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之所以命名為「水火既濟未濟別論」，一者因為「水火既濟」「水火未濟」為《周易》六十四卦的最後兩卦，一直到今天，日常生活以及科學工業中的一切，也可以說所有的物理反應，化學變化不是經由水，就是經由火，或是兩者相濟；水火不容相剋，但兩者相濟甚至既濟卻是先民迄今的期望，《周易》最後兩卦的安排即如是，特別是既濟之後又未濟，留下未來發揮、變化的時空，表達了《易經》動態周流的精神。

那為什麼又稱「別論」呢？因為這篇文章不就卦象推衍詮釋，而是談談水火古今不同的各種境遇，甚至水火在當今對照之下的些微「不對稱」（asymetrical）現象，所以名之為「別論」。那就同時空、貫時空地別論古今水火，約分為三段，一為「古代的水深火熱」，二為「古今水火的哲學、科學詮釋」，三為「今天人類的水火無情，不念蒼生」。

一、古代的「水深火熱」：

水是一切生命的源泉，人體也百分之六十以上是水，人類四大古代文明也沿著大河展開，河流除了做為水資源的供應外，它提供的舟船之便也是文明得以擴展的原因，但河流的不規則氾濫會造成洪水之災，先民頗苦於此，而只沿河溪發展，又多受限制，因為很多地區為丘陵或山岳，甚至如必須在河溪擣衣，洗濯，飲用，又有河水不潔之患。所以人類文明的一大躍進是「井」的發明，或說地下水的利用。

井不是可以隨便開鑿的，必須知水脈，現在我們知道雨水進入地下，經過了土石的過濾，所以井水往往比較清冽潔淨，今天自來水廠的過濾池也是如此處理。我猜想先民之所以想到「打井」，一者是有離河而居的需要，二者看到自然湧出的地下水，想到有的泉水是相貫的，好像人身的血脈一樣，那山既有山脈，地下水一定也有其水脈，所以就沿泉眼打井。打井技術純熟後，就發現沒有「家家泉水，戶戶垂楊」的地方也可出井水，因為只要地下有不透水的岩層，地下水一定順地勢高下而流而儲，而水是液體，它在地下的流動與儲存會影響地表土壤與植被的生態，所以識水脈的人就知道在什麼地方打井可能得泉，以及大致要打多深，這是某些先民的專技。只不過先民發現井水遠比河水清冽，就說「井水不犯河水」，其實大致是「連通」的。

有打井取水技術，人類開始離岸而居，甚至居於丘陵之上。這使人類更開闢草萊，文明大進。而「井」這字就表示了打井這門技術。古代打井成功，除了砌石為井外，為了汲水方便，還用了滑輪、輪軸、古稱轆轤，就是在井上用竹、木搭個井欄，中架滑車，經以繩索，這樣人就可以往下省力地拉水桶而上下，不必向上汲水，所以日文的「井」字中間的一點就表示了井欄（像個井字）中間的轆轤。但後來，大抵是近兩三百年來，發明了手動槓桿的空氣唧筒，取井水就不用砌井架欄，而舊的井欄因竹木易朽，就只見石砌的井，而不見井欄了。

「井」字的結構還表示了古代的「井田制度」，即中間百畝為公田，周圍八塊百畝為私田的井田制度，這是懂得田渠灌溉和打井汲水後，人類土地制度的一大改進，主要是周禮制度之一，但後來因人口增加，戰爭合併等原因，在闢草萊下，「廢井田，開阡陌」，井田廢弛，而土地私有制，如「富者田連阡陌，貧者土無立錐」，也就一直為中國農業社會最大的土地和社會問題了。

人類的築壩開渠可能仿自水獺，再研發出水利工程技術，在地勢地形適當之處築壩，由高下分水灌溉，水到渠成。成都平原秦代李冰父子的都江堰，是使其成為天府之國，沃野千里的原因。

水性向下，可載舟覆舟，又可打井，自深處取水，順高下築壩開渠，這一連串的「水利設施」，乃至築堤防洪，可以說是先民對「水位」「水性」等水文現象的深刻體認。

那就再談一下「火熱」吧！古有言「水流溼，火就燥」，水會溼潤萬物，而火的產生必須有三個條件，一是要有易燃物即燃點很低的物體，如乾燥的草木，二是要有足夠的空氣（實際上是空氣中的氧），三是溫度要達到燃點之上。相反的滅火就是去掉任何一個條件，不是移走易燃物，用高燃點材料，如土石，就是降低溫度，隔絕空氣，一般水可滅火，就是水吸熱成汽可降低溫度，水及水汽又可隔絕空氣，但油類火災，因油浮水上，用水反而擴大了油火的蔓延，必須用二氧化碳或泡沫滅火器。

前面提過人類用水文明的一大躍進在井水，即地下水的使用，同樣人類文明的另一大躍進在火的生造，調控。

水充滿地表，為一切生物所必須，但火則不是隨時隨地都可生的。自然界中的火大致來自閃電擊林，以為森林生態的更生，所謂「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是也。先民也發現林火燒過的禽獸，味道比茹毛飲血好得多，遂有了以薪保火，薪火相傳，中國燧人氏鑽木擊燧起火，希臘火是天神普羅米修斯帶至人間，因而受天庭之苦役，可見火生造的不易和珍貴。

有了生火和保火，人類可以熟食，袪除許多病害，且有了夜間照明的光源，去寒驅獸，進入農業馴化植物時代，還可以刀耕火耕。但直到數十年前，生火續火仍是艱辛的工作，火柴、打火機稱為自來火；要燒旺一堆營火，引火煙燻是兒時快樂涕淚的經驗，連灶神也是天人溝通的媒介，「民以食為天，食以火而成」也。直到今天，聖火傳遞仍是各項運動會少不了的前奏，寓意深遠。

二、古今水火的哲學、科學詮釋：

因為一切的物質都含有水，希哲泰利斯在神話時代後，思索萬物的起源時，就提出了「水原論」，因為沙洲似乎是水造陸地，喝水生物也才能誕生成長。自他伊始，希哲又提出了「火原論」等，最後認為可能萬物的源始不只一種，遂有了「氣、水、土、火」的四元素論（Four Element Theory），萬物由此四元素依不同比例形成。也就是萬物雖異，所同者皆有此四元素也，但雖有此四元素，比例不同而成形形色色，萬物又同中有異也；同者四元素也，異者比例也，這種「元素論」其實也是「原子論」（Atomism）的濫觴，那時水、火是被當成水原子、火原子的。

相對於西方「氣、水、土、火」四元素論的，是中國的「金、木、水、火、土」的「五行論」，剛萌芽時，如《尚書．洪範》時，似乎也有「元素論」的影子，即「五材說」，但「水曰流下，火曰炎上」等似乎是就物性的「關係」而論，甚至是相對變化，也就是相生相剋的關係，熱的是火，向上而行，冷的是水，朝下流動，又有水剋火，火燒乾水等動態關係。所以嚴格而論，發展到後來，「行者行也」，五行象徵化了，象徵萬物的生剋動態關聯，《周易》的水火坎離，既是物性的描述，更是關係的詮解，所謂「水火既濟」「水火未濟」不正表示其間關係的既濟，未濟嗎？

當然如果說是物性的相互關係，起碼還要有個物在，但在生剋關係以陰陽概括後，這個「物」托諸的是一種不可見，又似乎存在，但非常飄渺的「氣」，氣象可見生死，形諸氣色，即使一氣可化三清，但一個本原又怎能化為相別的三清呢？在這裡還是周敦頤的〈太極圖〉說的好，即太極圓乃陰陽二態（state）組成，陰、陽二字原義是陽光照到或照不到，這原義就有「狀態」的含義。而陰中有陽，陽中有陰，相互曲線轉化，勃勃然有魚跳的生生之機，以其動態的演化，既同時，又貫時，在各時空中自顯陰陽萬態，換句話說，「氣」只是一虛托；類似於西方波動必須要有介質，因此宇宙的電磁擾動必須要有一宇宙介質「以太」（ether）一樣，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認為電磁波的進程不需要假設「以太」這種介質的存在，但並無法說沒有「以太」的存在；中國的「氣」我認為就像「以太」一樣，是一種可以不需要，但又似乎無所不在，既然可有可無，我們任何地方都可觀氣色，看氣象，那「元氣」就似乎既不必要，又需要，無法說是非常「實體性」（realistic）的存在了。

因此在五行中，因為水、火較諸金、木、土更表示快速、流動的變異，又無具體之形，更有象徵「變易」與「不易」的動態性相，所以特出水火的二氣五行論，可能是《周易》水火坎離，既濟，未濟，以及陰陽與五行結合後，就必然如是的學說成就了。陰陽（水、火）對立互動，太極是一虛托的全圓，陰陽是動態的展現，陰中有陽，陽中有陰，表示的不是陰元素中有陽元素，陽元素中有陰元素，這就元素論的本質而言，是講不通的，但就狀態的展現而言，卻可說得過去，而形形色色的萬物就在動態的關聯演化中，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同異交得形成大千世界。

西方一直走的是「元素論」，或說「原子論」的路子，水無處不在，直到十八世紀仍然認為是基本元素，火因為時有時無，保存火種不易，但既能烹飪，又能燬屋，燃燒這個現象是西方科學家百思而欲求其解的對象。

燃燒是萬物化為青煙，並留下灰燼的現象，但有的物質，如草木、易燃，有的物質，如土石，不易燃；因此西方科學家就假設萬物都含有「燃質」（phologistom）（可以說是火元素），含燃質多者易燃，少者不易燃。這個學說在牛頓確立質量（mass）的概念後，仍蓬勃生發，草木燃燒後質量變輕，是因為燃質走了，但後來發現金屬燃燒後不但不變輕，反而變重，這一來有的科學家只好假設金屬內的燃質具有「負質量」，不過「負質量」，在牛頓理論中是不可思議的，這個問題後來是由氧（O2），二氧化碳（CO2）的發現而解決的。

Priestley發現紅色氧化汞經放大鏡聚光照射後會放出一種氣體，這種氣體可以使燭火燒得更旺，也可使小動物呼吸活旺，而草木燃燒後的氣體與動物呼吸後的氣體通入石灰水都可以使其變為混濁，拉瓦錫（Lavosier）根據這些實驗便否定了「燃素說」（phologistmtheory），也就是否定火為一種元素；他認為無論是燃燒與呼吸，都是一種氧化現象，燃燒是劇烈的氧化，呼吸是緩慢的氧化，造成的二氧化碳則是使石灰水變濁（碳酸鈣）的原因，至於金屬則因為燃燒後，其氧化物沒有化為清煙逸走，反而吸收了氧後附著在金屬表面，所以變重。這一來燃燒現象、呼吸現象有解，火元素被否定，也引起一股追尋各種元素或各種原子的浪潮，所以拉瓦錫被譽為「近代化學之父」。

水元素的被否定，主要是靠水的電解，電這種形態的能源被人類掌握後，便發現通電於水中，會在兩電極各產生一種氣體，一種是氧，一種是氫，體積維持1比2，將氫在氧中燃燒，收集冷凝又復為水，這一來水便是氫二氧一（H2O）的化合物，而非元素。後來水之所以能化萬物而為之源，或說萬能溶劑，是因為水是一種極性分子，氧的一端帶負電性，氫的一端帶正電性，因此形成「氫鍵」（Hydrogen bond），可以拉出任何有極性，如酒精、糖等具有極性端的分子化合物，或者離子化合物，如鹽（氯化鈉，NaCl）。而水的氫鍵特性也是水凍成冰後，形成六角形，中有空洞，所以冰比水輕，冰浮於水上，使其下水族得以存活的原因，至於雪花（水結晶）飛六出，更不可言喻了。而水油不互溶，是因為油是非極性分子化合物，水的氫鍵對油無法施展的結果。而岩縫中的水凍成冰後，體積膨脹，也是碎石，並進而化土的原因。

三、今天人類的水火無情，不念蒼生：

19世紀下半葉以來，人類文明的最大新猷就是運用了油與電，而工業革命時代就是蒸汽動力的運用。這些能源動力的革命，無一不是透過了水火互濟。

蒸汽機是在密閉容器（但有活塞）內裝水，再燒煤使水沸騰成蒸汽，推動活塞及一連串動桿，推動機器或交通工具，煤中所蘊藏的遠古太陽能就這樣釋放出來，為人類提供動能。這約綿亙兩個世紀，是動力革命促成了工業革命，地球逐漸對人類開放。

石油的發現不僅在能源動力上開創了一個運用「液體氣化」的內燃機，增進了能源使用效率，更帶來了石化產品，造成織物革命，塑膠的使用無遠弗屆。而同時發現了電源，這既可做能源，也可以做資訊源的利器，這一來訊息分發秒至，地球小得成了「人類村」，但對自然的開發也越來越厲，在人類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探索下，現代科技打開了人類的各向自由度，似乎人無所不能，但實際上卻不能超越人也是自然的產物這個事實，也就是人類雖然有電了，卻可能充電充得迷失了自己，「水火無情，不念蒼生」，人也是蒼生的一員，誰又還能體會水火既濟後，水火未濟地留下發展時空？！何況「濟」是水之柔均！冶金也要均勻才成「齊」（合金），順物之齊而齊之，順物之不齊而不齊之，這才能「永濟」啊！「不患寡而患不均」，成均（Homogeneity）之道大矣哉！「現代智人」（Homo Sapiens）總該想得到永續發展的「永濟」之道吧！ 

撰文者：劉君燦／中研院科學委員會委員〈本文感謝作者及國文天地授權轉載〉
版權所有，欲轉載文章，請徵求電子報的同意！

TOP

這週的藝文訊息公告區，公告了第二十五屆聯合文學獎、桃園縣第八屆文學獎等徵文活動，請空前往一觀。另外，舉凡學術研討會、藝文訊息、徵稿活動等，都歡迎各單位及網站公告張貼，遙光並將擇要刊登於電子報上，希望透過電子報無遠弗屆的力量，為各項藝文活動增添一份宣傳的力量。

藝文訊息公告區：http://www.literature.idv.tw/post/bbs.asp
意見信箱：shinning@ms1.url.com.tw

TOP

國學入門：http://www.literature.idv.tw/index1.htm

TOP

傳統中國文學網站：http://www.literature.idv.tw
免費及訂閱方式：請到網站上「傳統中國文學電子報區」訂閱
或者直接寄到：shinning@ms1.url.com.tw
主旨：訂閱傳統中國文學電子報，內容空白寄出即可

TOP

˙徵稿與轉載
二零零二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之一，是個沒有碩士學位，也沒有從事學術研究的日本人田中耕一，得獎的原因，是他二十八歲唸京都大學電子系時，誤將兩種不該混合的物質混在一起，意外發現這種新溶液可以測量一些過去測量不出的高分子質量，有趣的是，他不知道依照當時的理論，他的做法是完全不可行的。後來他將研究成果發表成論文，雖然沒有引起重視，但後來美國、德國的學者卻改良他的方法，在生物科技上取得極高的成就。於是瑞典皇家科學院追溯原始構想人，確定將諾貝爾獎頒授給他。

因此，要請喜愛中國文學電子報的讀者們，踴躍投稿，千萬不要妄自菲薄，覺得自己的想法或文筆不夠水準，誰能保證自己不會成為下一個田中耕一？誰能保證自己在電子報的文章不會引起學術界的波濤？另外，堪稱是網路上第一份學術性電子報的傳統中國文學電子報，也徵求各大專院校相關系所的站長、BBS版版主、以及眾多熱愛文學的義工為敝刊提供轉載，希望藉由著各位的幫忙，能使愛好文學的種子，散發到更廣闊的人間。

徵稿啟事：http://www.literature.idv.tw/news/n-b.htm
轉載申請：http://www.literature.idv.tw/news/n-c.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