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陌生捐贈者，讓恩馨能重新擁抱女兒。這場跨越血緣的生命接力，來自近五十萬筆造血幹細胞資料；然而少子化與人口老化，也讓臺灣生命資料庫面臨新的挑戰。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殷紅的液體也一點一滴注入恩馨（化名）體內，正與病魔決戰的她，接受的不是一般血液，而是血的火種：「造血幹細胞」。新的造血系統將在她體內重新建立，成為對抗血液疾病的重要治療機會。
恩馨曾是小兒科病房的護理人員，照顧過血癌病童，如今再度進入熟悉的正壓病房，卻是為自己的生命奮戰。她在女兒出生後不久，便出現牙齦出血、瘀青、發燒、極度倦怠等異狀；育嬰假結束，返回服務醫院做復職前體檢時，赫然發現白血球、血紅素、血小板數量都低得異常，確診急性白血病，旋即轉到花蓮慈濟醫學中心接受進一步治療。
「一歲半的女兒是她撐下去最大的動力。」恩馨的另一半張先生表示，自家是三樓透天厝，為了降低感染風險，恩馨獨自住在三樓，過著有如新冠疫情期間「居家隔離」的生活。不僅家人盡量避免與她接觸，母女之間也只能靠手機視訊互動。
恩馨希望以幾個月的堅持，爭得陪伴孩子成長的機會，而造血幹細胞移植就是她能否如願重生的關鍵。主治醫師黃聖娟首先安排她和姊姊、弟弟進行人類白血球抗原（HLA）比對，希望找到相合者進行親屬間移植。檢測結果，姊姊與她完全不合，弟弟只合一半；於是轉向慈濟骨髓幹細胞中心，尋求非親屬捐贈者。
恩馨的父親是漢人，母親是太魯閣族原住民，祖父又有日本血緣，融合了多族群基因，相合的機率比起一般人低了許多。所幸中心在近五十萬筆資料中，找出了四位可能人選，其中一位契合度達八成，而且願意捐贈，讓艱苦的抗病療程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親愛的主耶穌基督，求祢賜福每一位醫護人員，求祢讓捐贈者的骨髓能夠順利地移植，減少排斥反應跟感染風險，使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健康……」同為基督徒的老同事為恩馨祈禱。
信奉媽祖的公公則把配對成功視為無比的福報，並盛讚捐贈者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婆婆也致上十二萬分的謝意：「雖然不認識您，但真的很感恩！」
移植病房裏生死交鋒
移植前，為了防止免疫系統攻擊輸入體內的造血幹細胞，主治醫師黃聖娟對恩馨實施了殲滅療法，以高劑量化療消滅她體內的癌細胞及造血幹細胞，免疫力也同時歸零。從預備治療到移植完成，身體恢復造血、具備抵抗力前，都必須待在近乎無菌的正壓病房裏，以防感染危及生命，可謂「置之死地而後生」。
「為什麼很痛苦？是因為用藥打死她全部的造血幹細胞，然後種新的細胞進去。」正壓病房外，擔任副護理長的老同事對恩馨的家人解說道：「就類似我們種米，要先把雜草拔掉。」
「寸草不留這樣？」婆婆驚訝地問，老同事誠實地答：「對，種子種出來才會有新的稻子，前面的過程有點像斬草除根。」
移植當日，丈夫、公婆、雙親都到場，許多親戚也來了，大家隔著玻璃為恩馨加油打氣。
移植完成後，恩馨的身體進入了一段新舊交替的過程，捐贈者的造血幹細胞讓她的骨髓恢復正常造血功能，重建免疫系統，但這個過程很難熬。「幹細胞快速增生造成骨痛，我們就知道要長血球了，但她跟我描述，那種全身骨頭很深層的痛，就像又生了一個小孩。」黃聖娟醫師回憶道。
恩馨咬牙苦撐，直到血球恢復，方能出院返家。但離開醫院是更大的挑戰，因為捐贈者和病人的HLA不是百分之百相同，外來幹細胞生成的免疫系統一旦形成氣候，不只會消滅殘存的癌細胞，也會攻擊正常的體細胞。
這是「移植物（捐贈者細胞）對抗宿主（病人）」的排斥反應，病人會出現皮膚起紅疹、腹瀉、黃疸、氣喘等器官或組織受損的症狀，若情況不嚴重，就代表免疫系統正常發揮。但如果打擊過度，醫師就必須加強免疫抑制力度以避免危及病人生命；然而免疫力降低，又會增加感染風險。
「所以醫師團隊對病患的觀察非常重要，傾斜到哪一邊都不好，其中的平衡有點藝術。」慈濟骨髓幹細胞中心資深顧問楊國梁形容道。
恩馨出院返家了，但仍須定期回診追蹤排斥感染和復發，飲食、作息也多有限制，但她終於能再次擁抱孩子，回到等待已久的家庭生活。對歷經生死關卡的一家人而言，這樣平凡的日常彌足珍貴。
資料庫的不可替代
恩馨的這袋救命「精髓」來之不易。捐贈者的HLA，通俗地說就是白血球的血型，必須與病人高度相合，或一半相合（半相合）。
由於成人的造血幹細胞來自骨髓，因此又稱「骨髓幹細胞」。過去取得造血幹細胞，捐贈者須接受全身麻醉，透過外科手術自腸骨抽取；隨著醫療技術進步，現在多採周邊血捐贈，收集方式類似捐血，捐贈者事前須連續五天施打白血球生長激素，促使骨髓大量產生幹細胞並釋放到周邊血液，再分離出所需的幹細胞，植入病人體內後，重新建立造血與免疫系統。
恩馨能在數十萬筆資料中，尋得抗原高度相合且願意捐贈的陌生人，但並非每位病人都如此幸運。特別是二○○○年後，臺灣出生人口大減，少子化趨勢明顯、家庭規模縮小，許多血液疾病患者難以在兄弟姊妹間找到全相合的捐贈者，也因此促使「半相合」移植更廣泛運用；二○一○年後，隨著抗排斥治療持續進步，半相合移植的成功率已大幅提升，為更多病人帶來治療機會。
在半相合技術的成長下，HLA契合度達一半以上的親人都有機會捐贈幹細胞救人。但是在血液疾病專家的眼中，半相合其實是「不得已而為之」，如果必須在半相合的親屬，及全相合或高度相合的非親屬之間抉擇，醫師都會果斷地選後者。
「全臺的全相合移植成功率勝過半相合；半相合有時是長輩捐給子女，但長輩這時可能已經老了。如果能在慈濟骨髓資料庫找到年輕的建檔者，三、四十幾歲，成功率會更好。」花蓮慈院骨髓幹細胞中心督導李啟誠副院長篤定地說。
「只要能找到年輕、全相合的非親緣捐贈者，我一定優先選擇。」花蓮慈院血液腫瘤科醫師黃聖娟表示，即使病人的父母或兄弟姊妹可以捐贈，但若年過五、六十，效果就大打折扣。而資料庫中二、三十歲的高度相合捐贈者，往往能帶來更好的移植成效。
科技進步沒有削弱造血幹細胞資料庫的重要性，反而讓它的角色更關鍵。然而人口老化、少子化，卻是全球幹細胞資料庫共同的隱憂，慈濟骨髓幹細胞中心是臺灣唯一的骨髓幹細胞資料庫，直接面對全球數一數二的少子化趨勢，時間壓力更為急迫。
利他承諾超越科技
「中心成立三十多年來，已經建立起臺灣與國際間重要的生命網絡，搶救了超過七千多名病患。但資料庫不能只看累積人數，更要看其中有多少人仍然年輕、健康、聯絡得到，而且在病人需要時願意完成捐贈。」
今年七月就任的慈濟骨髓幹細胞中心主任楊尚憲醫師表示，由於臺灣幹細胞資料庫的捐贈年齡上限為五十五歲，早期加入的建檔者已陸續屆齡退出。而少子化導致年輕人口減少，資料庫正面臨新血不足、聯絡資訊變動及健康狀況改變等多重挑戰。相對於增加招募人數，如何維持建檔資料的有效性與可及性，已成為最重要的課題。
為此，慈濟骨髓幹細胞中心近年持續推動資料更新、高解析度人類白血球抗原檢驗、優化聯絡與數位資訊系統，也積極招募更多年輕族群及不同族群背景的建檔者，並持續深化與國際骨髓資料庫合作。
建檔方式上，中心也評估以口腔黏膜棉棒取樣代替抽血，未來建檔者可望以無菌棉棒採集口腔上皮細胞，再經由實驗室以次世代定序等技術進行高解析度HLA分型，不僅提升建檔便利性，也可減少醫療人力負擔，讓更多人願意加入資料庫。
楊尚憲強調，捐贈一定要建立在自主與充分知情之上，加入資料庫不只是留下一筆資料，而是一分需要慎重考慮的生命承諾。「希望大家在真正了解後，能夠成為病人需要時找得到，也準備好的那一個有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