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士塔高維契的《第八號C小調弦樂四重奏》是作曲家弦樂四重奏中最著名的作品之一,也被中提琴家、指揮家巴夏 (Rudolf Barshai)改編成弦樂團版本,即為《C小調室內交響曲》 (Op.110a) 。此曲是蕭士塔高維契在德勒斯登為電影《五日五夜》寫作配樂時而作,只花三天就揮筆完成 (1960年七月十二至十四日)。
《五日五夜》是東德與蘇聯交好之作,講述蘇軍如何在二次戰時搶救德勒斯登美術館內的珍貴藏品,歌頌兩方的「友誼」。在樂譜上,蕭士塔高維契將此曲題獻給「法西斯主義和戰爭的受苦者」,也和電影故事吻合。
只是如果一旦實際欣賞這首弦樂四重奏,就會發現其中該有隱情:首先,那音樂淒厲肅殺中又帶著諷刺,雖說有戰爭意象,仔細聽來卻又不見得完全是戰爭。再者,許多音樂片段實在令人熟悉,原來作曲家之前全已寫過,早就出現在他的《第一號交響曲》、《第五號交響曲》、《第二號鋼琴三重奏》、《第一號大提琴協奏曲》和歌劇《慕特森斯克郡的馬克白夫人》之中。如果新作其實多是舊作「回收」,蕭士塔高維契又為何要寫?作曲家如此大量引用自己先前作品,是不是透露著什麼訊息?
更何況,從第一樂章一開始,作曲家就用了自己的音樂簽名「DSCH」(這是將蕭士塔高維契的德文拼法「Dimitri SCHostakovich」縮成四個對應音符「DSCH」)。全曲五個樂章環環相扣,且都用了「DSCH」動機,極為「明顯地暗示」,樂曲中的主角其實就是作曲家本人。
真相究竟是什麼?寫曲之時,作曲家才經歷他最灰暗的一段時光:健康出問題,又被迫加入共產黨。蕭士塔高維契的兒子認為,此曲其實獻給所有極權統治下的受苦生靈,自然也包括蘇聯共產專政下的人民。蕭士塔高維契之女則認為,此曲其實是作曲家寫給自己的作品,樂譜題辭是政府權威要他強加的謊言。
無論如何,透過引用和密碼,蕭士塔高維契創造出屬於自己的音樂語言,也讓人永遠可以兩面解讀他的作品。他晚年不但公開承認「DSCH 」音樂簽名,更在墓碑刻上這四音動機,要世人切勿忘記其作品中的秘語。有趣的,是「DSCH」動機也被其他作曲家運用:或是紀念蕭士塔高維契,或是表現蘇聯統治時代的恐怖,這主題最後竟脫離作曲家,某一程度上成為作曲家的共通密碼,和巴赫 (Bach)的「B-A-C-H」主題遙相呼應。
音樂既然是高度抽象的語言,蕭士塔高維契如此設計,或許正是那恐怖時代下最好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