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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講義 甘蔗的滋味
2019/10/28 第123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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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蔗的滋味
文/林連鍠
拿起甘蔗,先用刀背刮去蔗皮的芽點和鬚根,接著用刀刃用力一砍,把又硬、節距又窄的甘蔗頭砍掉,這是削甘蔗的前置作業。調好角度,刀子往前一削,一片約手臂長的甘蔗皮應聲落下,蔗皮厚薄適中,那是記憶中母親才有的手藝,把甘蔗輕輕轉個角度,又是俐落的幾刀,一截去了皮的甘蔗,就出現在眼前,和著孩童的歡呼聲,母親要我抓好甘蔗的一端,一刀落下,一截削好的甘蔗就握在手上,放在嘴堜C嚼,那是在童年堬`藏的記憶。蔗汁的甜味,是童年堣@直存留的甜蜜。甘甜的滋味鮮活在童年時的喉間,也跟隨著歲月的腳步,存留到多年後的今天,歷經童年、求學的遷徙,腳步也從鄉下嘉義,來到臺灣的北端。

甘蔗的品種,大致分成紅、白兩種,紅甘蔗屬於一般市場所販賣的品種,而另一種的白甘蔗,就是所謂的原料甘蔗,做為製糖的原料。和紅甘蔗比起來,它的質地較硬,但糖分較高,黃綠色的外皮上覆著一層白粉,所以被稱為白甘蔗。在經濟起飛的年代替臺灣賺進大筆外匯,而糖業曾是臺灣出口的大宗。當時的國小教育也自然地肩負起保護原料甘蔗的教育使命,每到甘蔗收成季節,不論是美術課、語文競賽,總會出現「如何保護原料甘蔗」之類的題目。儘管不知大人們的用意,卻也都能在文稿中寫出「……賺進大筆外匯存底……」的字眼。

但有一件事,至今我還是無法理解,就是在那個時空,連自家種的白甘蔗,自己也不能食用,要是被糖廠的「警備仔」捉到,可是得罰錢的。問起老師為什麼?「如果大家把原料甘蔗都吃完了,那就沒有辦法去製糖,賣到國外賺外匯。」老師給我們這樣的回答。直到有一天,看到老師被「警備仔」逮到被罰錢時,「這是不合理的。」老師給了另一個答案,讓我們更困惑。

在那個沒啥錢可買零食的年代,啃根甘蔗,也算是能稍稍彌補童年貧苦的缺憾。所以每回甘蔗採收,一臺臺堆滿一綑綑甘蔗的牛車,經過田間小路、有隱蔽物的地方,就是埋伏下手的好機會,選擇中間的幾臺牛車下手,在緩緩前進的牛車隊伍中,必須很迅速的將甘蔗抽拔出,往雜草叢生的水溝邊丟,拉著牛車的工人,總也會幫我們注意著「警備仔」的位置,抽了約莫十來根之後,工作完成,然後站立在路旁目送牛車隊伍的經過,倒也不是行注目禮,因為最後一臺牛車的後頭,常會有一個騎著腳踏車的「警備仔」,太明目張膽,可是會被開單罰錢。牛車遠去,代表一場戰役畫上休止符。接著,大夥兒兩手彎曲拱著,把甘蔗環抱在胸前,帶到祕密基地,一面啃著甘蔗,一面聊著剛剛驚險刺激的過程,彷彿一場真實的戰役曾經經歷,一段血淚我們曾經揮灑。單靠兩排牙齒,不須任何刀具,就把甘蔗的硬皮去除,也真夠神奇。啃完甘蔗後,總沒忘記大人們的交代,要用蔗渣把嘴角沾留的白粉擦乾淨,以免被「警備仔」逮到證據而罰錢。空氣中迴盪濃濃的蔗香味,應和著笑聲,早已把經濟困頓的苦,化作輕煙而遠離,暫時忘卻了空著的米缸、一成不變的番薯簽,陶醉在那一餐饗宴、一頓飽食的恩賜堙C

以前的經濟條件,也容不得自己花錢挖水井,水源常得看老天爺的臉色,遇到水稻正需灌溉而突來的乾旱時,前半年的辛勞轉瞬化為烏有。如想免除這種困擾,種耐旱的甘蔗便是一項不錯的選擇。紅甘蔗的栽種比較費工夫,可賣到較好的價錢,但糖廠不收購,得自己一根根的削、一根根的賣。不過也別以為種白甘蔗就省事,那個年代,甘蔗送進糖廠,農家主人是不能跟著到糖廠監看秤重的結果,秤重數字是糖廠的人說了算,有沒有偷斤減兩,誰知道?所以俗話說:「第一憨,種甘蔗給會社磅。」(註一)會社就是指糖廠,也難怪村堶悸漱j地主阿三仔,蔗田面積是別人的七、八倍,種的也沒比別人用心,產量卻都是別人的十幾倍。

國中時期,因為英文程度差,常被老師在課堂上呼巴掌,造成了口吃的毛病,一緊張起來,話也說得不清楚,同學一笑,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從小就想考師專當小學老師,雖然成績根本考不上,但生物老師教過基因突變後,我就開始相信奇蹟與意外。考師專最基本的要求是不能口吃,所以克服口吃是我的當務之急。而訓練自己說話最好的場域就是甘蔗園,儘管甘蔗園總伴隨許多的鬼故事與傳說,我還是選擇假日,在甘蔗園堙A忙農務剝蔗葉的時候,把自己當作老師,練習看看。但成效不佳,最後發現先從練三字經開始,居然順利了不少。有一回,母親回家時,提及她經過蔗園時,似乎有人罵三字經的聲音從其中傳出,「有影是無人教示,毋知是佗一口灶ㄟ囡仔。」(註二)

紅甘蔗收成後,得自己擺攤賣甘蔗。總是一大早,跟著父親到蔗園砍下一根根的甘蔗,綑紮好之後,搬上牛車,載到路邊的攤位,下午放學後就在那兒擺攤做生意。顧攤子是我一直很排斥的工作,也覺得丟臉,常會遇到同學的父母、學校的老師,最尷尬的是某些同學經過時,「阮來交關你的甘蔗,佇學校你袂當共阮記。」(註三)在學校擔任糾察隊的我,得登記早自修吵鬧的同學,面對這樣的條件交換,這應該就是以私害公及瀆職。我常無法拒絕,因為腦海中常浮現父母張羅錢財還債時的驚恐,那是午夜夢迴中,常令我驚醒心悸的惡夢。幼年貧窮的家計,讓我學會出賣堅持的原則,低頭與現實妥協。總盼著有那麼一天,家堣ㄔ弮~愁著錢,米缸不再空乏,父母臉上能有笑容的長駐。

經過一年多的冷熱交替,甘蔗稈抽高,甘蔗頂端有幾枝白白的甘蔗花已等不及先冒了出來,代表著夠熟可採收了,預告了採收季節的到來。此時蔗園媕捱延菑@絲絲甜甜的香味,也是母親忙碌的「會社工」開始的時候,糖廠到處找臨時工來幫忙採收,照收成甘蔗的捆數來算工錢,這就是「會社工」。母親在天色還昏暗的時刻就出門,說著涼快好做事,其實誰都知道她想多掙點錢,尤其是父親過世後,她擔頭上的負擔更重。大哥到臺北念書,我在鄉下就得多分擔一些家務工作,就像養牲畜、菜園整理,都是我放學後的工作。忙完天也黑了,趕緊把早上的飯菜再熱一下好做為晚餐,也沒忘記在大灶前頭燒一鍋熱水,好讓母親工作完畢回來可以洗澡用。聽到腳踏車刺耳的剎車聲,就是母親到家的時候。一踏入門,母親就要我幫她看看今天的工作成效砍了幾捆甘蔗,知曉數量之後,她總是歎口氣說:「唉,有夠頇顢,攏拚輸人,我嘛毋知是按怎?」(註四)假日時,我會到蔗田幫忙,看母親手腳俐落,不太可能會輸給別人,該不會是別人比她更早到蔗田工作?我一直想不通。

後來有一回我到蔗園幫鄰居載蔗尾,順道幫母親把每一排田壟的數量加起來,才發現母親那一天甘蔗的捆數特別多,我心埵傢苳F。等工頭把總數量寫在母親的小本簿子時,「講嘐潲話(註五)」幹譙聲從一個國中生的嘴堣j聲斥喝了出來。我瞪著工頭,是他訛詐母親不會算術,是他讓母親每天日以繼夜的辛勤化成烏有。當母親還搞不清楚狀況時,工頭自己就心虛的表示:「是我一時脫線重耽去。」(註六)不過他看到滿脖子青筋、拳頭緊握的我,知道這哪是一聲道歉就能解決的?就假好心地說:「今仔日共恁加一百把。」(註七)母親看著工頭心虛的模樣,總算知道個中蹊蹺,緊閉雙唇沒說什麼,就拉著我回去。沿路母親一直掉淚,最後才放聲大哭:「我……就是……遐爾仔戇呆,才會予……工頭騙去。」(註八)母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感受到母親心內的怨歎,不過,她選擇沒戳破工頭的狡猾,也是怕失去「會社工」的工作機會。

「你教我算數好無?」(註九)母親含著淚,總算說出藏在心堛爾隉C

我想起讀小學時,老師教過的那套算術方法,先學念一、二、三,才去撿石頭來學算加法。或許是母親的學習動機特別強,三更半夜,還可看見她在練習寫數字,雖然有些歪斜,不過,從像蚯蚓的筆跡,看得出她有認真的決心。母親很快就學會加減,她也誇獎我的教法很好,我也樂得收這輩子的第一個學生。想要再教她乘跟除的算法,她嫌「九九乘法表」太長太難背了,「會曉加佮減,有夠用就好。」(註十)母親的世界就像算術堛漸[與減那麼的單純,不需要學複雜的乘與除來加添她的掛慮。

家中所有辛苦,父母都承接了下來,不讓我們兄弟有餓著的一天、有打哆嗦的寒冬,並且給與我們和別人相同的教育資源,不落人後。只是,我蹧蹋了他們的苦心,沒能在課業上有尊榮他們的機會。多年之後,我有了穩定的工作,在臺北定居了下來,家鄉的一切、小時成長的種種經歷,似乎愈來愈遠,好像是飄浮在空中的棉絮般,飄啊飄,知道它的存在,卻又茫然。

一個午後,經過三重力行市場,瞥見路邊擺攤的老婦人,靜靜地坐著,兩眼無神的看著前方,我不知那是因等待而來的失望?或是看盡人生滄桑而生的篤定?抑或是期待孩子歸來的思念?我緩緩靠近,她似乎沒感覺我的到來。一聲「頭家(註十一)」,總算把她的思緒拉回,擠出一抹算是勉強的微笑,「家己揀佮意ㄟ甘蔗,抑是買削好ㄟ,一包一百。」(註十二)她的手勢有些慢,和話語似乎有些落拍。我挑了一支甘蔗拿到她的面前,她緩緩伸出了手,接了過去,移到磅秤上,「一百八十四,算你一百八十就好。」我點了頭,象徵同意這筆交易,接著她準備削甘蔗,我接續的說了一些話,她似乎沒什麼回應,兀自忙著工作,我鍥而不捨地說著我的問題,總算在重述幾次之後,她有了回應:「我嘛毋知我算是佗位ㄟ人?因為我佇彰化出世了後,就綴阮老爸搬去臺東作穡,大漢食頭路,二十外歲嫁來臺北,這馬已經七十捅矣,你講我算是佗位ㄟ人?」(註十三)語落,她露出一抹微笑,好像為她漂泊的一生做了註腳,又好像與她的滄桑做了和解。看她腰間綁了護腰的鐵架,吃力地削著甘蔗,看她不時地搓揉腰間,我終究壓抑不了我的不忍,告訴她:「不要削了,我回家再處理就好。」她突然瞪大眼看著我,嚴肅地說:「愛走跳才有飯通食,你掠做我䖙佇遮就有錢趁喔?我賣甘蔗三、四十冬矣,這無算啥。」(註十四)她用一種經歷滄桑後的篤定,告訴了我一個人生的大道理、說著在社會邊陲的生存之道。接下來的幾分鐘,不知是她的重聽,還是太專注於工作,對我的問題,她完全沒有回答,直到她把甘蔗交到我的手中,「我賣三、四十年ㄟ甘蔗矣,你頭擺來買?」(註十五)我點點頭,把錢交給她,應和她的答案。轉瞬間,時光好像回到年少,想起陪著母親賣甘蔗時生澀的叫賣,躲在母親背後的逃避光景。彷彿又看到母親的身影,回到那個為掙個一塊半毛的辛苦歲月。

轉身離開之際,突然想起,小時候不情願到蔗園忙農務的情景。依稀記得,每當夜幕低垂,收拾好農具,準備回家時,常看到母親轉身,再次注視著排列有序的甘蔗,我總會嘀咕著:「再看也不會長得更長,回家吧。」當歪斜的甘蔗出現在母親目光中的瞬間,母親便會彎下腰,踩著底土扶正蔗苗。夜色中,母親彎腰的佝僂身影,常不預期地從記憶的框架跳出,一次再一次的鮮活起來。那種慈愛,滋潤了成長的蔗苗,也填補了困乏的童年,孕育成長的養分,培養了我面對未來的勇氣。

凝視著老婦人緩慢移動的身影,走回牆角的椅子,轉了身坐了下來,一樣微揚的張望、無法猜透的心思。我想起故鄉的母親,是否也正坐在故鄉屋簷下的長椅上,用一樣的眼神望著外頭,找尋孩子的身影,是否能再聽見「阿母」那個熟悉的叫聲?(廖麗萍繪圖)

編按:獲獎原文為臺語版本,本文為作者改寫之國語版本,部分臺語字詞將以「註」說明。

註一:天下最笨的,是種甘蔗交給糖廠秤重的人。此俗語,表達了當時蔗農長期被壓榨、心有不甘的情緒。

註二:真不知是哪家的小孩,沒教養。

註三:我們來買你的甘蔗,在學校塈A不能登記我們做的壞事喔。

註四:有夠笨拙,都比不上別人,我也不知怎麼了?

註五:胡說八道(這是比較粗俗的斥喝)。

註六:是我一時疏忽弄錯了。

註七:今天把你們的數量加一百捆。

註八:我就是那麼笨,才會被工頭騙。

註九:你教我算術好嗎?

註十:會加跟減,夠用就好。

註十一:老闆。

註十二:自己挑自己喜歡的甘蔗,或者買削好現成的,一包一百元。

註十三:我也不知我算是哪堣H,因為我在彰化出生之後,就跟著我的父親搬到臺東去耕作,長大後工作,二十多歲嫁到臺北來,現在已經七十幾歲,你說我算是哪堛漱H?

註十四:要動才有飯吃,你以為我躺在這奡N有錢賺嗎?我賣甘蔗三、四十年了,這不算什麼。

註十五:我賣了三、四十年的甘蔗,你第一次來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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