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氣味與沖天的火光,讓住戶心碎,讓消防隊員的家人牽掛,也讓夜色中守候的慈濟志工發願:一定要把關懷送到他們手中。
十一月二十六日午後,香港大埔的大型集合住宅宏福苑,其中一棟大樓起火,火光沿著外牆維修的棚架一路爬升,在強勁季風助長下,蔓延到其他六棟;三小時內,從一場小型火警,演變成香港最高級別的五級火災。
黑夜中,高樓層被大火燒得通透;地面上,無數人度過最焦灼的一夜。住戶余先生因為家�堛驧◇繷活A完全沒有聽到火警鈴聲;是太太打電話通知他逃生,他只來得及帶走手機、證件、錢包與鑰匙。他一九五一年出生,那年九龍東頭村大火燒毀數千間房屋,一萬多人無家可歸,是香港史上重大災難;沒想到七十四年後,他竟又遇上毀滅性大火。
火勢凶猛時,擅長花藝的劉松蓮剛好在大埔附近採購花材;她不是住戶,卻無比忐忑,因為她的兩個兒子都是消防員,大兒子已經進入火場。「規定是兩個兄弟不能在同一區工作。大兒子的責任區在九龍,但立刻被調來新界大埔,就和二兒子同一區了,可見災情嚴重;我們有一個家庭群組,但他一直到凌晨,都沒有報平安……」
火災現場拉起封鎖線,多處庇護中心和醫院嚴密照顧受災戶;鄰近災區的慈濟志工們不確定能否靠近,只知道一定要去關心。他們在警戒區外留守,等待任何可能提供協助的機會。「不能進去沒關係,如果居民有需要,我們會在。」這是志工們最初的心聲,也是接下來兩週不眠不休援助行動的起點。
從大樹下到兩張桌子
宏福苑屋齡四十二年,八棟大樓樓高三十一層,共有一千九百八十四戶,近期維修外牆;施工鷹架起火後,安全網未能發揮阻燃功能,為保護玻璃門窗而封上的保麗龍更是易燃物,爆裂玻璃窗將大火引入室內,直到隔日清晨仍未能完全撲滅;八棟大樓中,唯有宏志閣因風向、距離及消防員灑水搶救而倖免於難。
十二月二十日統計,這場災害造成一百六十一人遇難,港府補助每位罹難者家屬二十萬元港幣慰問金;除了第一時間提供受災戶每戶一萬元港幣應急金,後續又發出十萬元港幣生活津貼。港府也協調出一千多間住房,供受災戶過渡安置。
慈濟香港分會執行長施頌鈴召集志工團隊,緊急動員;災後不到二十四小時,大家就決定發放慰問金,但一時未能獲得有關單位具體回應。「雖然我們沒有獲准進入庇護中心,但準備好災戶登記表,帶著飲水和乾糧去外圍關心。」
宏福苑前的公園�堙A人們手捧鮮花,神情靜默地繞著公園前進,獻上馨香表達追思悼念;有些居民焦急地派發尋人啟事,尋找下落不明的家人。
資深志工黃錦秀說,大家穿著整齊的慈濟制服,遇到受災戶從庇護中心出來,就上前問候;入夜天涼,志工準備毛毯和圍巾分送,其中一位受災戶才買菜回家就遇到火災,兩天過去,身上還是逃出時所穿的薄外套。
「聽他們描述遭遇,深深感受到他們的苦與生命的無常;雖然艱難,但他們仍感恩自己能活下來。我們願意傾聽他們的苦,也想擁抱他們;我們覺得應該做更多的事情。」十一月二十八日,得知港府開始發出災民卡,「我們決定不再等待,依據災民卡啟動慰問金申請登記。」
十一月二十九日,志工發出慈濟援助訊息――十二月六日、七日在九龍塘的慈濟香港分會,向罹難者家屬致贈每戶兩萬元港幣,受災戶每戶五千元港幣。此外,位於油麻地彌敦道的慈濟大愛中醫診所,從當日起至十二月三十一日,免費為受災人士及前線救災人員看診。
港府借用最靠近火場的馮梁結紀念中學場地,作為安置疏散、災民卡申請及津貼申領之用,只允許受災戶進出,志工就站在外面的一棵樹下,為願意領取慰問金的受災戶登記造冊。一位男士看到了,主動走過來說:「你們這樣太辛苦了。」他引領志工上樓,並提供兩張桌子做為登記點;政府關愛隊志工也導引災戶前來填表。黃錦秀說:「從那一刻起,災民不斷前來;我們也從兩張桌子,逐漸擴充到三、四張,關懷動線終於順利展開。」
團隊在室內和戶外同步進行登記工作,有災戶不敢填具資料,志工們耐心說明、出示慈濟委員證,逐步建立信任;後來災戶還主動通知鄰居前來登記。
不漏掉每通求助電話
「當慈濟援助訊息發布到各大社群平臺,不到一小時,分會的電話就響個不停……」慈濟分會同仁、也是慈濟委員的馬子愉說,前線造冊、後勤行政配合,真的忙不過來;感受到受災戶渴望即刻獲得幫助,她也不想漏掉任何一通求助電話,於是向同樣為慈濟委員的媽媽求助。「師姑們迅速補位,在一小時內就回到靜思堂支援。」
在大埔現場收集的紙本資料需要輸入電腦整合,年輕志工下班後立即返回靜思堂,從早上忙到半夜十二點,而且連續多日。完成造冊後通知受災戶,但發出七十個訊息後,系統判定為疑似詐騙,電訊被封鎖二十四小時。眼看發放日將近,志工們緊張尋找解決辦法;聯繫了一位行銷企業家,又找到一位通訊軟體專家,素未謀面卻二話不說提供協助,一天內發送兩千則訊息,並發心承擔所有成本。
發放日當天,報到處志工原本以為工作單純,沒想到五組人員輪流跑出去哭。梁曉霖說,受災戶走進來的表情都顯得很累、很憂心,「我們問候說,家人平安嗎?很多人立刻流淚,家沒了、家人往生了、寵物也往生……我們第一線接觸好與不好的感受,也跟著流淚。他們奔走不同慈善機構,或是為往生的家人辦理後事,沒有太多時間抒發,生病了也沒空去看醫師;來到靜思堂,停留的時間就比較長,現場還有慈濟人醫會醫師看診與關懷。」
一位女士匆匆趕到,她在途中不慎被路人撞到,手機掉落港鐵月臺路軌;因擔心遲到錯過領取資格,她求助站務員後,決定先到靜思堂。志工確認她未受傷,隨即告訴她:「你先回去拿手機,不要跟家人失聯。我們會在這�媯尼A。」
共計一千七百戶完成登記,兩天有一千五百四十三戶領取,之後一週又陸續發出,共超過一千八百戶受助。志工余嘉進是專業社工,他觀察到政府與社福團體雖已啟動機制,但受災人數龐大,為了申請各方補助,往往需重複排隊、填表,身心俱疲。
「他們已經很累了,我們能否減少他們的奔波?」在慈濟第二階段援助規畫中,會主動配合政府「一戶一社工」機制,直接與負責社工對接,讓受災戶不需再來回奔走。
余嘉進因工作無法參加發放,上班時在社群媒體看到受災戶留言表達來到靜思堂的感動與溫度,他忍不住落淚——感恩現場的師兄師姊,把那分愛確實帶到居民心�堙C
倖存者的幸運與創傷
記憶再回到最漫長的那一夜,身為慈濟委員的劉松蓮與志工團隊來到火場外圍待命,「刺鼻的氣味與沖天的火光,讓人非常震撼,也讓我很牽掛兒子;但是我不能哭,要拿起責任,去做好慈濟人該做的事情。」
返家路上看到火勢更熾烈,她內心煎熬;「到家後整夜無法睡著,隔天我叮嚀二兒子一定要小心,他也進去火場搜救了。還好我有做慈濟,事情發生後我一直忙碌,把擔憂化為祝福。」
劉松蓮說,大兒子幾天後回到家�堙A「他很少說工作的事情,就怕我擔心;當天他進火場三次,這是他的使命和工作,所以很勇敢。他告訴我,我們的鼓勵,就是對他最好的支持。」
至於年邁的受災戶余先生,幾天後來到靜思堂領取慰問金,他告訴志工:「我能生還真是奇蹟,感到很幸運,也為罹難者感到悲傷。」
一千九百戶受災害波及,慈濟援助超過九成;這也是香港分會成立三十二年來最大型的災難發放。執行長施頌鈴說,這筆現金是臨時應急,「心理創傷的復原,是一條很長遠的路;希望我們有因緣可以陪伴他們,走過這段艱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