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像一個屬於鬼魅世界的名詞,一旦接觸之後就塵封在很底層、很底層的記憶中,融化在回憶的鎖鏈裡,待再次聽到這樣一個名詞時,才會突然驚醒似的,對它做一番回想、摸索。
國中時,姊姊從圖書館捧回了一本梁實秋翻譯的《咆哮山莊》,當時她很興奮的跟我說,梁實秋翻譯《咆哮山莊》是在戰時的防空洞中完成的,我聽了這樣的敘述,腦海中突然浮現梁教授蜷縮在戰時防空洞內,微弱光線下,身軀緊挨在一只皮箱似的東西前,盡可能以平靜專注的心情一字一筆的完成他的譯作;當時心想,這是一個多麼傳奇的書後故事,而且有些觸動人心;潛伏在戰爭的悲慘世界裡,「文學」仍然還被珍視的流傳下去。
1942年,梁實秋先生翻譯的《咆哮山莊》出版印行。想不到的是,五十多年後,自己竟有機會參與這本書的編輯,也是一種奇遇吧。
重新對《咆哮山莊》做了一些檢閱,發覺艾蜜莉.勃朗特的這本創作,似乎不僅僅是讀者對它的「愛情想像」而已,因此對近年來的學術意見,做了一些瀏覽,其中,「荒原愛情」、「荒原本能」、「女性意識」、「惡棍英雄」(villian-hero)等等,曾被大量、廣泛的提出。「荒原氣質」是艾蜜莉這本小說最強烈的特質,她用一種野性的蠻橫舖述了一種人性的撕裂和扭曲。當殘暴的希茲克利夫出現時,他毫無人性的凶暴,讓人在想像他的臉孔時,為其增添了一重重深黑如夜色鬼魅的陰影;當美好人生象徵物出現眼前時──例如年輕的凱撒琳.林頓那嬌好的模樣──你幾乎是不能相信,他會有這一番強烈的「殘苛」手段。但是在這一番「惡棍」式的作為出現前,希茲克利夫經歷過一番轉變,使得他變成「惡棍英雄。凱撒琳.恩蕭接受哀德加.林頓的求婚,劃斷了他與《咆哮山莊》人性的連結,他變得殘忍了,在小說後半部,希茲克利夫施展他的復仇計畫,他似乎是在重重疊疊的過往人生中,掙扎得要解開出一條解脫的幽徑;因為他愛凱撒琳.恩蕭愛得深刻、透骨,他不能忍受一絲一毫的背叛。
「苦痛」是在咆哮山莊的流浪兒身世、階級迥異的差距下吞蝕了人性原本單純的澄淨之心。艾蜜莉.勃朗特以一種野蠻、恐怖、神秘的筆觸描述了她的荒原世界,深沉而強烈地震憾無數世代的人。通常人對愛情的想像是一種浪漫、溫暖的感觸,縱使是悲劇情節,也應該有無限濃密的愛的感覺;但在《咆哮山莊》裡,是一種「苦痛」的繩索結紐著,希茲克利夫「迷戀」愛情的方式是結束一切美好的可能,他說:
「我沒有憐憫心!我沒有憐憫心!蟲子越是苦痛,我越想擠出它的五臟!這就是教訓;越是增加苦痛,我越是用力的壓碎。」
這樣殘酷而冷峻的形象,在電影情節中,往往竟被抹上一種同情之感,因為階級的迫害,使得希茲克利夫的凶殘與罪孽,變得情有可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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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上書本的同時,不禁揣測,艾蜜莉究竟是在怎樣的情境之下完成了她的曠世鉅作,連毛姆也深受震憾地說:「《咆哮山莊》是一本醜陋,卻又充滿美感的書。它很可怕,令讀者苦惱,卻又寫得那麼有力和激情。」在人性野蠻的咆哮中,一種未解的深沉苦惱確實穿透了紙背,恐怖的電流傳遞到翻動書頁的指尖,讓人未得其解。於是到了圖書館,查閱艾蜜莉的生平,鮮為人知的是,勃朗特三姊妹曾出版過一本詩集,她似乎是極力想隱藏聚集在詩中強烈情思,因而在姊姊發現詩集的同時,還曾做極為憤怒的表示。 |
在艾蜜莉的詩作中,她石楠、狂風、暴雨,一直不斷地出現在她的詩句中,在詩歌想像的世界中,她編造出野林、狂風、風暴,以及一個叫做「貢達爾」的虛構王國史詩。有一種「曲折離奇」的氣氛散布在詩句中,最幽暗的荒原「石南叢」是一種鮮艷,她曾經在詩作中說:「我若祈禱,那唯一──啟動我雙唇的禱文只有:『請別擾亂我的心,給我自由。』」
隨著詩句在唇間啟動,《咆哮山莊》的謎底似乎也解開了,艾蜜莉有一首詩是這樣綿延的:「高處的石楠在狂風中飄搖,夜半的溶溶月色閃閃群星下,黑暗和光明歡聚在一道,若九天下墜而大地崛起雲霄,將人的靈魂釋放出陰鬱的地牢,碎了重重鐐銬,折了層層鐵柵。」很沉刻也極細緻地描繪出她筆下一切荒原的苦痛、瘋狂復仇的想像,不能再有第二人寫出這樣狂野的故事了。她說,在狂風呼嘯中,一切生來本純淨的靈魂因身世的曲折、人性的負擔而有不一樣的展現;「超出你自己之外,還有一個你的存在……」,所以《咆哮山莊》不能僅僅是一本愛情悲劇,隨著荒原的想像,人性的複雜及深邃也許正在另一個境地潛伏、等待著,伺機而動,像一股激流鑽進你的腦海,讓你在嘆息中掩卷苦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