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朋友聊起他今年參加柏林影展的心得,他開始感歎好看的電影真是新不如舊,並讚嘆起回顧單元中的賈克大地(Jacques Tati),這個許久不曾聽到的名字,也勾起了我的崇拜與懷念。記得第一次看大地先生的電影,是在1995年金馬影展的導演專題,拜見了大師的喜劇經典之後,才赫然驚覺──原來好萊塢許多喜劇橋段和動作,都援引自同樣的出處。
賈克大地早年曾經以默劇表演為職,在歐洲各大知名音樂廳和馬戲團巡迴演出,並在不少影片中亮相。1947年賈克大地完成了自編自導自演的首部短片《郵差》(Postman),展開了他的導演生涯,有趣的是,在他長達二十五年的電影生涯中,僅完成了六部長片,但每一部都濃萃了他豐富的個人魅力與喜劇菁華,片中天真溫厚的社會觀察,以充滿幽默的關懷之眼,看盡文明社會的疏離異化、現代人的價值混亂。
*經典人物:胡洛先生
想了解賈克大地的魅力,就絕對不能不先提及他個人特有的表演風格,從早期的《節日》(Holiday)、到《胡洛先生的假期》(Mr. Hulot's Holiday)、以及之後一系列以胡洛先生(Mr. Hulot)為主角的影片,賈克大地成功地塑造出一個喜劇銀幕英雄,說「英雄」對胡洛先生而言或許太強烈、不符合他溫和的個性,但是他在喜劇發展史上的地位,重要性絕對可與卓別林作品中頭帶小禮帽、足蹬大頭鞋、手拿長柺杖的經典小人物相提並論。
在造型上,胡洛先生亦如卓別林一般具有固定的裝扮,口裡叼根煙斗,身著七分褲並露出一小截襪子(通常是深色的),而且總是穿著淺色、略顯老舊的風衣,戴著一頂小帽,手上不是提著公事包、就是拿把黑雨傘,與卓別林利用人物造型製造趣味的手法不謀而合。在表演方面,胡洛先生的肢體與演則發展出屬於賈克大地式的風格,猶疑的腳步、微駝的背,在肢體的姿態上就先透露了這個角色謙卑、內向的平和性格,而胡洛先生於影片中與其他人的交往過程,也一再強調他溫和的個性,因此,即使他身材高大,氣質上的平易近人依舊使他深受孩童和小狗、小動物的歡迎,而這樣的特性在非胡洛先生系列的影片中依舊清晰可見。
觀察賈克大地的表演,不難發現存在於其中的人物發展性:在1947年的短片《郵差》、1949年的首部劇情長片《節日》中,郵差的角色雖已略具後來作品表演上的特色,風格雖然還不很明顯,但是郵差遊走穿梭於眾人中怡然自得的神態、不經意引發的災難、突發奇想的動作,卻都已具備風格的雛形,及至《胡洛先生的假期》,略微誇張、刻意強調的表演則自整部影片中突顯出來,並圓融地與影片趣味的情節融會成一體。而賈克大地在《節日》中的演出,也彷彿是為了接下來的表演所做的實驗,測試此類法國現代鄉村小人物所具備喜劇因子的可能性,一經測定,《胡洛先生的假期》以降的影片中就出現了那位我們經常可見的喜劇經典人物了。
在《胡洛先生的假期》中,人物表演上的風格可說是最為明顯的,而且隨處可見早期默片人物的喜劇傳統,例如片中胡洛先生幫人抬行李,卻不小心穿過房間衝到屋外,以及不時出現的摔跤、掉到水裡等身體上的災難,都是傳統默片喜劇經常使用的手法。到了《我的舅舅》(My Uncle)、《遊戲時間》(Playtime)等片中,仍然保有些許此類肢體動作上的誇張化元素,但是臉部的表情則明顯的減少了,使得賈克大地的表演風格逐漸脫離了傳統插科打諢式的演出而自成一格。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其間相似之處(造型、動作上的滑稽),並辨識出其中的差異(賈克大地的幽默更加與環境融合、對應),穿梭於影片的各個事件、段落之中,時而介入、時而旁觀,帶領觀眾經歷一趟豐富的喜劇之旅。
*喜劇元素的多重連結串組
由於賈克大地的作品基本上是根據人物而鋪陳開展,趣味的來源也經常是根據主要人物與其他人、或與環境之間的關係的對應而形成,因此也構成賈克大地作品敘事結構上的特色之一。劇情的推展經常是藉由主角的一段路程而展開,可能是郵差的工作路程(《節日》)、某年夏季的海濱度假之旅(《胡洛先生的假期》)、一趟求職之旅(《我的舅舅》)、以及一次市區觀光的旅途(《遊戲時間》),以此種「過程」的故事結構,將片中所有即將發生的小事件、小笑料組織框架起來,觀眾就跟著主角經歷相同的過程,以及過程中所有的幽默趣事。
因為罕有可辨識語意的對白,戲劇意義或劇情的交代往往透過風格化的表演或各種豐富的場面、視覺元素的運用來達成,這也形成賈克大地敘事風格上的另一項特色,根據電影理論家巴贊的說法,賈克大地的作品是沒有「劇情」可言的,因為一個故事要有含意、有一個由因及果的時間推進方向,有開端、有結尾,然而其作品中經常指示在含意上互相關聯、而在戲劇性上各自獨立的事件的串連。場面中各元素的對立與矛盾所造成的笑果以及視覺形狀、形象的變化,鏡頭的配置才更是賈克大地影片的重點。
各種來自構圖、前後景關係、畫框內各元素的矛盾與觀眾預期的差異、以及元素本身即具有的趣味性,使賈克大地的喜劇呈現一種細膩的、精緻的風格,像是《我的舅舅》中胡洛先生居住的地方與其姊居住的奇形屋舍,《遊戲時間》裡如一井字宮格的公寓,都展現了構圖上的趣味性;《我的舅舅》中孩童惡作劇使路人撞上電線桿,《遊戲時間》裡酒館打架一幕,《胡洛先生的假期》裡旅店客人們魚大廳打撲克牌等場景,則利用了前後景關係的變化而引人發噱,除了製造笑料之外,也累積了觀眾環境、戲劇狀態的體認。
聲音的使用一直是賈克大地最為人稱頌之處,在他的影片中,話語的意義被瓦解,且為豐富的肢體語言所取代,口語轉變成另一種音效或具音樂性的影片韻律,適時與事件中的人物動作、表演產生關連,例如《我的舅舅》中的口哨聲,《胡洛先生的假期》的乒乓球聲,以及每部作品中不同人物或高頻或呢喃的話語聲,都成為用以刺激觀眾發笑的重要元素。
此外,音樂的主題重複也一直是賈克大地用以對比情境的主要手法,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每當事件進行到比較人性化的狀態或地點時,法式香頌的主題旋律就會適時響起,一方面點明主旨、另一方面則帶領觀眾走入情境之中,一旦人物回到屬於都市、現代文明的部份時,則經常以單一音調、規律制式、且不成曲子的音樂為主,醞釀另一種不同於鄉村的調性。
*嘲弄現代、懷念舊時
其實,上述的表演、聲音、以及各種視覺元素的運用,對賈克大地而言,目的都只希望呈現他所欲表達的主題,那就是對於現代機械文明的嘲諷、對中產階級僵硬生活形式的揶揄、以及對傳統生活中屬於人性關懷層面的懷念。影片經常透過從鄉村、傳統建築景致過渡到現代化都市景觀的空鏡作為開場,《胡洛先生的假期》、《我的舅舅》、《遊戲時間》均是如此,而此種非敘事性的影像也一直持續出現於影片之中,配合著主題音樂的使用,成為一種不斷重複的母題。
此外,故事的發展也無時無刻不關注到此一主題的呈現,從單一鏡頭中的對立(例如《我的舅舅》胡洛先生受困廚房與背景姊姊一家人餐桌禮儀的對比),到鏡頭並置的對立性(鄉村與都市空鏡的對剪),以及各元素的使用(包括音樂的對比與表演上的差異),都不斷地在呼應賈克大地對現代文明不符合人性的抗議與舊時代溫暖人情的關照。
嚴格說起來,賈克大地的作品是沒有對白的(僅有無法辨識語意的聲音),主題的陳述無法以對白構築,因此劇中所有的事件、視覺元素、聲音都成為賈克大地用以敘述的「語言」,萃煉成更為精緻細膩的電影語言,雖無明顯的劇情,但是所有的喜劇情境均成為一種不斷重複主旨的語彙,一而再、再而三的向觀眾說明賈克大地心中所思所想,捧腹拍案之餘,使觀者感受到那一直鋪陳於影像底層的「笑外之意」,因此,當我們看到胡洛先生尷尬的杵在現代與傳統之間,並因適應不良而引發各種災難時,在大笑之餘,也不禁陷入更深的沈思之中。
賈克大地此種敘事上的特殊手法(母題重複、非敘事元素之使用),也使得電影中的「時間」呈現相當特殊的樣貌--一種抽離因果、抽離歷史性狀態的永久性存在,像是《胡洛先生的假期》,即使假期結束了,明年此時似乎依舊會是同樣的循環;在《我的舅舅》裡,雖然片尾胡洛先生啟程前往另一個城市,我們卻不難想像他行事的猶疑與處境的尷尬也依舊會持續存在,現實的一切在賈克大地的電影時空中,似乎都將如同《遊戲時間》的最後一幕,在宛如旋轉木馬般迴轉不停的塞車車陣中,將不斷地循環著這宿命的時空輪迴。
輕柔幽雅的法國香頌飄盪在怡人和諧的鄉村景致中,空氣裡隱約有種慵懶的、屬於懷舊的氣息,這是賈克大地影片最主要的氛圍與基調。每觀賞一次賈克大地的影片,就好像在香榭大道旁的咖啡座度過了一個輕鬆愜意的秋日午後,只不過其中充滿了更多的笑聲、奇想與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