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屆的民族誌標舉「家(的變調)」,的確在各個五花八門的地域揪出精彩的家族想像與其反調。在這其中,以酷兒家庭情調為彩虹大雨傘的預設,短篇小曲《黑吉米》顯得輕巧如雪紡短裙,在短短十五分鐘內處理族裔、血緣,以及台裔黑膚(擬)跨性少女的生活切片;陳俊志拍攝的《無偶之家•往事之城》瀰漫著老男同的甜蜜憂傷家族賦格,如同一碗飽滿甜美的八寶粥;觸及父(婦)性本能的男同志生養慾望的《父性本能》(Paternal
Instinct),逕自切入了男同志與自願居於生育角色之異性戀女性的相互注視。這些作品多少都打造出了某些直心態難以想像或視為“非現實”的另種家庭生涯,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參展的作品之內,有些聲音意圖戳入罹患歷史強迫症的「男女差異」虛構,焦距於近年來較為引起正面注意的陽剛雌性或是跨性T敘事,逕自翻拍出主體自身的「他的故事」。
在這些鮮活樣本當中,以清新流暢敘事節奏的《簡單的生活》(Easy
Life)具現出一位挪威跨性健美士的肉身打造,觸及酷兒身分至今仍然談得艱辛沈重的某些印記——這艱辛來自於跨性為「男」的歷史脈絡與印漬,或陳咿_帥氣如希臘神話英雄赫丘力斯的豐碩民Z,但也處處揭示釋放出陽剛(masculinity)的資產鬥爭性。在觀看本片時,最生動的部份之一在於比較主角Jonus與其「前任身分」(Line)的肉體模本與性別矛盾。藉由同一個本體的身心轉換歷程,本片細緻勾勒(或暗示)出同為跨性別大衣櫃的陽剛個體,當主角身為Line的迷人處在於其壯碩身體與某些不脫「女性化」特徵的曖昧衝突,然而這樣的衝突卻讓主角倍感無所適從,無處為家,必須藉助荷爾蒙與外科手術的種種琢磨,使其還原(且變化)為長著鬍鬚、溫柔漢個性的Jonus,似乎在某方便駁斥了某種酷兒論述,拒絕讓性/別(sex/gender)這個二重框架停留在斜線區隔的層次,進入了「性別化的身體身體即是第二層皮膚(the
second skin)」的視野。
但若要反過來說,某個有趣的感想讓我反問,Jonus的性別矛盾是否不完全座落於生理女性性器官與認同角色的衝撞,而是她(他)的性別氣質並不符合某個經典(或典型化)範圍內的「T/跨性別T」(tomboy/
transgender butch)光譜?在莫妮卡•楚特(Monika Treut)的《性別怪胎》(Gendernauts),我們看到另一種有別於「懇請主流大眾同情」的辯解策略,直接以「寶塚小生迷倒眾生、男性穿陽性制服卻常常出糗」的預設經營出傲慢與瀟灑的酷兒陽性(queer
manhood/yang):本片的主線以一群舊金山灣區跨性別藝術家為樣本的紀錄片,看到未經過女跨男手術、但卻穿著這陽剛性別與肉身穿得異常自在合身的怪胎跨性王,也可以看到經由「人工」法門提煉的中間性別,把不男不女的藝術發揚到四兩撥千金的地步。
不同於《性別怪胎》的光怪叛離、飛揚自得,挪威大力士的生命故事以細心流暢的漫長追溯,焦點是Jonus與他的親人密友、健身房同事,委婉從容敘述出他的肉身歷練,在這些敘述者的視野,最奇妙迷人的就是他戲稱為「同一個家庭的第二個跨性者」的伴侶,Mette。從這個「由剛毅(不分)女同轉化為較為陰柔(婆樣)模樣」的例子,在主體的內外身心造成如此磅礡搶眼的刻印、毫不遜色於Jonus的堂皇身體工程,我們可看出性/別不光是個服膺於所謂外在社會主流大眾的胎記或目錄,而是個體所珍視拿捏、輾轉角力,以及念玆在玆的奧祕身分核心。從主角與情人的對話,也依稀看出跨性男子與整個(在片中隱而不現)同志社群、尤其是拉子一族的糾葛與纏綿,看待自己肉體與性別的磊落與執迷,愛惱交織的喋喋不休,充分讓觀者(無論先前對此議題多麼無知)看出赤裸誠懇的社會印記與真實辯證,以及肉身提煉轉型的風險與神迷。跨性別的敘述既複雜豐富,也可能自相矛盾、前後斷裂,但這些矛盾的細碎的對話是昨日之刺青,也是今後之銘刻。
《簡單的生活》有意無意略去的酷兒社群版圖,就是另一片角逐參展、但成為遺珠的陽剛跨性別影片的主題。在《狂燥猛激》(Aggressive)一片,以某個黑人跨性T社群的不同成員為受訪拍攝主角,一幕幕的小標題區隔出這些精壯、拉風、屌樣十足、耍痞帥氣得讓任何生理男自相行穢的拉子兄弟昂揚自陳。在本片逡巡周遊於各種生命、身分、性與身體的man's
talk之間,對照於《簡單的生活》的觀點與立足處,某種清楚的光譜因此清晰浮現——這些酷兒好漢堅持(或炫耀)著某種堅定的非男非女,與似乎朝著某個旅程終點的變性身體形成鮮明的呼應與差別。在琳琅滿目的「局部性操作」程序鋪陳下,一時是少爺風的混血漂亮模特兒展露中性少年的身體風華,一時是比男人更男模男樣的「超典型」鐵T堅持聲稱自己的「非男不馴」氣魄,一時又是軍沙T的雷鬼風叨絮著性愛、成就與男性精氣。可惜的是,在本片的豪邁剛猛聲音不時給某個自我防衛聲音給拉回去,不只一個受訪者以失之彆扭含蓄、靠攏政治正確的語氣聲稱「並不是要像(變成)一個(想像的理想典型)男人」。既然從這些生命展現來直陳,陽剛性別並非(也從來不)是生理男的獨佔資產,假設身體與性別之間的「不一致」更是發揚拉子豪傑或跨性好漢魅力的重要端點,「像個男人」這樣的素質不正是類似西裝品牌大展,穿得好樣的模特兒無分生理性別,誰都可能(可以)「像(是)個男人」?如此的保守派回頭防守姿勢扯了個無聊的後腿,在觀影時,些微扼腕的感覺像是在一場照說是痛快激昂的猛牛拳擊好手秀,天王好手無意間一個踉蹌,難免折損了些速度與力道(OS:其實這些素材人物真正想說的,無非就是「看,我比什麼生理男都帥勁狠屌多了吧!」。)
拿這些同類電影的互相參照提問,與其要反詰或重現某種酷異陽剛的「兄弟鬩牆」,毋寧是要看出跨越強迫性二重界線的身體,本來就有其頭角崢嶸的差異性——這些「頭角」或者是牛頭歹客(bull
dyke),或亦精猛鹿茸,它們的不相容與張力不再是混跡通關證,而是展頭露角。某個女性主義論述長年來戰鬥反駁的假說就是陽剛必然與「男的」死搭在一起,讓「男性化」這個規格停留在無可言說的醜陋壓迫與一元性自我成立,更讓假設的生理/性別/性身分自然而然成為現實中也難以遁形的偽三位一體。在《簡單的生活》與它的同類跨性兄弟片,無論是T的男子氣概或是變性大力士的健美肉軀,都表裡一致地再現出陽剛是特定的多重矛盾光譜,從輕盈風流的酷少到肌肉即盔甲的跨性漢,以各種樣式現身體演了「非男之陽」的物質界面與飽滿能量。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