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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1/29 第 107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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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主題:《聊齋誌異》公案故事析論
˙遙光絮語:不打不成器
˙國學入門:龜毛與龜毛兔角
˙下回主題:從陶淵明「桃花源記」看老子理想之社會型態

 

《聊齋誌異》公案故事析論
 

壹、前言

  有清一代,文言公案小說數量眾多,據不完全統計,約莫數百篇,散見於各文言小說集,如《聊齋誌異》、《閱微草堂筆記》、《野叟閒譚》、《見聞瑣錄》…等,而以狐仙鬼怪為主軸的《聊齋誌異》,也有數量眾多的公案故事,廣義而言約有四十餘篇,其中有九篇完全緊扣人世的公案故事,純以世情判案、以人世眼光看待人間的愛、恨、貪、癡,對於《聊齋誌異》而言是非常特殊的寫法。這些篇章,大都有一位廉正明察的清官,為錯綜離奇的案件條分縷析,不冤枉好人、不縱容犯人,最後都有圓滿的結局。由於寫作內容完全脫離神仙狐鬼等異界的力量,且文中的清官大多又確有其人,因此寫實的成份相當高,也格外值得史家一探究竟。

  本文首先從作者蒲松齡的身世遭遇,探究他創作故事時的心理,並肯定其寫作的藝術成就;繼而分析這批公案故事的內容模式,予以分類,討論案件的發生性質、破案手法及其策略運用,最後給予相對的評價。

貳、「公案小說」之義界

  「公案」是人類社會的產物,它反映的是多元、複雜的現實,自封建時代以來,始終存在於人世之中。一旦有偷竊、搶奪、殺人、強姦等犯罪行為產生,就必須用偵破、審判、刑罰、處決等司法行為來仲裁。因此,法律和判決的公正與否,都是維繫人性尊嚴與生命財產的關鍵,官吏和升斗小民之間的對應關係,也常受因緣際會而有不同的境遇,自古以來,有關公案的事件不斷上演,史傳記載、口耳相傳或隨筆散記亦斑斑可考。「公案小說」之中情、理、法兼而有之,也是極為忠實的社會寫照。

  「公案小說」成為獨立的分類,是始自宋朝,宋人耐得翁《都城紀勝.瓦舍眾技》云︰

  說話有四家。一者小說,謂之銀字兒,如煙粉、靈怪、傳奇、說公案,皆是搏刀趕棒及發跡變泰之事。1

  一般便把「說公案」視為公案小說的雛型。羅燁的《醉談錄.舌耕敘引》進一步分小說為八類︰

  有靈怪、煙粉、傳奇、公案,兼朴刀、桿棒、妖術、神仙。自然使席上風生,不枉教座間星拱。2

  不論是耐得翁的四種分類法,還是羅燁的八種分類法,都將「公案」視作一類,可見公案題材在話本中的重要地位。

  據有案可考,最早的公案小說當始自戰國時文候手下西門豹治鄴的故事,且且云其事蹟源自《史記》卷一百二十六〈滑稽列傳〉3。今《史記.滑稽列傳》中太史公所述僅存淳于髡、優孟、優旃等人,西門豹治鄴之事當為褚少孫所補,內容著重河伯娶親,旨在破除民間迷信的歪風。然而把西門豹革除積弊的良舉視為突梯滑稽之流,適當與否頗引起學者質疑4,能否視之為公案小說更有待商榷。另黃岩柏認為︰

  《醉翁談錄.小說開闢》說︰「說話」藝人「幼習《太平廣記》,長攻歷代史書」。說話人之「習」之「攻」,無非為了「說」;《太平廣記》為宋人所編類書,一向公認為子部小說類。宋人列為〈精察〉的,我們有理由視為公案例證。5

  王夢鷗先生亦認為《太平廣記》〈精察〉類,實為後代公案小說的濫觴6。宋人是話本小說分類的先趨者,自始亦出現以「公案」命的文言短篇小說,如蘇軾《東坡志林》中的〈高麗公案〉、洪邁《夷堅志》中的〈何村公案〉、〈艾大中公案〉等,因此自六朝志怪乃至唐人傳奇以來,許多此類性質的小說得以正式歸納為「公案小說」7,並且自有宋一代「公案小說」名實相符之後,明清兩代在質與量上都有空前蓬勃的發展8,作品內容著重於反映官府腐敗、惡霸橫行的黑暗社會現實,所寫的許多案件都屬於官吏貪贓枉法而造成的冤假錯案,因此作品具有強烈的現實主義色彩。

參、《聊齋誌異》的創作意識

  《聊齋誌異》在六朝志怪、唐人傳奇的影響之下,得以後出轉精,尤其是處於文言小說沒落、白話小說興盛的時期,可以再創文言小說的高峰,有他背後的成因。大約成書於康熙十八年(西元1679年),又稱《聊齋》,俗名《狐鬼傳》。《狐鬼傳》這個書名從表面上看來,無非是干寶《搜神記》之延續,最多不過是「小說家談狐說鬼之書」罷了。然而,仔細閱讀玩味,可說這是一部標誌著中國文言小說高峰的奇書。它不僅繼承了六朝志怪小說的出奇,亦吸取了唐人小說的細膩,寫狐鬼妖怪、花木精靈、神仙外道,於荒誕不經的外表下,獨闢蹊徑,深刻地反映了清初封建社會下,專制嚴苛的現實層面。在《聊齋誌異》這個花妖狐魅、神鬼精靈薈萃的藝術天地裡,主旋律始終圍繞著真、善、美打轉。魯迅云:「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它顯示的是人性美,人情美。」《聊齋誌異》中所反映的正是一幅幅的人間萬象。清人王漁洋有讀《聊齋誌異》詩云:「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9其中的「秋墳鬼唱」指的就是那些花妖狐魅、神鬼精靈,當這些充滿野性和叛逆精神的靈魂,一旦闖入了人類的現實生活,便與人居於同一個社會蒼穹下,發生著種種糾葛,淋漓盡致地活脫出人間萬象來。

  作者蒲松齡(1640∼1715)一生科舉不得意,長期過著貧困的墊師生活;大部分活動在淄邑和濟南之間,但接觸的人物卻非常廣泛,上至統治階層人物,下至農夫村婦、僧道術士。他同情農民疾苦,不滿現實,但又始終不忘進取功名,他既收集過民間的故事傳說,又有豐富的生活閱歷,為他的創作打下了深厚的基礎。作品中寄託了他內心的「孤憤」,即使在公案故事中,也藉著歌訟清廉官吏、譏諷貪官污吏的形象,來達到諷一勸百的目的。

  從現存篇章來看,《聊齋誌異》是由「人、鬼、狐、仙、怪」共同組成的一個有情世界.雖然中國人常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但是在這本書裡面,卻讓讀者強烈的感受到,似乎妖界比人間要溫暖,陰間比陽間還要美好。因為他所描述出來的那些所謂的「異物」,不但不會讓人覺得很可怕,反而覺得很可親、很可愛,甚至還覺得令人可敬。依她們對於愛情的態度大致上分為兩種類型︰第一類是代表反傳統的女子,她們絕不被禮教所拘束,可以自由的選擇自己心儀的對象,更不需經過繁瑣的婚姻儀式,只要「趁夜奔之」就可以達到目的。〈狐諧〉可作為其代表性的作品:

  夜有奔女,色頗麗,萬悅而私之。請其姓氏,女自言:「妾實狐,但不為君祟耳。」萬喜而不疑。女囑勿與客共,遂日至,與共臥處。

  另一類的女狐除了追求愛情之外,也尋求婚姻的保障。因此,她們也願意遵守禮教的約束,甚至在婚後也能做一個傳統社會中的賢妻良母。〈辛十四娘〉中的女狐辛十四娘,面對馮生的熱烈追求和強權的脅迫,仍能不輕易妥協,堅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慎重,使自己的婚姻建築在一個莊嚴而神聖的基礎上,而她在婚後也能克盡妻職,贏得丈夫由衷的敬愛。

  蒲松齡的筆下,我們看到了在禮教扭曲人性的時代,還有許多美麗善良、聰穎慧黠的狐女存在,她們正維護著人間真情,以情感人、以情動人、以情入世、以情諷世,在人狐情緣中奏出了一支支人狐情深、情真的永恆樂章。書中狠毒吃人的女狐畢竟只是少數9,當讀者看到書中的〈嬌娜〉、〈青鳳〉、〈紅玉〉、〈狐諧〉等女狐,無不低迴不已,相較於公案故事中殺人者的泯滅人性,不禁讓人感嘆,愛情的美好與由愛生恨的反目成仇,同樣都是行為模式之一,在蒲氏的書中,前者常常是人與狐之間、後者卻在人與人之間。

  女狐與人類的愛情故事固然是《聊齋誌異》的一大特色;但《聊齋誌異》裡的數篇公案故事,在清代文言公案小說的發展中,亦呈現著卓越的樣貌,案件本身的錯綜複雜與故事情節的曲折生動,都頗具吸引力。縱觀中國小說發展史,清代的小說技巧圓熟度自不能與魏晉、唐時之概括粗糙同日而語,故在蒲氏筆下的公案故事頗有可觀之處。

  蒲松齡在政治思想上,追求的是「仁政」,對暴政深惡痛絕,因此,在這些公案作品中流露著審美理想,也極力塑造體恤民艱、勤於訪查、細於觀察、善於分析的清官形象,而對那些不分青紅皂白、動輒施刑逼供、表面看來雷厲風行、實則草菅人命的司法官吏,或者猛烈批評、或者含蓄諷刺,故這批公案故事,呈現的不僅是一件件曲折離奇的破案故事,而主要是通過這些真實性強烈的作品,謳歌他心目中值得崇敬的清官循吏,進而宣揚企盼封建統治者給人民施行「仁政」的想法。  

參、《聊齋誌異》公案故事的內容模式

  就寫實功能而言,《聊齋誌異》反映出了社會各種樣貌,四百九十一篇之中大約有四十多篇與官衙判案有關,其中又可分分兩類︰一類涉及玄怪、冥界,藉陰司的懲戒以收警惕之效,例如〈夢狼〉、〈考弊司〉、〈席方平〉等;一類純以現實人事糾葛為主,彰顯清官的廉能及明察(詳後文)。根據《俠義公案小說史》的定義,公案小說在結構上應具備的四大要素是︰作案、報案、審案(包括偵破)、判案11,這也是公案小說成熟的內在標誌。本文即以此標準,將討論範圍設定在後者。檢視《聊齋誌異》全書,應有八篇符合,分別是〈冤獄〉、〈臙脂〉、〈于中丞〉、〈折獄〉、〈詩讞〉、〈老龍船戶〉、〈太原獄〉、〈新鄭獄〉。

  就其故事內容的模式而言,大致有以下三種︰

  類型一︰犯罪者在暗處,官吏不力,經由神鬼之力揭發。
  類型二︰犯罪者在暗處,著重審案者的縝密推理及魄力。
  類型三︰犯罪者在明處,彰顯執法者的洞察入微與達情。

  茲將故事大意及審判結果摘錄如下︰

標題 卷目 寫作類型 犯案手法          審判(推理)結果 正義使者
冤獄   卷九 因色姦殺案 生輕佻,喪偶而求於媒婆,遇鄰人之妻甚美,佯求之,媒婆戲曰,若將鄰妻之夫殺害,必為之圖謀。月餘,鄰妻之夫果然遇害。邑令拘三人到案,均不知實情,二婦屈打成招,生為其辨駁,謂乃云己之為,並有血衣為證。押歸其室,母涕泣之,果交出血衣來,案情幾乎定讞。突有一人自稱是帝前之將軍,指責審案者失職,道出殺人者為宮標,隨即倒地,原來其人便是宮標,伏首認罪,案情大白。邑令問生血衣所從何來,亦不知,原來為其母割臂所染,眾皆愕然。 邑令被免官罰贖而死。鄰妻感於義,遂嫁之。 帝前之周倉將軍(託神鬼)
臙脂   卷十四 強徒謀殺案 臙脂才姿慧麗,父寶愛之,及笲未字。對戶氏為臙脂閨中密友,一日見臙脂對過路的瀟灑少年鄂秋準似有所動,藉機調侃之,臙脂亦不否認,氏戲諾代為探問之,從此臙脂為思慕所苦,漸廢寢食。氏有一奸夫名為宿介,久聞臙脂貌美,藉此潛入其室,欲假冒生與臙脂歡好,臙脂凜然拒絕,宿介強脫繡鞋一只而逃,歸告氏,但鞋已不翼而飛。原來另有一男子毛大,素慕氏,適來寓,拾得繡鞋一只,又聽聞二人談話,便暗侵臙脂之戶,卻誤入其父之室,將其父殺害。臙脂哭而供出生,生被執驚駭,不能為己辯白,判死罪。後有濟南吳南岱復審,疑生不似殺人者,才細究出氏、宿介毛大等人,但俱不承認。 公令之於廟中面壁,佯有神將書於殺人者背後,毛大心虛而露出馬腳,全案偵破。公作主將臙脂許給生。 吳南岱施愚山
于中丞 (二則)   卷十六 竊盜案     圖財害命案 高郵中丞于成龍,遇富家嫁女之妝奩被竊,令城門關閉,僅留一小門,放行人出入,嚴搜裝載,又厲查城內各戶,暗中屬吏,若有進出頻繁者捉之。果得二人,解衣搜之,內有女裝,皆失竊之物。 又行經路上,見二人以擔架抬病人,三四健男夾隨,時更以手壓被,似恐風入,不時輪流抬之。詢之,為其人之妹,病危將送歸夫家。公暗派人跟蹤,至家有男子相迎,暗記之。後囑人細訪,果有富室被強盜所侵,主人被殺。公於村舍拘捕嫌犯,果然招認,該女子為妓女。人皆服公之神。 竊賊恐大搜,急於移置,故著於身屢次進出。   少婦之床,必不容人手,知其非良家婦女;輪流而擔,知其中必有他物;至則無女子相迎,知其為盜也。 于中丞
折獄 (二則)   卷十六 強徒謀殺案           奸夫淫婦合謀殺人案 崖莊有賈者,被殺於途,隔夜其妻亦自經死,賈之弟號訴於官。淄縣費褘祉親驗之,布袱內錢財尚在,知非為財者。查訪踰半年未有結果,賈弟怨之,公怒曰︰「豈能以桎梏加諸良民?」後捕周成,起出銀袱,詰之與死者之關係,答曰不識,公嚴梏之,果伏罪。原來賈妻向鄰人借之釵飾為周成拾得,執以求歡,賈妻佯稱待吾家男子死後再行歡好,乃殺賈,要求其妻如所約,婦大慟自殺。 胡成馮安常互相猜忌,一日飲醉,戲曰昨遇商賈,奪其數百金,棄屍南山井中。並取出妺夫所託之數百金炫躍,信之。散後陰報官府,公拘,縋井查看,果有一無頭屍在其中。大駭,莫可置辯。公曉示使人認屍,有婦人自言為亡者妻,執言甚堅,但不敢近屍。公云之罪已定,若得全屍,全案可消,可速改嫁,婦感泣。隔夜即有王五報稱已獲,公徵詢有意娶婦者,果有一人,即王五也。公乃宣佈破案,真犯乃王五與婦。 公初驗尸時,見銀袱刺萬字紋,袱亦然,又云不識,故知必有隱情。       公判斷曰,屍未出井,婦何者確定?且死者衣裳破敗,何來百金?死者首級何在,王五為何知悉?如此速投,意在速合。無罪而釋。 費褘祉
詩讞   卷十六 因色殺案 青州范小山販筆為業,行賈未歸,四月間其妻獨宿,為盜所殺,是夜微雨,泥中遺詩扇一把,乃王晟吳蜚卿者。同里,平素輕佻,郡縣拘質,不伏,屈打成招。自知難逃一死,本欲自殺,夜夢神人告之,將有人為之申冤。後有周元亮復審,熟視扇面,除其械具。另拘南郭某肆主人,問之肆壁有東莞李秀詩,何時所題?又拘李秀至,詰之為何殺人,錯愕,示扇,云詩乃自作,但非其字,筆跡似沂州王佐。又拘王佐,曰,益都鐵商張成所託而書,王晟為其表兄。遂拘張成至,審訊伏罪。原來妻美,欲挑之,偽持扇而往,不得則嫁名於吳。 妻在四月上旬被殺,是夜陰雨,扇乃不急之物,豈有徒增累贅者,嫁禍之意頗顯。向避雨南郭,見題壁詩與扇面之作相仿,故妄猜李秀,果因此而得真盜。 周元亮
老龍船戶   卷十六 圖財害命案 東往來商旅,多半死不見屍,親人音訊全無,投狀者多,積案累累。朱徽蔭遍訪僚屬,未有結果。乃齋戒沐浴,致檄於城隍之神,恍惚中見一官僚,云︰「鬢邊垂雪,天際生雲,水中漂木,壁上安門。」醒後忽悟云為「老龍船戶」四字,遍查東北,逮獲龍津駕舟者,不械而服。蓋以舟渡為名而投蒙藥,使諸客沈迷不醒,剖腹納石,以沈於水,死狀極慘。 擒獲五十餘名賊寇,昭雪案情後,名聞遐邇。 朱徽蔭
太原獄   卷十六 訛賴案 太原有民家,婆媳皆寡。媼不能自貞,頻與村中無賴相通。婦不喜其行,屢次阻撓好事,媼慚,借端休之,反誣於官府。官問奸夫姓名,媼答不知,婦以姦情供之,官拘無賴至,譁辯曰婆媳兩相不容,故妄言相詆耳。官重笞之復訊,無賴答與婦通。婦終不承。後有進士孫柳下善斷疑獄,遂喚人準備磚石刀錐,升堂又訊之,乃謂二婦,雖淫婦未定,而奸夫則確,罪全在他,可自取刀石擊殺之。媼婦並起,掇石交投。婦銜恨已久,兩手舉巨石恨不即立斃之,媼惟以小石擊之。又命用刀,媼猶逡巡,公止之,曰已知淫婦為誰。 命執媼嚴梏之,遂得其情。 孫柳下
新鄭獄   卷十六 強搶騙案 遠客張某,經商於外,因病思歸,賃手車一輛,攜資五千,至新鄭,車夫往市飲食,張某獨臥車中,某甲見旁無一人,奪資去。張不能禦,遙尾跟之,入一村中,張不敢入門,於短牆窺之,某甲回首見之,怒執為賊,縛見縣宰石宗玉。張備述其冤,公以無證據為由叱去之,二人皆怨公不分黑白,公置若不聞。公憶某甲欠稅,差役追討之,某甲投納銀三兩,石公問金所自來,某甲答質衣鬻物,石公喚其鄰人對質,鄰人答不知,公怒其為同謀,鄰人大驚,供出某甲之財劫張某得來。案遂白。 鄰家答不知,石公則云其財曖昧,鄰家若答質衣鬻物而來,公則曰其為同伙,故鄰家的說詞乃為破案關鍵。 石宗玉

  前述八篇,字數大約在六百字一千餘字之間,〈臙脂〉情節較為曲折,角色也較多,約佔三千字。「類型一」有二則,朱生有義,願為鄰妻承攬罪責,更可貴的是朱生之母,亦肯成全朱生的義行,以刀割臂作成血衣,這亦是朱生始料未及的,這一切小人物的仁義,都襯托出斷案官吏的迂腐,最若非周倉藉宮標之軀挺身而出,直指兇手,恐怕案情無以大白。〈老龍船戶〉也藉由城隍爺的指點,朱總督破解字謎後捕獲真兇。

  「類型二」有三則,兇手都隱在暗處,讀者的樂趣,在於官吏推理的過程、沈冤得雪的結果,同時也彰顯出這位廉能官吏的果決與機智。這種寫法,頗似唐人小說〈蘇無名〉,讀者期待的是「福爾摩斯」的出現,為案情抽絲剝繭,揭開事件的謎底。這位能官通常也是全案最重要的主角,由他主控全局,推崇的也是他的智慧。

  「類型三」亦有三則,故事很清楚交代了人物所經驗的遭遇,含冤莫白的小人物,有聲不得鳴、九死一生的情狀寫得生動逼真,令人同情,而讀者對案情的真相已瞭如指掌,等待的是「包青天」出來主持正義,而不是等待「福爾摩斯」來偵破案情。對作者來說,他撰寫公案已不僅將重點放在破案上,而是寫案件本身所反映的社會生活。場屋失意,青雲失志,對作者而言打擊相當大,遍嘗人情冷暖後廣泛搜羅寫作題材,亦使他想藉人世間的糾葛呈現不平衡的境遇,他既悲憫弱者、亦歌訟有為的廉官。

肆、《聊齋誌異》公案故事的特色

  以往論及公案小說的源流,大都不涉及《聊齋誌異》,但若提到公案小說藝術特徵與審美特性,《聊齋誌異》中的〈臙脂〉等篇,具備懸疑的氣氛、人物性格的刻劃、曲折的案情發展,已具備了完整戲劇或小說的架構,可說是中國公案小說史以至中國短篇小說史上的精萃之作。

縱觀八篇故事,其共同的特色如下︰

一、歌訟清官循吏、批判昏官聵吏︰

  在這系列故事中,作者反映出了一些賢能篤實的人物形象。他們不但受作者崇拜,也受百姓愛戴。如孫進士柳下(太原獄)、吳公南岱、施學使愚山(臙脂)、費公褘祉(折獄)等,都極可圈可點。這些清官,也在清代確有其人,籍名可考︰

  (一)于成龍,山西永寧人,任黃州知府,為清聖祖皇帝所深知,從州縣官累遷升至直巡撫、兩江總督;

  (二)朱徽蔭,名宏祚,山東高唐人;孫柳下,名宗元,號長卿,淄川人;

  (三)吳南岱,江南武進人,進士,於順治年間任濟南知府;

  (四)費褘祉,字友喬,浙江鄞縣人,進士,順治十五年任山東淄川令,頗有政聲;

  (五)周元亮,名亮工,號櫟園,河南祥符籍,江西金谿人,官戶部侍郎。

  (六)石宗玉,山東長山人。

  (七)施愚山,安徽宣城人,名閏章,字尚白,愚山為其號,順治六年進士,乃清代著名文士,為蒲松齡。

  其中施學使愚山與蒲松齡亦師亦友,後者初應童子試曾倍受施學使賞識獎勉。在〈臙脂〉篇中就曾一再表示感恩懷德之意,並藉篇中宿介之口,道出「學使施公學能稱最,又有憐才恤士之德」,其具經師之質,更具人師之實,影響他一生極大12。不過,《聊齋誌異》的基本精神是「志異」而不是「寫實」,作者寫的是「小說」而非「歷史」。因此主人公即便是有籍可查的歷史人物,篇中的情節也未必真有其事,這種以「真人假事」創作的情形也極為合理。13

  八篇之中,僅限於歌訟清官而無涉昏官的有三篇︰〈折獄〉、〈新鄭獄〉、〈于中丞〉,作者對清官的訟揚,側重於其體恤民艱及對雜案情的明察與行事之機警。例如〈折獄〉中的費褘祉,作者主要稱讚其對案發現的仔細勘察精神,研究遺物特徵的認真態度,理出事物之間有機聯繫的思維方式,指出「事無難辦,要在隨處留心」。于成龍在〈于中丞〉第一則故事中,則善於在案發後敏銳地判斷出罪犯逃脫的可能性,果斷迅速地把罪犯控制在一定範圍內,並變被動為主動,牽著罪犯的鼻子走,顯示了其判斷與應變能力。八篇故事俱圍繞在現實人世中,除了〈冤獄〉一則的破案假託周倉外,餘皆仰賴清官之判斷與探究。

  作者對判吏的賢愚,作了適切的反映,對於昏庸鄙俗者,不輕易揭其名籍官銜,而對於高明賢能者,則極力頌揚。例如〈冤獄〉一案,若非殺人真犯宮標感於朱生之義而自投,則朱生的冤情不能動搖,但造成冤獄的判官,卻始終未露名籍,保留了他們生前或死後的名譽,這又是作者下筆時加以斟酌之處。在清明賢能的官吏部分,作者則不惜大書特書,「遐邇懽騰,謠訟成集」(老龍船戶),或謂其「神君之名,譟於河朔」(新鄭獄)。從中看得出蒲氏的寫作心法,乃隱惡揚善。

  不過,作者對昏官聵吏的譴責,畢竟還停留在思想的批判上,未能通過具有美學價值的藝術形象,使讀者從感情上痛恨這些腐吏。他筆下這些反面官吏的形象多數採取「虛寫」的手法,不但無名無姓,且只稱「某令」、「邑宰」、「某官」,有關其身世經歷則莫可知悉,其心理活動更無從感受,因此若論作品的藝術形象,這些昏官還構不成形象,只能貼上「昏官聵吏」的標籤。14

  但這並非《聊齋誌異》所獨有的現象,而與文化背景有關。傳統封建專制主義的統治下,對屬於統治階級的「官」,老百姓及文學作者只能稱訟吹捧,不容揭露批判、犯上作亂,故蒲氏在這些紀實性極強的作品中,亦不可能對製造冤獄的官吏一無所知,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高壓統治下的噤聲息音,這也是同時期公案作品的局限處。

二、細膩的審案的心理策略及破案方式︰

  《聊齋誌異》的文筆細膩,曲盡世態,所述案情各自不同,起伏跌宕,令人激賞。以此八篇而言,犯案手法便分為︰因色奸殺、奸夫淫婦合謀殺人、強徒謀殺、圖財害命案、強搶拐騙、訛賴、竊盜等案(詳見本文第參節),圍繞在現實生活中,打破了蒲松齡原先給自己規定的「專志鬼狐花妖而不志人事」15的框框,豪不掩飾地表露出他指陳時弊的企圖。

  自西漢時期的《東海孝婦》起,公案小說大多短小精悍,百字可數,其作者的初衷只是把它們當成寄聞軼事而記錄,並非刻意創製人物形象生動、故事情節曲折、使人感動的小說。而蒲松齡的故事,篇幅雖亦短,但情節不落俗套,具備強大的張力。例如〈折獄〉第二則,井中無頭屍的身份,在婦人的指認後,讀者已心中有數,但作者不讓案情馬上曝光,讓承辦的縣令費褘祉多方施計,使婦人與真兇王五漸露馬腳,化茫茫案情為曙光畢現,令人不得不暗生佩服,執案官吏的心理策略可說完全成功,也滿足了讀者「辨奸懲邪」的期待。又如〈詩讞〉,由一把嫌犯遺留的扇子,幾陷吳蜚卿於死罪,「郡縣拘質,堅不伏。而慘被械梏,遂以成案,駁解往復,歷十餘餘官,更無異議。」冤者可說已無生機,後由周元亮復審,方憶及扇面詩句似曾相識,因而追溯出真兇何在,過程亦歷盡曲折。

  在這批作品中,最能顯露作者構思之精巧與完整的,可說非〈臙脂〉莫屬。洋洋灑灑的三千餘字,超出《聊齋誌異》其餘公案故事很多,但較之清代中國文言小說而言,相當於短篇中的短篇了,以這樣的篇幅,卻能呈現完整的劇情,情節饒富變化,又合情合理,是這類作品藝術的成熟代表作。

  故事中真正戲謔臙脂的是王氏的姦夫宿介,而誤殺臙脂之父而興訟的主犯,則為欲思染指王氏及臙脂的毛大,結果被判死刑而獲平反的,則是臙脂僅驚鴻一瞥的鄂秋隼。作者採用的是「滾雪球」式的手法,起初的事件很小,微小到微不足道–一位情竇初開的少女(臙脂),偶然在家門口遇到翩翩秀才鄂秋隼,一見鍾情,其閨中好友王氏佯言為其作媒,不料這出自諳於風月的王氏戲語,使得臙脂患起相思病。由這件小事開始渲染,到王氏的情夫宿介趁機求歡,再使得另一位多次挑逗王氏的毛大臨時起意,調戲臙脂不成而殺害臙脂之父,構成了命案。從上可見作品如何將一件日常小事發展一樁駭人聽聞的大案,雪球愈滾愈大,作者不斷增加新的人物、新的事件、例如宿介的行為和毛大的兇殘,都使得情節大大向前推進。這些人物都非信手拈來,而是與主要人物(臙脂)有某種社會關係,所以早已潛伏在主要人物的四周,故他們的出現並不突兀。

  傳統公案小說的情節,不外乎以下這樣的公式︰昏庸無能的官吏,因受賄或糊塗而造成冤案;之後便出現清官,因他的公正廉明和明察秋毫,使真相大白,懲辦了真正的罪犯。但在〈臙脂〉的後半段,作品突破了這個窠臼,首先塑造了一個平反了此冤案、但也新製了另一個冤案的官吏–吳南岱。他平反了因昏官定案而遭死罪的秀才鄂生,「疑不類殺人者,陰使人從容私問之」,又進行一系列的調查研究,終還鄂生清白。但是作者在此所塑造的清官仍難脫傳統士大夫形象,認為「宿妓者必無良士」、「逾牆者何不至」,使得道德品質低劣、但實際並未犯案殺人的宿介陷入囹圄,如此一來,更深化了故事情節的曲折,也使得吳公南岱不同於其他明斷的清官,而擁有了獨立的人物性格。末由作者的恩師施愚山審案,運用心理策略,才使真兇伏案。本案呈現三種層次︰一是鄂秋隼蒙受不白之冤,顯示邑宰、郡官的昏瞶愚庸;二是鄂生蒙獲洗刷,定罪宿介,表示吳公南岱辦案公正嚴明;三是殺人者無所僥倖,終定罪毛大,施學使能明察事理。

  除了藝術成分較高的〈臙脂〉外,故事的紀實性都很強,幾乎都圍繞在現實生活中,閱讀這些作品,可以感受到那種貼近實際生活的、未經加工雕琢的樸素真切感。

三、「書判體」及「論贊體」的應用

  全書成就較為突出的〈臙脂〉、〈席方平〉篇末都附有較長的、用駢文寫成的「判詞」,雖則唐宋時期就有這類寫法16,非蒲松齡首創,但將「書判體」運用在文言短篇小說中,倒是較為少見。〈臙脂〉中的判詞竟長達八百餘字,雖未能擺脫駢文固有的趡砌詞藻、羅列典故,但作者在運用典故時,是出於加強語言表現力、增添文采與藝術感染力而寫,而非為了吊書袋。從《聊齋誌異》故事中,可知作者閱覽極博,蓋凡先秦諸子及前人之作,皆所涉獵。所以能這之有物,筆底生花,贏得「才子之筆」(俞樾《春在堂隨筆》引紀曉嵐語)及「奄有眾長,不名一格」(王漁洋《聊齋全集序》)的雅譽。摘引〈臙脂〉一篇之判詞如下︰

  宿介蹈盆成括殺身之道,成登徒子好色之名。祇緣兩小無猜,遂野鶩如家雞之戀;為因一言有漏,致得隴興望蜀之心。將仲子而踰牆,便如鳥墜;冒劉郎而入洞,竟賺門開。…

  若毛大者,刁滑無籍,…浪乖槎木,直入廣寒之宮,逕泛漁舟,錯認桃源之路。…

  臙脂身猶未字,歲已及笲。以月殿之仙人,自應有郎似玉;…而感關雎而念好逑,竟繞春婆之夢;怨摽梅而思吉士,遂離倩女之魂。…

  之所以不同於其他故事,特別加了一篇判詞,也許是要有別於「真人真事」的報告文學,加強其藝術虛構成分。〈席方平〉是藉陰司冤判的不公所呈現的諷刺公案,亦有為數不短的判詞︰

  勘得冥王者,…羊很狼貪,竟玷人臣之節。斧敲斤斲,婦子之皮骨皆空;魚食鯨吞,螻蟻之微生可憫。當掬西江之水,為爾湔腸;即燒東壁之床,請君入甕。…

  由於蒲氏博覽群書,故在文字筆墨間,自然而然也映現出前人的智慧及語彙,筆下的「判詞」亦織綴典故,用得貼切淺顯,通俗易懂,不無顯露才學的作用。考其採擷及運用前人語彙大致有兩種情形,一是直引原句,一是將原句加以潤飾變化,而成一家之言。如卷九〈冤獄〉為例,「桁楊」一詞源自《莊子.在宥》17,乃古書原句而一成不變嵌入作品,至於化句之詞,比比皆是,如〈冤獄〉︰「偃息在床」乃源自《詩.小雅.北山》︰「或息偃在床」;〈臙脂〉︰「魚脫網而鴻離」出自《詩.邶風.新臺》︰「漁網之設,鴻則離之。」

  另外,「異史式曰」在故事中的作用亦不可小覷。中國古書中,篇末綴以「某曰」、「某某曰」,並不少見,《史記》仿先秦典籍中的「君子曰」創「太史公曰」,是為我國史書論贊體例的起始,「太史公曰」的設置及安排,處處表現了司馬遷卓越的創意與史才,而各篇「太史公曰」的內容,則含蘊著史遷獨特的史筆與史觀。自此,史籍多所仿效,文學作品中,最早也只見於《楚辭》某些篇章所附的「亂曰」。但在《聊齋誌異》附加的「異史氏曰」,則是較為罕見的現象。在《聊齋誌異自序》中云︰

  三閭氏感而為騷,…自鳴天籟,不擇好音,有由然矣。…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託如此,亦足悲矣!

  顯示蒲公認為此書雖係一部小說,但潛意識中並不一定僅有小說的意義。故其「異史氏曰」必與其寫作的動機及目的有關,包括了諸如評論、感想、歸納、類比等功能,還可顯示作者淵博的歷史文化知識,並對當時的社會現狀有洞若觀火的了解與掌握。語言使用上,夾敘夾議,情理交融;說理時,議論恢宏,抒情時,發自肺腑,兩相結合,產生以理服人與以情動人的雙重力量,由此亦可窺見作者的風旨與本意,以及其對世事的盱衡及態度。如〈臙脂〉末之「異史氏曰」云︰

  …嗚呼!人皆服哲人之折獄明,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紬被放衙,下情民艱,更不肯一勞方寸,至鼓動衙開,巍然高坐。彼嘵嘵者直以桎梏靜之,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

  充分展現了蒲公對當時折獄狀況混沌不明的深痛心情。

  值得一提的是,有些「異史氏曰」篇幅很長,甚至超出故事原文,如〈冤獄〉所附達七百餘字,有喧賓奪主之勢,但對於故事的認識與分析,無疑有相乘的效果。提到官吏的昏庸及生靈塗炭的悲酸時云︰

  儼然而民上也者,偃息在床,漠若無事,寧知水火獄中,有無數冤魂,伸頸延息,以望拔救耶?…況且無辜之干連,往往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之受害,且更倍於奸民。何以故?奸民難虐,而良民易欺也。

  在這系列公案故事裡,蒲公清楚地呈現判官昏庸與黎庶的苦痛,無怪乎江茂森序《讀聊齋雜說》云︰「直可作史傳讀之,非僅供人遣興之小說而已。」18  

伍、結語

  《聊齋誌異》不是遊戲消遣之作,而是作者憤懣不平的寄託。作者生活在那樣的歷史環境裡,目睹了百姓之痛與卑鄙齷齪的社會現實,結合了自身的痛苦和憤懣,很自然地激起了憤世疾俗的感情。在這批公案故事中,無形中也流露了蒲公的意識形態。作為反映時代、指陳時事的文言小說作品,與晚清興起的「譴責小說」19在創作觀念上有先後呼應之勢。

  文言短篇小說發展至清,《聊齋誌異》應可視為成熟的高峰之作,「用傳奇法,而以志怪」,概括了此書寫法與內容上的特徵,此書一出,仿作者蜂起,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尤其譽為與之頡頏之作,但《閱微》側重記事明理,人物形象不如《聊齋誌異》的豐滿,大大減少了小說之味。在篇篇女鬼鶯燕、狐魂充斥的故事中,也潛含了這一批存活於人世間,以人民福祉為依歸的正義官吏,審斷屬於陽間的冤案獄訟,實不可忽略,亦為明清公案小說發展高峰中又一值得探究的瑰寶。

附註:

[1]參見《公案小說漫話》,頁二,張國風著,台北遠流出版。又如《中國古典小說美資料匯粹》,頁八,孫遜、孫菊園編,台北大安出版社;《中國小說史》頁一八七,孟瑤著,傳記文學印行,亦有類似說法。
[2]同註1。
[3]見王爾敏〈清代公案小說之撰著風格〉,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四期,1994.3,頁125。
[4]吳福助云︰「西門豹有功於鄴,蓋賢令也。今徒以一時權詭而遂列滑稽,非是。」見《史記解題》,台北,國家出版社,頁152,
[5]見黃岩柏:《公案小說史話》,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3.9,頁5。
[6]見《唐人小說校釋》下冊,〈崔碣〉敘錄,台北,正中書局,頁60。
[7]六朝時期的代表作品,如干寶《搜神記》中的〈東海孝婦〉、〈嚴遵〉,劉義慶《幽明錄》中的〈賣胡粉女子〉,《搜神記》中的〈東海孝婦〉、〈嚴遵〉,嚴之推《冤魂志》中的〈徐鐵臼〉、〈弘氏〉,至唐代,公案與俠義小說有合流的傾向,如李公佐的〈謝小娥傳〉、沈亞之的〈馮燕傳〉、皇甫氏《原化記》中的〈車中女子〉等。
[8]例如《包公案》、《施公案》、《彭公案》、《于公案奇聞》、《九命奇冤》…等。
[9]王漁洋有奉題誌異詩:「姑妄言之妄聽之,豆棚瓜架雨如絲;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此奉題詩可做為作者創作的註腳。不知何故只在聊齋的初版上刊印,其後印行版都未出現。
[10]如卷一的〈畫皮〉和卷十六的〈醜狐〉,雖然都對書生造成傷害,但其惡行應視為人性醜惡面的投影。
[11]曹亦冰著,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初版,頁71。
[12]事見路大荒撰《蒲柳泉先生年譜》,收錄於《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北京,北京圖書館,1999。
[13]清代公案小說中之官吏,大多有籍可考,如《三俠五義》即演述「包拯」的斷案事蹟;《施公案》裡的「施仕倫」依託於真人「施世綸」;《彭公案》裡的「彭朋」依託於當時的「彭鵬」。
[14]《聊齋誌異》中較多強烈刻畫反面官吏形象的公案,應算是卷十的〈席方平〉。通過代父申冤的的席方平,呈現陰曹地府惡官及小鬼的猙獰嘴臉,塑造了平民英雄的形象。但因不在本文設定的公案模式中,故對反映陽世污吏的陰司不予多加討論。
[15]見《聊齋誌異自序》,北台,世界書局,1967。
[16]如唐張鷟撰的《龍筋鳳髓判》有大量的書判體作品。台北,藝文印書,1966。
[17]〈冤獄〉末之「異史氏曰」︰「…從政者曾不一念及此,又何必桁楊刀鋸能殺人呢!」《莊子.在宥》云︰「吾未知聖知之不為桁楊椄槢也,仁義之不為桎梏鑿枘也。」
[18]馮鎮巒著,此處轉引自羅敬之《蒲松齡及其聊齋志異》,頁108。
[19]名稱首見於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北京,人民出版社,1973年。

撰文者:問萱〈親民工商專校專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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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不成器
 

「據瑞士盧塞恩心理學研究學院的專家發現,一批本來成績平平的大學生,在實驗中被重打屁股後,記憶力突然大增,考試成績突飛猛進。香港《太陽報》報導,瑞士研究員對一百五十名自願接受測試的大學生進行研究,發現他們的屁股雖然受了一點皮肉之苦,但記憶力竟然平均大增了卅八%。從前考試測驗中只能勉強合格的大學生,在屁股被人重重拍打後,成績都大幅改善。心理學家海因斯表示,他們發現當人被打屁股時,其腎上腺素分泌會大幅上升,而用以減低痛楚而分泌的內啡,一旦跟腎上腺素混合,將會有效打通一個人從前沒有充分利用的神經途徑,進而有助IQ的提升,因此一向成績平平的學生,屁股被打得皮開肉裂後竟突然開竅。大學生洛倫茨則說:「我沒有足夠金錢,尤其是在大考期間。雖然我在考試時痛得不能坐下,但這卻非常值得。因為屁股挨打令我保住了獎學金。」研究人員進行這次研究旨在研究為何近年的學生考試成績不斷退步。他們最後發現原來禁止體罰,例如打屁股竟然與學業成績有如此微妙的關係。」【國際新聞中心/綜合報導】

在以往,遙光以為,體罰不過就是一種強制性的記憶效應,就像是訓練小狗一般,透過害怕疼痛的強烈動機,強制性的將某些動作或訊息記在意識中。沒想到,原來除此之外,在人的身上,體罰還與內分泌、神經系統有關係。這讓我進一步想到,諸如針灸、中醫理論等,都是古人透過累積的經驗而成的智慧,未必知其所以然,但卻能知其然的應用;而古代所謂的「不打不成器」,是不是在無數的比較與觀察中,發現透過體罰能確實提昇孩子們的學習與記憶?進而衍生成為一種常則?

在遙光的教學經驗裡,被打過的孩子不一定比較乖,但不聽話的小孩最後又無法動用體罰教訓的小孩,大多數在日後也比較不能自制;而被打的小孩,如果接受的是毫無理由、權威式、情緒性的教訓,比較容易形成心底創傷,變成不自覺的暴力傾向,而在日後繼續加諸同學或下一代。但如果接受是有理由告誡後再犯的教訓,或者是確認自己做錯後的體罰,這樣的小孩在日後反而比較能修正自己行為上的偏差,並且感激父母或師長的合理教訓。古代所謂「棒下出孝子」的諺語,正是這種明理體罰下的典型。

遙光小的時候被體罰的重!只要被處罰,就是被橡皮水管打得淤青,家母總是以「十次作一次打」,來作為我被處罰的依據;國中時的導師葉雄鈞老師也打的重!聲明分數如果沒有達到自己應有的標準〈像是數學八十分、文科九十分等〉,一分一下,而只要被處罰,那手勁之大,大拇指根部及手掌絕對淤青。這樣被打過來的童年,遙光卻充滿感激!錯非當時他們明理而嚴厲的體罰,遙光不能在不完整的家庭裡,直率而獨立的成長!而這一點,更在同班同學不服管教而長大後居然被判死刑的震撼裡,得到強烈的印證。

話雖如此說,遙光卻很少體罰學生,是一種不忍吧!總是以自己切身痛楚的經驗告誡學生。遙光不知道將來對自己的小孩是否也會用體罰,但可以想見的是,即使真的要處罰,我也期盼自己能用明理合理而嚴厲的態度,讓他們能知道自己的錯,從而在這樣的體罰裡,學到真正做人做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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