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秩序的黃昏:左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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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文〈霸主崛起的關鍵時刻〉
《左傳》大不同於《尚書》,其文字風格和後世的中文緊密相接,而且其描述、議論,有著特殊的感染力,所以長期以來,被視為是中國散文的源頭,也是兩千多年來中國士人必讀、必學的文章範本,甚至到了二十一世紀,在我們的中學國文課本裡,《左傳》選文從來也沒有缺席過。
透過單篇選文的方式讀《左傳》,可以讀到好的文章,還能讀到好的故事,卻沒有辦法獲得對《左傳》較為全面的觀照,尤其是無從掌握《左傳》作為「解經之傳」,它和《春秋》經文之間的關係。
要彌補這樣的缺憾,最好的方法是選一個大段,而不是單獨故事來讀。不只看《左傳》中有什麼故事、有什麼文章,而且同時注意《左傳》用什麼樣的順序排列文章,有什麼樣的結構。
過去讀歷史,我們早早就知道東周可分為前後兩期,前有「春秋五霸」,後有「戰國七雄」。我在前面簡單的導論介紹中,多次提到「封建秩序的崩壞」,但「春秋五霸」如何形成?封建秩序又以什麼方式崩壞?很難抽象地理解。若是能依循《左傳》的記錄,隨著《左傳》的時間流變,就會有比較具體的感受、掌握。
讓我們試著從魯莊公元年讀起,按照《左傳》原文順序,對照《春秋》經文來讀。魯莊公年間,正是「春秋五霸」崛起的時代,周天子權威陵夷,號令難行,於是齊、晉、宋、楚等幾個古國、大國,藉由軍事和外交的操作,將自己的地位提昇到其他國家之上,代替周天子來維持封建規矩,阻止各國任意互相攻伐,新的國際秩序就在這二、三十年間形成。
魯莊公即位之初,還沒有「霸」者。到魯莊公三十多年後去世時,齊國已經明確擁有大家共認的霸主地位,而晉國正經歷一場大亂。亂後掌權的晉文公,不久取代了齊桓公,成為新的霸主。
莊公這三十多年時間中,列國間發生的事,依照先後順序,一件件在我們眼前展開,不用刻意解釋,我們就能看出「霸」這個角色的來龍去脈,以及在那個時代條件下的必要性,同時也就能看出封建秩序如何露出種種破綻,愈來愈來維繫不下去。而這兩件事:封建秩序崩壞和「霸」者的興起,在這樣的紀錄中,很明確是因果相連的;舊秩序收束不住,所以需要新角色來壓住場面,但是新角色的所作所為又必然繼續毀壞舊秩序殘剩的基礎。
選文〈實力與舊制度的對抗〉
魯莊公元年,《春秋》經文第一條是:「元年,春王正月。」相應的傳文是:「元年春,不稱即位,文姜出故也。」這是針對文字作出解釋,若依《春秋》通例,一個新的魯君上台即位,寫法要像魯桓公元年這樣:「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對照之下,魯莊公元年的記載,明顯少了「公即位」三個字。為什麼?因為莊公的生母,魯桓公的夫人「文姜」,這個時候留在娘家齊國,沒有回到魯國。這是「文姜出故也」的意思。
進一步追問:為什麼「文姜」不在魯?又為什麼「文姜」不在這件事那麼重要,以致改變了《春秋》記錄莊公即位的寫法呢?《左傳》把這段事件的始末記錄在前一年,桓公十八年。「十八年春,公將有行,遂與姜氏如齊。」這年春天,魯桓公有外出行程,是和夫人姜氏,就是文姜,去了齊國。「申繻曰:『女有家,男有室,無相瀆也,謂之有禮。易此,必敗。』」魯國的一位大夫申繻特別對魯桓公說:「女人有丈夫,男人有妻子,不相違背,如此叫做有禮。如果不遵從的話,一定會帶來禍患。」這句話最特別的地方,在於一點深意都沒有。夫妻為親族的起源,必須彼此遵守婚約,才算守禮,這樣的常識,需要申繻來說?魯桓公會不知道?
繼續讀下去就知道了,「公會齊侯于濼,遂及文姜如齊。齊侯通焉,公謫之,以告。」魯桓公和當時齊國國君齊襄公在濼這個地方正式會面,然後帶著文姜到了齊國。結果齊襄公和文姜私通,魯桓公知道了,痛罵文姜,文姜就去跟齊襄公哭訴告狀。
齊襄公和文姜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兩人私通,不只是讓魯桓公戴綠帽,還是亂倫的行為。更糟的是,私通不是第一次發生,許多人早有耳聞,幾乎是公開的祕密,所以申繻才會一聽魯桓公要帶文姜到齊國去,特別給他那樣的警告。申繻實際上是要勸魯桓公改變去齊國的主意吧?傳聞紛紛的情況下,讓文姜回齊國,豈不是魯桓公自己在替她和齊襄公製造幽會的機會?
接下來:「夏四月丙子,享公。使公子彭生乘公,公薨於車。」發生疑案了。初夏這一天,齊襄公宴請魯桓公,派公子彭生去替魯桓公駕車,沒想到魯桓公竟然就死在車上!從上下文看,《左傳》對這件事其實已經提供了從動機到死因的解釋了。
魯桓公死於齊,「魯人告于齊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寧居,來修舊好。禮成而不反,無所歸咎,惡於諸侯,請以彭生除之。』齊人殺彭生。」「魯人」顯示這時魯國沒有國君了,魯國的臣子到齊國去表達了他們的看法:「我們的國君本來在自己國家好好的,是因為敬畏齊君的威望,和齊國有了齟齬,無法安居,才特地親自來此和齊君會面,修復兩國關係。會面的禮儀完成了,魯國君竟然無法活著回去,如果沒有人為魯君之死承擔責任的話,在諸侯之間恐怕說不過去吧!至少應該要公子彭生受罰,來消除諸侯們對這件事的惡劣觀感。」於是齊國將公子彭生殺了,算是對魯國賠罪。
這樣一件事,大有助於我們感受時代氣氛。一方面是齊襄公如何不顧傳統儀節,已經將異母妹文姜嫁給魯國國君,卻明目張膽持續和她私通,還進一步為了維護妹妹兼情人,索性謀殺了魯國國君。如此囂張,還不是仗恃著齊國是個大國、強國!
但另一方面,即使惡霸如齊襄公,還是不得不受到諸侯集體評判的壓力。當魯人以「惡於諸侯」為由提出要求時,齊襄公還是必須接受、照辦。
也就是說,這個時代,兩種不同的邏輯、秩序並存著,彼此拮抗、角力。一種是大小強弱的邏輯,強在上,弱在下,強者大者說話大聲,小者弱者不能不聽、不能不遵從。另外一種是傳統的封建秩序,由家族親疏長幼外擴的倫常關係,來判定行為的是非好壞。兩種邏輯、秩序在不同的場合中,會有各種互動、消長、妥協,這也正是《左傳》這部書中最常見的內容。
選文〈裁剪編排凸顯爭議〉
魯桓公因為這樣的事死在齊國,文姜當然沒有立場回魯國去,乾脆留在齊國。《春秋》上破例不寫「公即位」,就是為了凸顯這件荒誕悖禮的事。
接著,《春秋》又記:「三月,夫人孫于齊。」《左傳》解釋:「三月,夫人孫于齊。不稱姜氏,絕不為親,禮也。」三月,文姜留在齊國,放棄了魯國國君夫人的身分。「孫」同「遜」,放棄名位的意思。這裡只用了她原來的正式頭銜「夫人」,而不稱呼比較私人的「姜氏」,是因為她做了這樣的事,等於斷絕了和莊公之間的母子關係,基於禮,不能用比較親暱的稱呼。
桓公死,文姜不回魯國奔喪,等於桓公的喪禮沒有完成,以是莊公即位於禮有憾,等到三月,文姜正式留在齊,莊公斷絕了和她之間的母子關係,才算於禮無虧。
接下來,《春秋》有這麼一條經文:「秋,築王姬之館于外。」《左傳》加了簡單的解釋:「秋,築王姬之館于外。為外,禮也。」那一年,周平王的孫女要嫁到齊國去,這就是「王姬」。然而,依照封建層級安排,周天子不能自己主持婚禮,所以要先將「王姬」送到同姓的魯國,等於是先過給魯國國君,再由魯國國君主持婚禮。魯和天子同為姬姓,地理上在齊近旁,而且地位上,和齊同屬最高層的「公」,所以由魯來「代嫁」,最為適合。「王姬」到了魯國之後,因為她畢竟不是真正的魯國公主,還是「王姬」,應該要有特別的對待。如果將她迎入魯國宮中,就不對了,因此為她準備了宮外的房舍暫居(「館」),這才是合乎禮儀的。
這一年,《春秋》一共有八條記錄,但《左傳》只就其中三條作了說明。其他五條為什麼不解?一種原因是,事件很單純、很清楚,不需多說。例如「王姬歸于齊」,這是前面一條的後續,我們一看就明白,所以後來「王姬」就順利嫁到齊國去了。或者是像是「冬十月乙亥,陳侯林卒。」陳侯是個重要的貴族,但他的死沒有什麼複雜的內情,有《春秋》直接記錄就夠了。
另一種原因,事件的經過合乎禮,沒有疑義、沒有問題,《左傳》也就不須多做補充。例如「王使榮叔來錫桓公命」,要以周天子的名義將魯國的爵位交給莊公繼承,所以周天子就派了榮叔來擔當這樣的任務,顯然榮叔的地位與能力,和這樣的使命是相稱的。
還有另一種更常見的原因,那就是《春秋》記錄的事件,會有後續發展,所以《左傳》不急著在這一年多做說明,而是等到事件出現最精采、最戲劇性或最爭議性變化時,《左傳》才一併解釋。從這點安排上,我們可以看出《左傳》與《春秋》經文的微妙差別,《春秋》是嚴格編年的,《左傳》卻為了讓讀者能夠掌握事件來龍去脈因果環節,而改以「紀事本末」的方式呈現。
選文〈國際關係的連鎖反應〉
莊公二年,《春秋》經文一共記錄了五件事,但依照上述的原則,《左傳》只選了一條來給予補充說明。唯一解釋的一條,經文是:「冬十有二月,夫人姜氏會齊侯于禚。」傳文是:「二年冬,夫人姜氏會齊侯于禚,書,姦也。」強調《春秋》之所以記錄這件事,帶有譴責意味,要讓人家知道,到了二年冬,文姜都還持續在和齊襄公幽會私通,並沒有因魯桓公之死而有所收斂。這也同是表明了,莊公即位之初,對魯國而言,最重要也是最困擾的事,莫過於文姜與齊襄公之間的不倫關係,造成了齊魯兩國間極難預測、控制的變數。
莊公三年,《春秋》經文:「三年春王正月,溺會齊師伐衛。」傳文:「三年春,溺會齊師伐衛,疾之也。」儘管解釋只有短短「疾之也」三個字,卻就告訴我們,這不是件合於禮法的事。「溺」是魯國的大夫,他率領了軍隊加入齊國,一起去打衛國。然而,《春秋》慣例,說到國內的大夫,一般都稱「某氏」,這裡卻省掉了比較尊重的「氏」字,只稱「溺」,就表示對「溺」的行為不認同。為什麼「疾之也」?因為「溺」並不是奉魯君之令去協同齊國打仗的,他自做主張,動員了自己的人馬去的。從前面讀下來,我們明白了,當魯和齊因為魯桓公之死、因為文姜的問題搞得很緊張時,魯國的大夫卻私自「會齊師」,是什麼居心?從魯國的角度看,很可疑,也很可惡吧!
更進一步看,莊公即位到了第三年,然而他對於魯國國政並沒有足夠的掌握。為了文姜的事,魯和齊關係尷尬,魯國國內的重要大夫卻不經莊公同意,自作主張配合齊國軍事行動,讓莊公情何以堪?從桓公十八年一路讀下來,相關條文彼此接續,我們才讀得出這份意義來,弄明白了:《春秋》要我們如何理解、如何感受「溺會齊師伐衛」這件事。《春秋》記錄一件事的同時,也指引讀者應該用什麼方式看待、評斷這件事,紀錄和價值、敘述與評斷,緊密纏結在一起。
下一條經文:「夏五月,葬桓王。」《左傳》的釋文只多加了兩個字:「緩也。」實質上只有一個字,「緩」。但一個字就夠引導我們去查一下,「桓王」,周桓王到底哪一年死的?周桓王死於西元前六九七年,而魯莊公三年,是西元前六九一年。桓王死了六年之後才下葬,的確很晚。《春秋》特別記錄在此,表示一定有遲葬的理由。周桓王死後,由周莊王繼位,但實際權力落在周公黑肩身上,他謀策要廢周莊王,改立王子克為王。朝中紛擾不休,以至於連替周桓王下葬的大事都延遲了。
《春秋》以記錄魯國發生的事為主,輔以相關的諸國動態,對周天子王廷著墨有限,因而今天我們對於周天子在這段時間的活動了解不多。不過,換個角度看,這也充分顯示出,東周之後,周天子雖然還是名義上的政治中心,不過王廷本身問題重重,愈來愈難號令諸侯,於是時代的動力、主要的變化也就移轉到列國諸侯身上了。
再下一條,經文:「紀季以酅入於齊。」《左傳》增加的說明則是:「紀於是乎始判。」這又是封建秩序瓦解的另一個重要跡象──紀國國君的弟弟(紀季)將他的封地「酅」納入齊國。所以《左傳》說:紀國從這個時候開始分裂(判)了。大國的存在,影響到小國內部的紛爭。本來是兄弟鬩牆,出於自衛、也出於報復的心理,弟弟乾脆就帶著封地投靠齊國,尋求齊國的支持、保護,如此一來,本來就小的紀國變得更小了,本來就大的齊國變得更大了,諸國之間的勢力消長,逐漸朝著大者愈大、小者愈小的兩極化方向發展。
再下一條,經文:「冬,公次於滑。」《左傳》傳文:「冬,公次於滑,將會鄭伯,謀紀故也。鄭伯辭以難。凡師,一宿為舍,再宿為信,過信為次。」先看傳文後半句,幫我們詳細解釋了「次」字的正確意思。軍隊在外,停留一個晚上,叫做「舍」;停留兩個晚上,叫做「信」;若是停留兩個晚上以上,那才叫做「次」。軍隊停留時間長短不同,在封建秩序與禮儀上,具有很不一樣的意義,那麼就要在文字上仔細、精確地分辨出來。因而,《春秋》所記錄的是:冬天,魯莊公帶領軍隊出去,在「滑」這個地方停留了好幾天。
奇怪了,帶軍隊出去,不進不退,在那裡逗留幹什麼?是為了要和鄭國國君會面,商量紀國的事。原來這條記錄,是上一條的後續,紀國分裂,而且「酅」這塊地被獻給了齊國。魯莊公不願見到齊國得利,想出兵幫助季侯將「酅」奪回來。可是光靠自己的實力,他沒有足夠把握,於是想拉攏鄭國一起行動,然而等了幾天,最後得到的卻不是好消息。鄭國國君拒絕了,理由是鄭國此時國內本身也不安定,自顧不暇。
鄭國之「難」,《左傳》前面就記錄過了。當時的鄭國國君,是子儀。子儀的父親死後,國君的位子原本傳給了子儀的哥哥,鄭厲公。然而沒有多久,鄭國的世卿、大夫不滿鄭厲公的作為,發動政變,趕走了鄭厲公,擁立子儀。可是鄭厲公並沒有離開鄭國,留在自己的地盤「櫟」,持續給予子儀很大的壓力。在這種狀況下,子儀的確沒有條件調軍隊出國,配合魯莊公的行動。
因為鄭伯子儀沒有答應魯莊公之請,魯莊公也就只好黯然退兵,這就是為什麼「次於滑」的原因,軍隊出發了,在「滑」停留好幾天,最後沒有任何戰役、沒有任何建樹,只留下「次」的紀錄。
紀這個小國的內部糾紛,先是影響了大國齊,接著又因為齊魯兩個大國的尷尬局勢,連帶影響了魯,更進一步,再經由魯國的打算,又牽動了鄭國。這樣一個案例,讓我們看到了這個時代在封建制度中的連環反應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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