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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05 第3748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散步迷路
人文薈萃 周末書房/孤獨者的韓國筆記
小詩房/閱讀
小品斯洛伐克/三月:重生的灰姑娘
東京文化現場/剪報

  今日文選

散步迷路
林文月/聯合報
這一次,我想換一條路走走;這個方向是回家的方向。

不想走來時方向。總是走同一個方向,未免太單調。何況是散步,理當隨興的走:何況是夏天的黃昏,日頭長得很。

我孤獨自行。路不寬,但也不狹隘。一旁是呈下坡的小谷,長著許多樹,橡樹、楓樹、松樹,及其他不知名的樹;其實是不知名的樹多過所認識的樹。另一旁是住家,一些中產階級的住家。各式各樣小小含蓄適宜的房屋。大概住著普通一般善良含蓄的人吧。男女老少,衣食住行,悲歡哀樂。我兀自想著不著邊際的事情,左顧形形色色的屋宇,右盼知名與不知名的樹木。夏日傾斜的陽光透過疏密有致的枝葉間照落在髮上和肩膀。額際鼻尖微微感覺有些汗珠子,但並不太熱,畢竟已到向晚時分,整個身子浸浴在舒服的溫暖裡。

我並不是每天出來散步的人,但是想散步常常都選在這個時候。夕照有一種令人感覺放心而親切的情境,倒也未必要和什麼「只是近黃昏」聯想在一起。若是非要自我探尋分析出一個理由,或許是因為這一段時間,我是說下午五點多、靠近六點這樣的時間,離中午已經稍遠,甚至離午後憩息,不管睡不睡著,也都有一些時候了。如果下午從事一些什麼工作,可能到了有一點倦怠的狀態,無論是閱讀、寫作、思考,或做家事,都應該離開那個現場,起來走動走動。

剛才是在書房裡背著陽光對著燈光看書。這一生搬過幾次家,換過幾個書房,由於種種不同原因,書桌總是在窗下或倚著窗,但總背著窗放置,所以讀書寫作都得背著陽光藉助於案上左側一盞燈。久而久之,覺得燈光反而比陽光能令人情緒穩定心思專注。剛才便是夏日白晝裡藉著案上的燈讀著一本舊書。二十餘年前的舊文集。原本已擱置在書架上一個角落,與自己前前後後所出版的同類書籍排列在一起。這一本舊文集自從擺在那個位置之後,便很少去取下來讀它。說實話,若不是出版社好意安排重新排版,自己也不容易很認真的從開頭讀起。

重讀的感覺是十分奇怪的。那些文章明明是我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書寫出來,而且也必然是費心斟酌過,那些內容所記,當然是自己經驗過的事情,確實引起當年的感動或思維,可是有些字句在重讀的時候卻有一些陌生,有些事件和景象也相當模糊曖昧了。也許正是這樣的時間的距離,令我有一種面對自己的舊文章而尚能保持相當好奇的心態繼續讀下去。

二十年了。時光何其悠悠。從記述的內容,我看到自己過去的生活,其實和現在並沒有太多分別。始終做著與文字書本相關的工作,在別人看來有些枯燥的事項中愉悅的過日子;單純、認真、負責,而愉悅的過日子;有時候也難免有一點糊塗。這些篇章就是記述這樣子的我自己。事過多年,重讀文字裡所記述的,看到的自己,幾乎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的。

讀舊作,彷彿照見鏡子,只是添增一些皺紋罷了。

於是,放下鏡子,推開書冊,出來散步。外面的世界以明亮溫熱迎我,與書房的幽黯截然不相同,是當下真切的世界;雖然文字得以複製現實而保存我二十年前的世界;甚至也得藉以讓其他讀者分享我的世界,兩種境況究竟還是有分別的。文字的世界似真而假,似假而真。多麼奇妙!

我一個人漫想著、散步著,彷彿步行的世界和思想的世界漸漸脫離開來互相不聯繫。待我定神一望,發覺自己走在一條不認識的路上。路面是同樣老舊的水泥地,有些地方補修過,有些地方坑窪不平。我的步伐大概是習慣了這樣子的韻律,一路上看看房屋,望望樹枝,閒閒悠悠地想東想西,以至於定睛望之,發覺這條路,甚至這個區域,從前完全沒有來過。抬頭看到的路牌,寫著從來沒見過的路名。我向右轉彎,走過一截較窄的路,也是沒見過的路名;於是退回原來處,再試試往左轉。都是一樣陌生的區域,只有松樹、楓樹和橡樹,還有樹下的花花草草一路都相類似。

大概是迷路了。心中開始有些著急起來。也不過只走了四、五十分鐘吧,當不至於走太遠,離家應該不怎麼遠才對。四下依然明亮,只是夕陽更斜。

別急,別急。我在心裡說。可是,向前走走,復退返試試;往東,又往西,都不認得。確實是迷路了。

華燈初上,是家家戶戶準備晚餐的時候。難怪一路上沒見到什麼人。我連個問路的機會都沒有。繞來繞去,越弄越糊塗,完全迷失了方向。原先那種悠然閒適的心境全無,我變得異常焦慮。

忽然聽到小孩戲笑的聲音。我朝那方向走去。看到一方草坪深處有兩個小孩子跑出來。一個年輕婦人在停放路旁的車前催促他們上車。心中感到十分慶幸,趕緊跑過去問那位婦人:「你知道××路怎麼走嗎?」「我不知道。我不住在這裡。我是他們的保母,正要送他們去朋友家呢。」我的一線希望落空。那婦人大概瞥見我面色憂慮,一邊給孩子們繫安全帶,一邊對我說:「你知道大致的方向嗎?」一時情急下,我竟聽到自己說:「我也是要去朋友家,迷了路。到附近就認得了。」「反正我們是要開車走的,你上車吧。我慢慢開,到了你認得的地方,告訴我一聲就是。」

我如得救星,快快上車。平常並不是能言善道者,卻也只好找些話題說說。譬如:「我來訪朋友。出來散散步,不小心迷路,回不了她的家。」我撒了謊,不好意思說我是散步迷路回不了自己的家。

其實,車子只開一小段路就到了我家附近的岔道。我央請那位保母停車:「我朋友家就在那邊。」遂道謝,下車。感覺靦腆又釋然。

我的家原來在迷路的方向不遠處。書房的燈依舊以溫暖的光迎我安慰我。


  人文薈萃

周末書房/孤獨者的韓國筆記
楊佳嫻/聯合報

推薦書:石曉楓《無窮花開》       (印刻)

對於韓國,台灣人的態度是矛盾的。一方面,它可能是非常靠近的,我們都愛金基德電影,同是漢字文化圈內一分子,也同樣受過日本殖民帶來的現代性與暴力,而現在,台灣和其他鄰近地區一樣,又一起籠罩在韓國通俗娛樂文化威力下,或一邊罵一邊還是使用了三星的電子產品。另一方面,則可能是生疏的,韓國文學不像日本文學在台灣擁有大量翻譯且遍及菁英、中階與通俗文類,本地讀者對於韓國文學的了解幾乎是零。

台灣文學和韓國的關係,一直是非常隱微的。楊逵、呂赫若、楊華的作品,曾和朝鮮作家一起被胡風編入《山靈:朝鮮台灣短篇集》(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36)中,六十年代來台留學的許世旭也曾經參與過本地的文學盛世,第一首詩就發表在《現代文學》。少數重要韓國當代作家,有過一本兩本地被翻譯到台灣來,可是知音也很稀少。我們對於和台灣相距不算太遠的韓國,了解的程度其實遠遜於我們對法國或德國的認識──即使只是刻板印象。

正是在此陌生與親近交錯的文化網絡中,石曉楓《無窮花開》這部散文集顯得彌足珍貴。石曉楓以學者身分到「韓國外國語大學校」去教了一年語言課,帶了幾個程度不等的中文學習班級。不諳韓文使她在異鄉難以充分表述自我,同時,這種語言的隔閡(同時也是文化的隔閡),也使得她能以局外人的角度,在客觀與主觀之間,憑著各種資訊、翻譯、推理與設想,去解釋眼前所見,身體所感。我一直認為,並非只有深切了解、長期居住的人才可以寫關於某處異國異鄉的文章,門外漢有門外漢的不察與洞察,檻內人有檻內人的偏見與深見。

當然,語言不通會帶來孤立感。《無窮花開》正是一個異鄉孤獨者的筆記,在陌生世界裡以無窮花自勵,「一日一新」、「開之無窮無盡」。那是生活轍痕連成路線,受異質物撞擊的那些凹點連起來的星座。可是,石曉楓又與單純的旅行者不同,她的身分是教學者,把自己的語言教給另一個國家的人,傳遞語言即傳遞文化,而意義總在比較中產生,身在南韓,則比較對象往往就是韓國。所以,即使是一種語言程度不對等的情況,她仍因此有了許多穿刺探看的機緣。同時,教師的身分,又使她贏得諸多敬慕的友誼。在此情況下寫下的〈教學怪現狀〉、〈期末二三感懷〉等,甜美幽默,而〈「逃北者」一瞥〉、〈天國在何方?──我看《Crossing》(《逃北者》)〉二文,則飽含酸辛。

同時,這些篇章涉及的面向,除了教學雜感,還有朝鮮文化、通俗事物、生活冒險(例如燙頭髮!),以及藝術的觀賞與思考。石曉楓這部書呈現出來的不是典型的學者散文,很少引經據典,筆觸十分生活化,容易親近。唯在談及藝術、中文教育、文化比較時,學者面貌仍如弦月般露出一角。書中篇幅較長的文章,均稍帶文化評論的意味,對於韓人壓抑、自尊的一面,頗多著墨。另外,談繪畫的兩篇,以及〈漂鳥來回〉、〈沙漠與水〉,描繪細膩,感受強烈,抒情的脈搏怦然欲現,藝術使人感受陌生地裡穿越時空的熟悉,而孤獨的時候,才會忽然感覺家鄉尋常生活之可愛。


小詩房/閱讀
李敏勇/聯合報
閱讀,以便

遇見書寫者

尋覓留在語言之途的

行跡

.

意義的符碼

緜延,在存在之所

心的鑰匙

關閉或開啟


小品斯洛伐克/三月:重生的灰姑娘
彭鏡禧/譯/聯合報

灰姑娘辛德瑞拉和他優雅的白馬王子過著幸福的日子,直到他去世為止。她為他哀傷哭泣了很久,但終於學會一個人過日子。當暮年造訪,她就坐在水晶宮陽台上的搖椅裡,膝上是她醜陋的雄貓鮑伯,緬懷著自己的青春。

某日午後,一朵小白雲自天而降,走下善良仙子,來到陽台。灰姑娘大吃一驚,高呼:「善良仙子,你來幹什麼?」

「親愛的辛德瑞拉,我看妳過著貞潔的日子。我來是要滿足妳三個願望。」

迷惘的灰姑娘考慮之後,皺巴巴的雙頰泛紅起來:「我要坐金搖椅。」──她吞吞吐吐地說。

頓時雷聲大作,搖椅變成金的了。受驚的雄貓緊緊依偎著她。

「妳的第二個願望是什麼?」

灰姑娘低下頭,注視自己衰敗的身軀,懇求道:「我想要恢復青春。」

一彎閃電劃過天空,不一會兒她就恢復了從前的美貌。就連她後母逼她從廚灶掃出來的灰都掩蓋不住。真的,她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力量。

「第三個願望呢?」

灰姑娘看著雄貓,回答道:「我希望鮑伯是個王子,不是貓。」

一陣地動,雄貓變成了美少年。善良仙子祝福這對新人之後,飛回天上了。灰姑娘著迷地凝視鮑伯;鮑伯雄壯的手臂緊抱著她,在她耳邊輕聲說:

「只是,現在妳一定遺憾把我閹割了,對吧?」 (12之3)


東京文化現場/剪報
林水福/聯合報
野田佳彥當上首相,不知打破多少人的眼鏡?就派系的人數而言,當然不是老大,也稱不了老二,頂多在第三、四之間吧!因為有些人跨派系,所以算不了那麼精準。

野田一上台,一席「泥鰍話」馬上響遍全日本。他說:「泥鰍不會變成金魚。泥鰍有泥鰍的優點,金魚有金魚的優點。拿出個人的特長去做。」是自謙?或是有自知之明?

泥鰍的特色是什麼?我小時候住在雲林鄉下,釣魚、釣青蛙、捉泥鰍,感覺既好玩,又可以加菜,是小孩子最喜歡的活動之一。泥鰍生命力旺盛,非常耐旱,有時在看來幾乎完全乾涸的水溝,不太可能有魚類能夠存活,往下一挖,泥鰍就躲在那兒。除非深知泥鰍習性,否則一定料不到那麼乾涸的地方牠還能存活,而且,活潑亂跳。

拿泥鰍的特性印證野田的「表現」倒也十分相像──在派系林立之間,沒被消滅,反而鑽出來,暫時當了老大。

這泥鰍「哲學」從哪裡來的呢?據說野田在他的議員辦公室掛著一幅相田光男的「書法」,寫道:「どじょうがさ金魚のまねすることねんだよなあ」(泥鰍啊,不會模仿金魚的啦。)相田光男(1924-1991),和歌詩人、書法家。一生開過二十次書法展,總是紅不起來。喜歡寫詩,將詩句寫成書法,內容大多是勵志或自省。他的兒子相田一人在東京車站前的「國際論壇」開設「相田美術館」,父親相田光男的書法成了「常設展」,一年到頭看得到,在東京美術館林立之處,獨樹一幟。

上述光男泥鰍的話出自逝世前五年在雜誌發表的文章,題目是「不拿自己跟別人比」,後來收入《おかげさん》(《托您之福》)專書,本來沒擺在美術館販賣部,野田泥鰍話一出,想購買的電話接到手軟,美術館趕緊漏夜趕工印製,參觀人數據報載增加1.5倍,詩文集銷售一空。

跟台北文化中心又有什麼「淵源」呢?

話說那是我剛上任不久,為了找展覽場地,大費周章。透過日本友人森先生介紹,拜訪相田美術館館長相田一人及成田企畫部長,希望能合作展出台灣美術作品。當時館長送我一本相田光男詩集,我回去後大致翻閱了一下,書法具相當水準,我翻譯了一首題目是「習以為常」的詩寄給《聯副》。

隔了一段時間,先前的日本友人森打電話給成田部長代為打聽相田美術館合作的意願。之後,森先生給我電話說,依照他對日本人的了解,大概沒希望了!

我感到失望,但是還沒放棄。因為,相田光男的那一首詩報紙刊登(按:99年2月17日)了,我剛寫了一封信給成田部長,把那首詩的剪報附在裡邊。

我等待這最後的「一擊」。

兩天後成田部長打電話給我說,收到我寄給他的剪報,願意跟我們合作。

森先生後來跟我說,他也感到很意外,為什麼相田美術館會突然改變主意?

我沒告訴他我寄剪報給成田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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