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玲茹
包覆著叮嚀與祝福的「媽媽牌伴手禮」
春節前夕，大嫂從南投打來電話：「這次寄十個包仔粿給你，夠不夠？」大嫂熟悉、親切的聲音，宛如故鄉的呼喚，心頭滿是溫暖。
有看過、吃過包仔粿的人，或許會認為包仔粿是用乾香蕉葉包裹的客家草仔粿，但在我心中，包仔粿不僅是南投特有的年節食物，更是母親的拿手絕活。
「過年就是要炊粿蒸糕，不然就少了年味。」這是母親的堅持。於是，每逢過年，母親除了將菜頭粿（蘿蔔糕）、甜粿（年糕）、發粿（發糕）做得又Q又香，讓吃過的人讚不絕口外，更將人氣最旺、象徵包金包銀的包仔粿，塞滿兩大蒸籠，個個皆泛著光澤飄著香，令人垂涎不已。不過包仔粿是農曆年才做的美食，即使再愛吃，也只能在歲月中靜候與期盼。
包仔粿的主要食材：乾燥枯黃的香蕉葉、糯米、鼠麴草（臺語：刺殼仔），以及內餡所需的紅蔥頭、豬肉、香菇、蘿蔔乾、蝦米……等。這些東西看似簡單，料理過程卻相當繁瑣，每一個步驟都不能馬虎，否則就會蒸煮出「走味」的包仔粿。
以鼠麴草來說，因多長於田間野外，所以須先把夾雜其中的泥土、腐葉、被蟲咬的剔除，用水清洗乾淨後，放進鍋裏熬煮、撈出擰乾水分再將其剁碎成泥狀。鼠麴草是含有葉綠素的天然植物，把它加入糯米糰揉製而成的包仔粿，清香可口是深刻的味覺記憶。
乾香蕉葉是讓包仔粿散發鄉野風味的主要素材。當年南投盛產香蕉，觸目所及皆是綠油油的香蕉樹，乾香蕉葉是隨處可取、隨手可得的東西，但隨著經濟型態的改變，滿山遍野的香蕉樹不復見，乾香蕉葉成為論斤秤兩的貨品，然而不管是從香蕉園隨意割取或花錢購買，乾香蕉葉都須用熱水泡軟，再以菜瓜布在清水中輕輕刷洗，然後還要一片片擦掉水漬，使用前抹上少許油以防粿皮沾黏。
糯米則要洗淨、浸泡約四到五小時，在物資缺乏的年代，沒有電動研磨機可代客磨米，若要將糯米磨成米漿，我們就須到村長家借用大石磨。通常是母親舀糯米、水，放進石磨的小圓洞，父親手推石磨反覆迴轉，白色米漿會從溝槽慢慢流進事先準備好的粿袋，再以棉線將袋口繫緊，接著用扁擔壓綁在長板凳上瀝水。這個工作非常耗時費力，因為要不斷地將粿袋翻面，直到把米漿的水分擠乾成糯米糰。
內餡是包仔粿好吃的關鍵，母親為了做出料好味佳、入口彈牙的包仔粿，均選用上等新鮮豬肉、香菇、蝦米與自己醃製的蘿蔔乾，每樣皆切成細末再依序爆香後，放入適量的香油、鹽、胡椒粉、醬油、糖等調味料。在母親一雙巧手不斷翻炒下，所有食材在鍋裏展現美味並相互交融，彌漫的濃濃懷舊鹹香味，讓人饞意翻騰。
小時候，我跟弟弟、妹妹最喜歡膩在母親身旁，看她把鼠麴草泥摻進糯米糰，雙手像變魔術般把白色糯米糰推揉成淺綠色，並飄溢出淡淡青草香。看她拿取軟Q的粿皮包入鮮香餡料，再俐落地用乾香蕉葉包裹，由於包仔粿是皮甜、內餡鹹，我們常一邊頑皮地念著：「呷甜呷鹹，臭腳鼻黏。」一邊伸手捏起香噴噴的內餡塞進嘴裏，母親總會輕聲笑罵我們：「擱呷，料就不夠了。」而當爐火升起，我們在灶前守候鍋爐沸騰，待飽滿粿香隨著竹蒸籠蒸氣撲鼻而來時，彷彿告訴我們，只要耐心等待，就能享受滿口香濃的好味道。
母親純手工的包仔粿，外表樸實無華，內在甜鹹交織，Q彈紮實、層次分明的口感，烙印在味蕾盡是滿足。因而，熱騰騰的包仔粿一出爐，雖母親再三告誡：「吃多了會脹氣」，我們仍連吃數個，還意猶未盡。兒時吃到盼了一整年的包仔粿，就如拿到壓歲錢般開心；長大離家求學、就業，過年回家吃了充滿媽媽味道的包仔粿，遊子一解鄉愁，臉上盪漾著幸福；結婚後，包覆著母親叮嚀與祝福的包仔粿，是我們每年初二回娘家，必吃、必帶走的「媽媽牌伴手禮」。
母親辭世後，「媽媽牌伴手禮」就成了絕版美食，若想再次品嘗，就須到南投市場去尋覓這個逐漸失傳的古早味，雖然買來的包仔粿，在唇齒間少了母親的手感溫度，但滑入心底，卻多了懷念、想念與思念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