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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2/28　第 118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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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主題：元好問＜論詩三十首＞中譬喻修辭淺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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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好問＜論詩三十首＞中譬喻修辭淺析

一、前言：
　　元好問，字裕之，號遺山，生於山西太原府忻州秀容縣。世系可溯至北魏拓拔氏，北魏孝文帝改胡姓「拓拔」為「元」，故世代以「元」為姓。清，曾國藩編《十八家詩鈔》，自唐宋以下，獨取元好問一人，顯示十八家之後無大家。在金元兩朝，就詩家地位來說，元好問排名第一，當無異議。他在文學史的地位極崇高，文獻記載如下（註一）：
（一）《金史、文藝傳》本傳云：「其詩奇崛而絕雕劌，巧縟而謝綺麗，五言高古沉鬱，七言樂府不用古題，特出新意，歌謠慷慨，挾幽并之氣。」
（二）陵川集本＜遺山先生墓銘＞云：「上薄風雅，中規李杜，粹然一出於正，直配蘇黃氏。」
（三）徐世隆《遺山文集》序云：「遺山詩祖李杜，律切精深，而有豪放邁往之氣；文宗韓歐，正大明達而無奇纖晦澀之語；樂府則清雄頓挫，閑婉瀏亮，體制最備又能用俗為雅，變故作新，得前輩不傳之妙。東坡、稼軒而下，不論也。」
（四）杜仁傑《遺山文集》序云：「敢以東坡之後，請元子繼。」
（五）施國祈《元遺山詩集箋注》例言云：「遺山先生詩文大家，傑出金季，為一代後勁，上接杜韓，揖歐蘇，下開虞宋，其精光浩氣，有決不可磨滅者。」
（六）趙翼《甌北詩話》云：「遺山則專以單行，絕無偶句，構思窅妙，十步九折，愈折而意愈深，雖蘇陸亦不及也。七言律則更沉摯悲涼，自成聲調。唐以來律詩之可歌可泣者，少陵十數聯外，絕無嗣響，遺山則往往有之。」
（七）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云：「好問才雄而學贍，金元之際，屹然為文章大宗……至所自作，則興象深邃，風格遒上，……至古文繩尺嚴密，眾體悉備，而碑版誌銘諸作，尤為具有法度。」
（八）沈德潛《說詩啐語》云：「裕之七言古詩，氣主神行，平蕪一望，常得峰巒高插，濤瀾動地之慨，又東坡後之一能手也。」
（九）翁方綱＜七言詩三昧舉隅＞云：「蘇黃之後，放翁、遺山二家並馳詞場，而遺山更為高秀。」
（十）潘德輿《養一齋詩話》云：「遺山詩在金元間無敵手。其高者，及南宋誠齋、至能、放翁諸名家，均其敵。」
　　元好問論詩，有他的特識與讜論，這裡特別提出他在二十八歲的偉作＜論詩三十首＞，分析其譬喻的修辭藝術，當然，這篇作品由漢魏古詩到宋代的主要詩人都有評論，提倡溫柔敦厚的詩教，自可為後人指示途徑、開闢戶牖，影響深遠。限於筆者時間與精力有限，故就其詩本體的文學性來賞析，願閱者得海水之一漚，而能心生歡喜，體會詩中三昧。

二、譬喻修辭簡介：
　　譬喻，又叫「比喻」，就是俗稱的「打比方」。也就是拿一件貼近的、已知的事物，來形容文學筆下所要描述的主體。一個比喻通常由被比喻的事物以及使兩者發生譬喻關係的輔助詞構成。被比喻的事物叫做「喻體」又稱「本體」，用作比喻的事物叫做「喻依」，聯繫兩者的輔助詞語稱為「喻詞」。
　　譬喻的類型有：
（一）明喻：喻體、喻詞、喻依三者兼備，且喻詞多為「好像」、「親像」(閩南語)、「如同」、「恰似」、「宛如」、「彷彿」、「像」、「如」、「若」、「似」、「好比」等等。
（二）暗喻(隱喻)：隱喻的構成亦為喻體、喻詞、喻依三者兼備，主要差異在「喻詞」。隱喻的喻詞叫常見的有「是」、「為」、「也」、「等於」、「成了」...。)，
（三）略喻：略喻的構成為喻體和喻依，而略去喻詞的比喻就叫「略喻」。
（四）借喻：只有喻依，而無喻體、喻詞的比喻謂之。

三、詩中譬喻修辭：
　　譬喻可使抽象枯燥的理論變得生動活潑，是一種很常用的文學手法，今將有運用譬喻修辭的詩句羅列如下：
　　其一：誰是詩中疏鑿手，暫教涇渭各清渾？
　　此論自漢魏以降，詩之流派紛紜，所以謂之判分清濁，揭示正體與偽體之得失。繼承杜甫＜戲為六絕句＞「別裁偽體親風雅」的精神，連用了「疏鑿手」和「涇渭」兩個譬喻：前一句是隱喻，喻詞由「是」替代，而喻體「誰」與喻依「疏鑿手」都在。後一句是借喻，省略了喻體（詩的正體與偽體）和喻詞，只剩下喻依（涇渭）。此是疑問句，表明作者自己的疑慮，也引導讀者去思考。亦可看作是作者自謙，以「誰是」謙言，卻隱然自承疏鑿手。
　　其二：曹劉坐嘯虎生風，四海無人角兩雄。
　　此論魏詩，推曹植、劉楨為首出，坐嘯詩壇，如虎嘯而風生，四海之內無人與之相競。反映了慷慨風骨，這屬於略喻，省略了喻詞，而保留喻體和喻依。蓋詩以氣骨為最高境界，好問＜自題中州集後＞云：「鄴下曹劉氣盡豪」，為此以氣推曹植、劉楨的明證。
　　其八：論功若準平吳例，合著黃金鑄子昂。
　　此論唐初詩風綺靡，而陳子昂是恢復詩正體的首功，「平吳例」則見於《吳越春秋》：「句踐滅吳後，范蠡既去，越王使良工鑄金象范蠡之形，置於座側。」高度評價了陳子昂，這個觀點襲自杜甫＜梓州過陳拾遺故宅＞：「公生揚馬後，名與日月懸」、韓愈＜薦士＞：「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等詩意，其語言襲自貫休＜古意＞之四：「幾擬以黃金，鑄作鍾子期」與北宋鄭獬「若論破吳功第一，黃金只合鑄西施」等詩句，而用明喻將詩人陳子昂形象化，讓詩讀起來生動趣味。
　　其九：心聲只要傳心了，布穀瀾翻可是難？
　　言為心聲，只要傳達心中所要暢所欲言的語句即可，倘若像布穀鳥般聒噪不休、瀾翻不已，又有何難呢？然而為詩文忌在冗蕪。此句以布穀為喻，其語言襲自蘇軾＜戲用晁補之＞詩：「知君忍飢空誦詩，口角翻瀾如布穀。」，然而省略喻詞，所以是略喻。
　　其十一：眼處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總非真。畫圖臨出秦川景，親到長安有幾人？
　　詩的創作必須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句子自然達到出神入化；而暗中摸索，閉門造車，往往不得其真貌。以畫圖臨摹為例，綰合前後聯，屬省略喻詞的略喻，極寫杜詩寫景的真且神。
　　其十三：萬古文章有坦途，縱橫誰似玉川盧？真書不入今人眼，兒輩從教鬼畫符。
　　此詩表達萬古以來，文章自有康莊坦蕩的正途，誰像盧玉川的縱橫任筆、險怪乖誕呢！就好像端莊的楷書，反而不入今人眼裡，而怪異之作，像是鬼畫符般，卻被世人欣賞。此連用三個譬喻，先是「誰似玉川盧」的明喻，再則「真書」喻詩的正體，「鬼畫符」喻詩的偽體，省略了喻體、喻詞，只剩喻依，是為借喻。
　　其十六：切切秋蟲萬古情，燈前山鬼淚縱橫。
　　萬古言情之作，皆悽切如秋蟲之悲鳴；撫寫境象，也淒涼如山鬼的零淚。此二句泛敘古今悲情，構造出一片悲愁哀苦的境界。此聯一般認為是在說李賀，因李賀詩中常有「秋蟲」、「山鬼」的意象。也有一說指李賀、孟郊二人，因孟郊常以「秋蟲」自喻。實此聯並無確指，解釋為泛說風格相似的詩人全體即可，所謂「詩無達詁」，善於用典雖可深化詩意，使內容豐富，卻不宜字字考據，詩的神韻盡失矣。這裡省略喻詞，喻體與喻依皆存，是為略喻。具有抒情的韻味，耐人咀嚼，富藝術性。
　　其十八：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
　　此論孟郊以窮愁為詩，至死不休，處高天厚地之大，而自我侷限於窮苦之吟，真是一個詩中的纍囚。用略喻手法，拈出「詩囚」二字，與「高天厚地」形成藐小與巨大的強烈對比，亦可見好問之別具匠心，造句用語新穎別致。「死不休」的誇飾手法，亦比「死方休」、「死即休」來得巧妙，勾勒窮愁不斷，極深刻獨到。
　　其二十：謝客風容映古今，發源誰似柳州深？朱絃一拂遺音在，卻是當年寂寞心。
　　謝靈運詩的風神容態，照映古今，後世詩人，誰能像柳宗元一樣淵源於謝靈運，並深有所得呢？前聯以明喻寫出謝柳在五言詩風雅正脈的承傳關係。而這風雅正脈的特色是清新簡淡，如清廟之瑟，朱絃一拂，唱歎餘音宛在，此冷寂神境，以暗喻道出，恰是當年謝靈運寂寞心境的寫照。
　　其廿二：奇外無奇更出奇，一波才動萬波隨。只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
　　用奇之外，若已無奇可生，而竟更有奇出；又如一波才動，萬波隨而翻騰。前聯使用略喻，三用「奇」字，流暢自然，而與和韻、次韻關係密切，更競出奇。首句出自姜夔《白石詩說》：「波瀾開闊，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如兵家之陣，方以為正，又復是奇；方以為奇，又復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而法度不可亂。」次句出自唐高僧華亭船子和尚偈語：「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餌，滿船空載月明歸。」後聯使用暗喻，關於此解釋，集中在元好問對蘇黃的態度上：一些學者認為，「詩到蘇黃盡」是貶詞，「滄海橫流」是蘇黃造成的惡果；另一些學者則認為，「詩到蘇黃盡」是褒詞，「滄海橫流」是元好問力爭上游的表現，而「滄海橫流」所指亦有蘇黃本人、蘇黃追隨者、李杜等人，各種說法紛紜，本文不作分判。至於「滄海橫流」典出范寧＜穀梁傳序＞：「孔子睹滄海之橫流，乃喟然歎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
　　其廿四：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
　　此論纖巧靡弱的作品，拿出退之＜山石＞詩中「芭蕉葉大梔子肥」的詩句作比較，與勁健雄壯的詩風，相形之下，直是女子詩。暗喻秦少游之失。不用「婦人語」，而用「女郎詩」，亦新穎精確，形象鮮明
　　其廿五：劉郎也是人間客，枉向春風怨兔葵。
　　此論劉禹錫亦為世間過客，乃昧於人事代謝之理，漫加怨刺，寫下頗帶譏刺的＜再遊玄都觀＞，徒然抱怨在春風中飄搖的兔葵，是為暗喻。

四、結語：
　　通觀以上例句的譬喻修辭，可以看出幾點特色，試述如下：
（一）帶有對比的字辭：如「涇渭」、「真書」與「鬼畫符」、「眼處心生」與「暗自摸索」、「高天厚地」與「一詩囚」，、「退之山石」與「女郎詩」，對比節奏明快，立論果斷。
（二）帶有疑問的字句：如「暫教涇渭各清渾？」、「布穀瀾翻可是難？」、「親到長安有幾人？」、「縱橫誰似玉川盧？」、「發源誰似柳州深？」、「滄海橫流卻是誰？」。疑問句式多用於末句，可有一唱三歎的效果。而使議論鋒芒畢露，意味深長。
（三）往往一語中的，一針見血：如「詩囚」、「女郎詩」、「布穀瀾翻」、「鬼畫符」、「秋蟲」、「山鬼」，寫來尖銳，毫不容情。
（四）造語精警，新穎有致：如「疏鑿手」筆力千鈞、「詩囚」別具匠心、「秋蟲」與「山鬼」恰如其分、「女郎詩」不落俗套，都增添了詩的藝術性。

五、參考書目
（一）方滿錦著《元好問＜論詩三十首＞研究》，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民國91年。
（二）王禮卿著《遺山論詩詮證》，中華叢書，民國65年。
（三）劉澤《元好問＜論詩三十首＞集說》，山西人民出版社，民國81年。
（四）黃慶萱《修辭學》，三民書局。
（五）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華正書局。

六、附註
（註一）引自方滿錦著《元好問＜論詩三十首＞研究》頁1至2。

撰文者：硯琇〈國立台中女中實習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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