健,興緻亦豪。”可見梨渦是林徽音的一大特徵!而林徽音在1931年第一批九首詩中有一首叫做《笑》,她這首詩明顯是回應徐志摩的《她是睡著了》,而也許這是徐志摩所有的詩裡她最喜歡的其中一首,她是這樣寫自己的:“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和唇邊渾圓的漩渦。/艷麗如同露珠,/朵朵的笑向/貝齒的閃光裡躲。”證明了《兩個月亮》是寫給林徽音之後,那就可斷言林徽音在徐志摩去世三年後寫這首《你是人間的四月天》詩中“你是夜夜的月圓”顯然是用來回贈給她的好朋友徐志摩的! 

五、

詩的第四段把徐志摩在《我所知道的康橋》文中而又見於《康橋再見吧》詩中所說的“七分鵝黃”和“三分橘綠”轉移到說春天的美景,然後把這春天的美景再一次收攝於主體徐志摩身上說“你像”,“你是”。“柔嫩喜悅/水光浮動著你夢期待中白蓮”則用了同一個典《她是睡著了》的第一段。徐志摩是這樣寫林徽音的:“她是睡著了-/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蓮﹔/她入夢境了-/香爐裡裊起一縷碧螺煙”,在徐詩裡凡是說到“明星”,“月圓”,“白蓮”,“雲”,“雲彩”說的都是林徽音,而又是“美”的同義語,而“泉”,“澗”就是說他自己(徐志摩在散文《自剖》裡說“原先我在人前自覺竟是一注的流泉,在在有飛沫,在在有閃光”。泉澗還有時會發出音樂,徐詩《她是睡著了》是這樣子寫:“澗泉幽抑了喧響的琴弦”)。徐志摩在他短短的三十五歲的生命裡一直在追求著“愛”和“美”與“自由”,林徽音就是美的化身,這是無可取代的,即使曼殊斐兒也不行!詩人林徽音在這首詩裡把徐志摩轉化成愛的化身,而把美的化身的自己巧妙地隱藏在其中,“星子”,“月圓”,“白蓮”就是她自己!

六、

詩的最後一段“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指的是詩的創作,胡適之先生在《追悼志摩》文中說:“我們一班朋友都替他高興,他這幾年來用心血澆灌的花園也許是枯萎的了﹔但他的同情,他的鼓舞,又在別的園地裡種出了無數的可愛的小樹,開出了無數可愛的鮮花。他自己的歌唱有一個時代是幾乎消沉了﹔但他的歌聲引起了他的園地外無數的歌喉,嘹亮的唱,哀怨的唱,美麗的唱,這都是他的安慰,都使他高興。誰也想不到這個最有希望的復活時代,他竟丟了我們走了!”

可見徐志摩在他最後一首長詩《愛的靈感》裡“學做老農”栽樹種花並不是“下放農村,修理地球”,說的就是寫詩。林徽音在她的《那一晚》是這樣寫徐志摩不懈地寫作,她說:“到如今我還記著那一晚的天,/星光,眼淚,白茫茫的江邊!/到如今我還想念你岸上的耕種,/紅花兒黃花兒朵朵的生動。”(參看徐志摩《猛虎集》序與《海灘上種花》這兩篇散文便可了解詩歌的創作是如何的艱苦與神聖!)而“是燕/在樑間呢喃”更有所本,那是出自徐志摩的第一首詩《草上的露珠兒》,這首詩寫於1921年11月23日,跟林長民林徽音父女離英返國只隔一個月。詩中說:“新歸來的燕兒,/在舊巢裡呢喃個不休!”

最後說到“你是愛,是暖,/是希望,”這一句詩,“愛”,“美”,“自由”是徐志摩畢生戮力追求的最高理想,詩人林徽音在這首詩裡異常明確地說出他就是愛,而我所讀過的資料裡發現所有認識徐志摩的人談到他都說他充滿了愛心和熱情真摯,讓人感到溫暖,這一類人的“
親和力”特別強,用現代的話說是EQ特別高。(但我還是不很諒解他對張幼儀特別不好!他對任何人都很好,除了對張幼儀!她真是一個奇女子,儘管她不像徐志摩所要求的美,和能談文論藝,但她擁有所有中國傳統女性的美德!)“希望”,這是徐志摩和林徽音詩文裡最常使用的一個辭!它常常跟“理想”,“夢”交換地使用,在現實上讓徐志摩深深地感覺到希望,理想,夢底破滅是1924年和1928年。尤其是1927年底12月18日梁啟超在北平為梁思成林徽音的婚事行文定禮,第二年的年初1月28日和3月10日徐志摩就發表了那首沉痛的《希望的埋葬》與那首感傷的《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而林徽音在1937年年初發表了那篇令我每次讀都掉淚的長詩《紅葉裡的信念》(另一首《哭三弟恆》長詩也讓我每讀必掉淚。林恆,生於1916年,空軍戰士,保國衛民,抵禦倭寇,於1941年不幸空戰陣亡,他只活了短短的二十五歲!)回應徐志摩以上兩首詩。是的,徐志摩儘管在現實上不如意,理想,夢,希望破碎,他失望,但他並不絕望。(可參看他的散文《北戴河海濱的幻想》和《迎上前去》等文)我常想,1930年到他去世的1931年深秋11月19日那一整年裡,當他親眼讀到林徽音一首又一首高水準的詩作發表後,內心是何其快慰!不幸的是,他們在這一神聖的事業上並肩作戰了只短短的一年而已,他就“走了”,向著“天外的那一條路”。(見林徽音詩《弔瑋德》,留意詩中“你也走了”那個“也”字)

七、

電視劇《人間四月天》引發出林徽音《你是人間的四月天-一句愛的贊頌》這首詩究竟是寫給誰的爭論,透過以上的分疏,很遺憾,這是寫給徐志摩的詩,並不像梁從誡先生的“人證”所說的寫給他!梁思成先生也許只是隨便說說而已,當不了真。假如他是很認真地說,最好也別太相信他這句話,因為他就是那個“最不喜管人性的”,和把詩人氣得“整整哭了廿四小時中間僅僅睡著三四個鐘頭”,及讓詩人覺得“苦得想去死的”梁二哥!所以他不一定能懂林徽音的詩!(見林徽音給沈從文先生的信)

編劇王蕙玲小姐閱讀很細心很用心,舉一個小例,劇中有一場飯桌上張幼儀教兒子要吃蔬菜的戲,就是從徐志摩較不重要的一篇散文《再談管孩子》的引伸發揮,你說她不也是一個奇女子嗎?依我看,劇中除了一些小情節和詩的誤置外,大體仍符合事實的本真。

也許人們仍然好奇,究竟光從現存的詩文和文獻可否看出徐志摩與林徽音的關係?也就是說,除了很要好的朋友關係,甚至性靈之交外,是否存有世俗所謂的戀愛關係?答案是肯定的。就算再也找不到康橋日記和早年他們二人的書信(主要是英文信),我們還是能從他們的遺文詩作的字裡行間中讀出主要的信息來的。光從徐志摩的詩文去解說的話,梁家後人又會抗議說那只是徐志摩一廂情願而已。那就讓我們從林徽音的詩文書信去解讀吧!

依我的研判,他們在1921年四、五月在康橋墮入愛河,那時林徽音將滿十七歲,但“人事方面看來真不幸”(林在徐去世後1932年正月一日給胡適之先生的信),他們還是分手了,這是林徽音1921年10月回國後所作出的理性決定。再沒有比林徽音更完美的女性了,才華超脫,端莊秀麗,有見解,富理性,詩才更可能是自宋代李清照以來女性中最高的一位。因為梁林二家仍未將婚事定下來,徐志摩在1922年10月趕回國,用了一年多去挽救這段感情,到
1924年6月林徽音赴美而宣判澈底終結。

1930年秋季徐志摩從瀋陽把林徽音接回北平治病到徐志摩去世這一年間,依我看,並不像一般所猜測的舊情復發,那段時間徐林二人可說是性靈之交。當然徐志摩對她是絕不忘情的,儘管1931年林徽音那九首詩每一首都跟徐有關,然而徐的心事、情意就正如徐志摩的最後一首長詩《愛的靈感》裡用了三次的“我懂得”一樣,林徽音就是停留在“我懂得”而已。我讀徐志摩這首詩時已懷疑這句話是林徽音的原話,最後是在林詩中得到證明,《深夜裡聽到樂聲》就說“我懂得,但我怎能應和?”(林徽音詩,發表於1931年9月)最容易讓人誤導的是《那一晚》(林徽音詩,發表於1931年4月),其實林徽音仍守著性靈之交這條底線是異常明確的,詩的第三段還是指詩的創作,並明確地說她自己會繼續寫下去,最遠就只能“私闖入當年的邊境”而已。這和她寫給胡適之先生的同一封信裡說:“這幾天思念他得很,但是他如果活著,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實上太不可能。也許那就是我不夠愛他的緣故,也就是我愛我現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確證。志摩也承認過這話。”是完全一致的。

但是,兩年後1933年11月19日發表《秋天,這秋天》後,林徽音才真正理解自己的內心,才真正去面對了徐志摩那刻骨銘心的愛情是如此真摯感人的,我也堅決地相信她是一邊流著淚一邊讀著他的遺文遺詩的,你可以在徐志摩的絕大部份的詩文裡解讀出林徽音來,那些作品要不就是寫給她,不然也是因她而寫!我也相信再也沒有人比林徽音更懂那些作品的確切意旨了,因為裡面有些是1921年在康橋他們兩人共有的原話,別人還要猜呢!《秋天,這秋天》,徐志摩就因為趕赴北平聽林徽音的演講而在11月19日這深秋機毀人亡的!“秋天”一辭在林徽音的詩裡竟變成徐志摩的同義辭!1937年發表的《紅葉裡的信念》到1947年的《給秋天》,那些都是多麼悲傷的詩啊!

命運就是如此的弄人,1934年11月19日命運又再次讓他們糾纏在一起,林徽音在《紀念志摩去世四週年》這樣寫:“去年今日我意外的由浙南路過你的家鄉,在昏沉的夜色裡我獨立火車門外,凝望著那幽黯的站台,默默的回憶許多不相連續的過往殘片,直到生和死間居然幻成一片模糊,人生和火車似的蜿蜒一串疑問在蒼茫間奔馳。我想起你的:火車擒住軌,在黑夜裡奔過山,過水,過……如果那時候我的眼淚曾不自主的溢出睫外,我知道你定會原諒我的。”大部份的人讀到這一段都很少不掉淚的。“我懂得”,“不夠愛他”表示仍愛著他但程度上已回不到1921年那種愛。但是,在《給秋天》的詩中,“正與生命裡的一切相同,我們愛得太是匆匆”,這是那一種愛?竟至於如此的刻骨銘心!詩裡說:

“可是我愛的多麼瘋狂,
竟未覺察淒厲的夜晚
已在你背後尾隨,
等候著把你殘忍的摧毀!
一夜呼號的風聲
果然沒有把我驚醒
等到太晚的那個早晨
啊。天!你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苛刻的咒詛自己”

愛得如此的瘋狂,以至於秋天消逝竟要苛刻的咒詛自己!為什麼?那不就是一次的飛機意外嗎?你會哭的,假如你解讀出裡面的深沉的悲傷與無盡的悔恨!

其實林徽音在1934年六月發表的《憶》已很清楚地告訴我們他們的愛情:“是你在笑,仰臉望,/多少勇敢話那天,你我/全說了,-像張風箏/向藍穹,憑一線力量。”那些“勇敢話”當然不是商量計劃搶劫銀行那種勇敢話,那又是些什麼話?他們在三環洞橋上說了什麼話?發生了什麼重要事?為什麼他們總要夢迴橋上?林徽音在1937年發表的《前後》一詩說:“橋-三環洞的橋基,/上面再添了足跡﹔”留意那個“再”字!在好幾首詩裡都用上了,那都有特別意旨的。我也不太懂為什麼徐志摩在1925年正跟陸小曼在熱戀而鬧得滿城風雨,最後避走歐洲義大利佛羅倫斯山上寫的《翡冷翠的一夜》,詩上說:

“我到了那三環洞的橋上再停步,
   聽你在這兒抱著我半暖的身體,
   悲聲的叫我,親我,搖我,咂我,……”

他不是跟陸小曼熱戀嗎?那位在台灣很有人文素養的工業家張忠謀先生說陸小曼只是“ontherebound”,是徐志摩失戀後的替代品!他一輩子在感情上全心投入去的只有林徽音一個人而已!這真是高見。難怪1925年那首最好的一首短詩《偶然》也不是寫給她而是寫給林徽音的(我心裡主觀地就不願意這首這麼好的詩是寫給陸小曼的,幸好不是!我只找出一首徐志摩的詩是寫給她的,就是那首《我來揚子江邊買一把蓮蓬》)。徐志摩在他最好的一篇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橋》裡,對克萊亞的三環洞橋就著墨很多,而林徽音給胡適之先生的另一封信上說:“一方面我又因為也是愛康河的一個人,對康橋英國晚春景子有特殊感情的一個人,又似乎很想“努力”,“嘗試”(都是先生的好話),並且康橋那方面幾個老朋友我也認識幾個,他那文章裡所引的事,我也好像全徹底明白……”為什麼她對康橋英國晚春景子有特殊感情?為什麼她對他那文章裡所引的事,她也好像全徹底明白……?我以前還蠻信服朱自清先生對此文的《讀法指導》,但他顯然沒解讀出最重要的部份!文中很多地方用到“你”的地方不是你這個讀者而是他在跟林徽音說話!而文中前後三次提到的“鐘聲”更異常重要:

   “在星光下聽水聲,聽近村晚鐘聲”,
   “天邊是霧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
   近村的教寺。聽,那曉鐘和緩的
   清音。”
   “也不想別的,我只要那晚鐘撼動
   的黃昏,沒遮攔的田野,獨自斜
   倚在軟草裡,看第一個大星在天
   邊出現!”

林徽音在1936年5月發表的《無題》的第二、第三段如此寫:

“什麼時候還能那樣
   滿掬著希望﹔
   披拂新綠,耳語似的詩思,
   登上城樓,更聽那一聲鐘響?

   什麼時候,又什麼時候,心
   才真能懂得
   這時間的距離﹔山河的年歲﹔
   昨天的靜,鐘聲
   昨天的人
   怎樣又在今天裡劃下一道影!”

細心的讀者也許已解讀出了林徽音詩中兩種不同的鐘聲,西山的鐘聲是悲傷的,令人心碎的;但康橋的鐘聲則是和緩的,醉人的。究竟他們在城樓上除了聽鐘聲外,說了什麼勇敢的話?做了什麼重要的事?以至林徽音隔了整整十五年仍念念不忘?為什麼林徽音在詩裡總要回到康橋的城樓上?回到三環洞橋橋上?費解!“當時相候赤欄橋,今日獨尋黃葉路”是北宋周美成的詞。1928年8、9月間初秋時分,徐志摩就曾重訪這傷心地!儘管康橋初秋的路上仍未見黃葉,但流連在當時相會的三環洞橋上,回想到七年前的往事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他寫下他的無奈與悲傷在他那一首傳世之作中,那就是新詩裡最好的一首詩-《再別康橋》。

“我懂得”,那是她在1930年和1931年對徐志摩說的話,但到了1936年連她自己都困惑了,“什麼時候,又什麼時候,心才真能懂得?”我深信,一個人要真正地面對自己內心最真摯最深邃的情感內核,則必須屏除一切俗念,讓純粹性靈自我返身朗照自己才真可能,這時候,連理性的思考也變成多餘!必這樣,讓兩個澄明瑩澈的純粹性靈的交感互通,才有可能邁入那靈質的透明的純情世界!才能實現真實情感的相互澈底了解!我確信,林徽音在1921年時曾體切地站立在這樣的一個純然的情感世界如夢如詩的土地上,(參閱給沈從文先生的信,就是那封梁二哥把詩人氣得“整整哭了廿四小時中間僅僅睡著三四個鐘頭”的那封,年份是
1936年二月。這封信對了解詩人的內心世界非常重要!)但她就為了那莫名其妙地對建築的浪漫憧憬,就迷信那論斤計兩地理性的瑣碎抽象思維,不理會性靈的純情感的心聲,終演變成“?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的絕望境地!

1932年正月一日在給胡適之先生的信中,她還說志摩如果還活著恐怕對他仍不能改!但是,1933年11月19日後的困惑以至於演變到1936年3月15日發表的《別丟掉》已清楚寫出自己真切願意重返那個純然的情感世界上去回應“那一句話”,“你仍得相信/山谷中留著/有那回音﹗”(林徽音詩《別丟掉》,留意“回音”二字,用上了文學上的雙關!)那真是一首讓人淌淚的詩啊!其淒婉一如北宋的秦少游!我在想,假如你選在“杜鵑聲裡斜陽暮”下展讀這一首詩的話,試問又有幾個人真能心不為之碎?魂不為之斷?相對去看,徐志摩也真是可憐極了,他活著只能癡想與祈禱著“月光,你能否將我的夢魂帶去,放在離她三五尺的玉蘭花枝上”,(見徐志摩散文詩《印度洋上的秋思》)然而卻是“任何的癡想與祈禱,不能縮短一小寸你我的距離!”(見徐詩《我等候你》)他只夢昧能得到哪怕僅僅是“次一等”的愛(見徐詩《愛的靈感》),但是“不論你夢有多圓,周圍是黑暗沒有邊。”(見徐詩《活該》)《愛的靈感》上說:“遙遠是你我的距離”,然而最後竟演變成比“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還要更遙遠而不可及的彼岸!斯人已渺,她後悔了,直到1947年她深切地後悔了。那一年除了發表《給秋天》外,林徽音還發表了她的詩裡最難懂的一首詩,詩名叫做《展緩》。這首難懂的詩我曾數次與我那位也愛好文學的妻子謝文瑛反覆地討論過,結論完全取得一致。(還有一篇林徽音的散文《蛛絲與梅花》也很難懂,她是用寫詩的方式去寫那篇散文,而梁再冰女士引用了該文說林徽音“這不是初戀,是未戀”,顯然她未讀懂她媽媽的文章!)某天下班我高興地衝回家跟我的妻子說,我找到了,我們的理解完全正確,林徽音的《展緩》是在回應徐志摩的一篇散文《落葉》,妻子戲言我在搞“查經班”!

也可能是真的“查經班”,因為我把這兩位詩人的主要詩文(尤其是詩)翻來覆去地對讀了不知多少遍,漸漸已很容易在其中一位的詩或文章裡解讀出對方來。也很容易指出這是夢迴康橋,那是淚灑西山。我堅信,任何細心的讀者只要用心去讀也不難做到的。正如林徽音在《紀念志摩去世四週年》一文上說:“我們的作品會不會長存下去,也就看它們會不會活在那一些我們從不認識的人,我們作品的讀者,散在各時,各處互相不認識的孤單的人的心裡的,這種事它自己有自己的定律,並不需要我們的關心的。你的詩據我所知道的,它們仍舊在這裡浮沉流落,你的影子也就濃淡參差的系在那些詩句中,另一端印在許多不相識人的心裡。朋友,你不要過於看輕這種間接的生存,許多熱情的人他們會為著你的存在,而加增了生的意識的。”你我不正是他們從不認識的人?不正是他們作品的讀者?不正是那些散在各時各處互相不認識的孤單的人?讓我們回到《展緩》這首詩。

   “當所有的情感
   都併入一股哀怨
   如小河,大河,匯向著
   無邊的大海,-不論
   怎麼沖急,怎樣盤旋,-
   那河上勁風,大小石卵,
   所做成的幾處逆流
   小小港灣,就如同
   那生命中,無意的寧靜
   避開了主流﹔情緒的
   平波越出了悲愁。

   停吧,這奔馳的血液﹔
   它們不必全然廢弛的
   都去造成眼淚。
   不妨多幾次輾轉,溯會流水,
   任憑眼前這一切繚亂,
   這所有,去建築邏輯。
   把絕望的結論,稍稍
   遲緩,拖延時間,-
   拖延理智的判斷,-
   會再給純情感一種希望!”

詩中的“主流”就是詩人所說的“純情感”,“避開了主流”是一場生命的賭博,林徽音在《紅葉裡的信念》中是這樣去描述這場豪賭:

   生命中的謊再不能比這把
   顏色更鮮艷!記得那一片
   黃金天,珊瑚般玲瓏葉子
   秋風裡掛,即使自己感受
   內心流血,又怎樣個說話?
   誰能問這美麗的後面
   是什麼?賭博時,眼閃亮,
   從不悔那猛上孤注的力量﹔
   都說任何苦痛去換任何一分,
   一毫,一個纖維的理想!”

依我的判斷,林徽音是在1923年秋天果斷地要和徐志摩結束這段感情的牽扯的,1924年選擇赴美是她下了重注,“你曾那樣拿理想賭博,不幸你輸了”(林徽音詩《憂鬱》,發表於1948年)她輸了,輸得真慘!奔馳的血液全化成淚水,那是她的血變成的淚!她後悔極了!什麼建築?什麼邏輯理性?那不就是讓她避開主流而導致這“絕望的結論”的東西!“建築家林徽音”這一稱呼,對她來說,當她在寫這首詩時,竟會急轉成生命裡最大的謊!她渴望時間停頓,讓一切重新再來過,她要去“溯會流水”,迎向主流,聆聽純粹性靈的純情感的心聲,再見吧!“理智的判斷”!我會再給純情感一種全新的希望!(留意詩中那個“再”字,又出現了!)啊!這不是人類永恆的悲哀嗎?那不正是李義山的詩裡說的:“當時若愛韓公子,埋骨成灰恨未休”嗎?每讀《展緩》這首詩,未嘗不廢卷興嘆。我真希望杭州市能替詩人林徽音建一個紀念館,那是她出生的地方,讓她的一片孤魂更靠近一點硤石吧!

八、

我常說:“志摩徽音,今之傷心人也。”展讀其遺詩遺文,常感傷莫名而廢然長嘆。從表面看,徐志摩是個快樂的人,也常帶給朋友以快樂,而把深切的哀愁埋藏在內心裡,這一點很像莫扎特。有趣的是他們二人竟同樣地為經濟所困,為賺錢而疲於奔命。徐志摩在他的詩文裡表示,在他生命中只有康橋的那一春(指1921年,這一年春天是他第一次自由戀愛,我相信他在《我所知道的康橋》裡是故意把年份讓人了解為1922年!)是唯一的快樂的時光!儘管如此,他仍奮力以奔赴自己的文藝理想。愛,美與自由是他個人所追求的最高理想,他也深切地認為這一理想應是全體中國人共同地分享的,他帶著近乎宗教的熱誠去推動這一理想。他在詩作上的爆發力可說是無與倫比的。1919年,五四新文學運動第一批寫白話詩的作者如胡適、劉大白、康白情等人,等到徐志摩1922年返國投入新詩的創作後,不旋踵即讓位,一下子徐志摩便取得了領導詩壇的地位而群雄折服。究其原因,他詩才固高,然而理想亦異常明確,最難得的是,他使盡了全副心力全身投入這一神聖事業上去,並且是對這由真實性靈抒發出來的詩歌有一種深切的癡情的迷戀,這是別的詩人所無的。即使內心流著血、遍體鱗傷,他仍要讓自己的手和口寫出唱出這時代最欠缺的心聲。(參看徐志摩《猛虎集》序)在他的詩作中道出了愛、美和自由的追求。反觀神州大陸自1949年後,盲目地瘋狂地推動著階級鬥爭和文化大革命,讓人們彼此仇恨互相猜忌,幾乎毀了兩代中國人!我們冷靜地看看自己是不是只有恨而缺乏了愛。八十年代後,恨降了溫,而代之是冷漠,這跟愛仍相去不可以道里計!試想想,一個內心只有恨和猜忌的人,又如何能擁有一個純美的心靈?是否該多增加些愛而去除些恨?是否該多表現些心靈的純美而拔除那些扭曲我們心靈的醜惡?這樣看,徐志摩的理想仍有待我們不斷地去把它充分實現完成!

我常想,假如林徽音當初不選擇赴美而是去英國康橋讀文學,我想近代中國文學史必然會改寫!為什麼?她詩才非常高是其一,她會全力投入詩歌創作是其二,她在文學的學養會變成專業的而遠非業餘的是其三。先說詩才,你可以從她在1931年所發表的最早的九首詩去看,《那一晚》和《誰愛這不息的變幻》則是這九首中最早的兩首,你根本看不出是新詩人寫的,因為詩寫得太好,太成熟了。任何一個作家去從事寫作總會有一個成長的過程,都是漸漸地由嫩澀的初始階段臻向成熟的,連徐志摩這麼高的詩才都免不了,但林徽音卻很像沒有這個過程似的!在中國近現代新詩創作裡,恐怕只有詩人鄭愁予先生具有這麼高的詩才,像鄭詩《如霧起時》,《賦別》和《夢土上》等好詩,都在他二十一、二歲寫成的,那是何等高的詩才!但是為什麼林徽音甚至鄭愁予先生在詩歌創作上的成就卻達不到預期的高度呢(即達不到與他們才情相當的高度)?這是很令人困惑的問題!照我的看法,徐志摩以及余光中先生除了詩才高之外,對詩的創作都深深地懷抱著一種近乎宗教的虔誠而歇盡了他們的全副心血精力於其中的,尤其徐志摩更是虔誠到達了癡傻的地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從事藝文哲學甚至所有的學問的探究,假如不帶著一種近乎宗教的虔誠和狂熱的話,不要說不會有所成,你根本就進不去。更何況林徽音還欠缺了詩人鄭愁予先生那種文學的學養上的專業性!我也常這樣想,徐志摩以及余光中先生在詩作上,一直都能發揮出生命內部最根源的原創性是否就跟他們的“執著”有關?而這原創性也正是林徽音的詩作裡所欠缺的!我也常想,從宋代到現代,李清照就很像一座大山橫壓在前頭,讓中國的女性詩人無從跨越過去似的,而我的妻子和我都認為林徽音是最有可能超過她的一個女詩人!但是,事實上這一次還是沒能成功!世俗的看法是:徐志摩和林徽音才情既相匹,理想興趣人生觀又相近,並且也都深深地愛著對方,但始終不能變成神仙眷屬而大呼可惜!當然我也是其中之一個。但令我深感遺憾甚至感傷的是林徽音的詩才竟未能充分地澈底地顯發出來!梁從誡先生認為那是因為她母親長期生病以及遇到戰亂的關係,我認為這說法不太能成立,因為1931年和1947年林徽音都是在養病期間寫了那些好詩,假如她身體很好的話,可能會忙建築的事就更佔去她創作的時間了!就詩言詩,她的詩作很多都是第一流的,風格跟李清照的詞相似,清新,細膩,真情感人,把真實人生的微觀世界中的人生悲傷與喜悅如實地呈現出來!這種能從異常纖微細巧的角度去觀照人物情景而出之以清新的風格、細密的文心和真摯的情思的詩作,大抵是天生的。她們兩位還都共同地愛好梅花也是巧合。並且這兩位一等一的才女都自我期許異常的高,看李清照的《詞論》可知,連歐陽永叔、大小晏、蘇東坡、秦少游、柳屯田等大詞人都沒看在眼裡就可知!林徽音在1932年正月一日寫給胡適之先生的信可看出她的自我期許多高!她說:“我自己也到了相當年紀,也沒有什麼成就,眼看得機會愈少-我是個興奮typeaccomplishthingsbysuddeninspirationandmasterstroke,不是能用功慢慢修煉的人。現在身體也不好,家常的負擔也繁重,真是怕從此平庸處世,做妻生仔的過一世!我禁不住傷心起來。想到志摩今夏的inspiringfriendshipandlove﹔對於我,我難過極了。”

最後,我願意提出我個人的兩點看法以結束本文。第一是1947年林徽音大病自以為會一病不起,在生命垂危的病中,她最渴望見到的人是費慰梅,這個能跟她用英語談論文學和寫信的美國女人。她希望在這時候費慰梅會拿著一把花推開病房門衝進病房來看望她!在她潛意識裡她是把費慰梅當作是徐志摩的,這一點連費慰梅自己都感覺出來!但是費慰梅在1947年時是遠在美國,根本不可能去看望她的。妙的是她竟然託朋友告訴張幼儀想見她和她的家人。更妙的是張幼儀居然會帶著兒孫三人去看了這跟自己悲劇命運相關聯而又一輩子都未曾謀面的人!據張邦梅小姐的《小腳與西服》書上說林徽音只是頭在轉過來轉過去看她們祖孫三人而未交談片語!電視劇安排林徽音為康橋那一年而道歉,可能與事實有出入。因為像林徽音那種才情縱橫性格孤傲的人是不會這樣做的,更何況她並沒有因徐志摩離了婚而嫁給他!但書上卻說出張幼儀的觀察和女性的天生直覺,她知道林徽音仍深愛著徐志摩!我覺得,林徽音是因為見不到她心中所想念的徐志摩,而徐志摩的兒子孫子在那一刻顯然就是她的生命裡最親近的人之一了。
《小腳與西服》把這一情節寫了出來,我認為在文學史上和對徐林詩作的了解上都非常重要,更加強了我們對林徽音在1947年的《給秋天》和《展緩》這兩首悲傷的詩作的詮釋上的自信!第二、我很謝謝梁從誡先生花了很大的精力去出版他母親林徽音的詩文,就算那首《你是人間的四月天》不是寫給自己又何妨!而這些這麼好的文學作品幾乎湮滅掉,那才是中國文學的巨大損失!展讀其詩文,卻讓我們真切地接近了兩個寂寞、孤單和悲傷的靈魂!也正因為透過詩人林徽音的作品,使我重新解讀出了徐志摩最好的兩首詩《偶然》和《再別康橋》。《偶然》裡的“雲”就是林徽音!這可跟徐志摩的另一首十四行詩《雲遊》對照讀。《雲遊》裡說林徽音“去更闊大的湖海投射影子”,還引起林徽音在《紅葉裡的信念》抗議呢!“隨著那白雲浮過蒼茫,別計算在哪裡駐腳”這是她的回覆!而《偶然》裡的“波心”不正因為徐志摩自己是“溪澗”才可能嗎?所以這首詩一開始的“我”必須了解成林徽音才算符合詩的原意!《再別康橋》裡的“雲彩”也是林徽音,但在這裡卻是徐志摩內心深處“永恆的林徽音”,沒有人能把她搶走的!因為她永恆地停駐在康橋的西天上!他不願意別人奪去!不僅這樣,他們兩個人當年如彩虹如詩一樣美好的希望、理想和夢竟然沉澱在康河裡!這就是詩人內心的深切的傷悲!我以前只讀出了徐志摩這首詩的無奈,但竟沒有讀出他的傷悲。“沉澱彩虹似的夢”不正是人類永恆的悲哀嗎?一個人假如活到了生命裡無夢也無歌的地步那就真是悲哀之極了。我認為這一次我真的解讀出了新詩裡最好的這兩首詩的真確意旨,不知道親愛的讀者以為然否?謹以此文紀念詩人徐志摩先生逝世七十週年並遙祭那兩位“今之傷心人”!尤其是林徽音女士,依佛家,她這一期的生命直接間接成就了兩個傑出的人。希望妳下一期的生命從天外那一條路再來的時候就緊記著別忘了成就自己吧!

撰文者:廖鍾慶〈瑞典中學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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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媧、歸去來兮辭三解、我國何時有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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