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乃相聚,半世紀以風華 這幾年,我總勸人有機會要多看戲曲。勸,理由只有一個:以後再也無法想像一門藝術竟可以有這樣的魅力。
藝術都有魅力,但戲曲的魅力不同。它合歌舞劇為一體,一個優秀的戲曲演員必須同時是表演家、歌唱家、舞蹈家,最後還要有個祖師爺賞飯吃的扮相,而擁有其中的任何一個條件,在當代你都可以找到好發展,做明星、當藝術家,犯不著坐科經年去擁抱那必然衰頹的文化。
就如此,現在已經很難有好條件的人投入這行了。但表演藝術的關鍵卻就在人,人突出,就帶起了藝術,戲曲更是如此,人,是其中興衰最最的關鍵。
傳統戲曲是演員戲,如今它雖已逐漸往編導傾斜,但本質依然不變,總以演員匯程式而顯精華,所以,一個好劇情換上了撐不起的演員,固可以一蹋糊塗,一個爛劇本遇上了好演員,也依然可以豔驚四方。
這匯程式是合歌舞劇於一體,如此,就有獨見的魅力,當諸種能力集於一人之身且有機呈現時,那種懾人的能量就不僅只是幾個能力的簡單相加而已。也只有親見於此,你才會知道戲迷之癡為何可以到傾家蕩產的地步。
迷戲,就是迷人,離開人就沒有了戲,一部戲曲史其實就是一部演員史,數得出頭角崢嶸、各具一方的名角,戲就盛,數不出,戲就衰,這是戲曲盛衰的原點,觀照於此,它所面臨的問題該如何解,就一目了然。
正因人如此重要,又如此難得,對戲曲的盛景我乃不免有「時難再來」之嘆,也因此希望在這歷史的最後一瞬,大家能進劇場去親炙那不可再的風華。
這話看似消極,卻是珍惜;看似回看,卻有可能因之反轉將來。
能反轉將來,是因藝術必須親見真實,以人為核心的藝術更必須親賭斯人,只有典型現前,才能激發真有心、真有能力的人投入。而劇史上既有一齣戲救活一個劇種的例子,以一人而興邦當然更有可能。想想,在那西風壓倒東風,視傳統為封建垃圾的年代,不也就是有梅蘭芳這些人才讓京劇乃至於整個戲曲不僅屹立不搖,還更創新猷嗎!?
正因如此,對那站在舞台前端而熠熠生輝者,我總盡可能地予以呼應,而對那始終不捨舞台,又能於不同時節具現風華者,更希望大家能親見典型,就這樣,在前年,我籌辦了「永遠的京劇小生──曹復永」的專場演出。
未辦演出前,已對曹復永熟悉,辦完演出後,更欽服他們這一輩的藝術成就與執著,也真正體會到了台灣在四、五○年代所培養出來的這些人在京劇藝術中真正的地位,於是,浪漫的念頭一轉,竟就有了今天「群英復會──復興劇校頭科復字輩」的專場。
台灣的京劇當然不自復興劇校始,在這之前的日據時期,兩岸京劇的往來其實已很頻繁,也所以顧正秋來台能連滿數月,國府抵台後,更有三軍劇團的出現,而三軍劇團不止演戲,它還像過去的戲班一樣培育幼苗,我的一個學生,國光劇團的導演王冠強就出身明駝國劇隊,在大學之前,他可是連個正規的學校都沒上過。然而,儘管台灣的京劇不從復興劇校始,但作為一個全面培養京劇人才的學校,它倒是獨一無二的,而這獨一無二就成就了它的頭科──第一班復字輩的頭角崢嶸。
復字輩有誰?對京劇有點了解的,至少都知道永遠的京劇小生曹復永、台灣老生祭酒葉復潤,另外還有曲復敏、毛復奎、齊復強、趙復芬等,他們是在台灣本土培養出的第一批專業演員。而那時,局勢飄搖,滿城風雨,整體大環境下,雖懵懂的小孩仍背著時代的影子,所以功底下得緊,情懷扎得深。有了他們,京劇藝術渡海而來,才能繼續一定的風華,在渡台而來的師長後,這頭科的幾人,要說存亡絕續、承先啟後,誰曰不然!?而之後仍留在舞台者,其藝術也老而彌辣。
這頭科,亮眼在舞台,但亮眼的還不止在京劇舞台,功底深、扮相好,秦祥林很早就到邵氏,王復蓉、嘉凌(劉復雯)、茅瑛、張復建都乘著當時的武俠片一躍而起。秦祥林原學小生,轉個身就成電影偶像,嘉凌原是全能旦角,卻成為武俠影后,張復建是受栽培的武生,後來成就並不止於此,但無論與所學關係是遠是近,卻都各有一片天地,儘管少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出身,但誰又能否定這早期扎實的訓練與後期成就之間的關係!
當然還有一類,如徐渝蘭(徐復玉),家境良好,是前空軍總司令徐煥昇的女兒,愛戲而入行,是優秀的演員,卻不須以戲生活,但即便如此,她也在前期留下了風華。
這風華啟迪後輩,這風華也因年歲閱歷而顯現不一樣的光采,從「雅音小集」到「永遠的京劇小生」,從《一戰成功》、《打漁殺家》到《徐九經升官記》,曹復永、葉復潤已成為菊壇的重鎮,他們雖逐漸將重擔交給學生,可一上台,那半世紀積累而成的風華,也常讓人錯以為這台灣的第一代將會是京劇真正亮麗的最後一代,深深為他們喝采也為京劇惋惜。
而其他人呢?影視的風華退後,生活總多少回到了那最初的源頭,退出了京劇舞台,許多人還繼續在票房中承續當年的情懷,不同的選擇、不同的際遇,但同樣對京戲,對那段嚴格訓練,被打被罵,卻築基深厚、笑淚交織的日子有著永遠的思念。
思念,何止在他們之間,思念也在那曾看著他們在舞台放光的戲迷心底,也在那由傳述而知他們的後輩心裡。而思念,對我而言,更緊緊連接著我那遙想風華的浪漫以及「藝以人揚」的觀照,想想,能讓這傑出的一班聚會,會讓他們有多少的驚喜?又會讓其他人有多少不曾想過的發現?這驚喜發現不就再次引領著我們面對歷史,面對傳奇!?
缺乏了浪漫,缺乏了歷史,缺乏了傳奇,文化就將蒼白,「四十年乃相聚,半世紀以風華」,但願這一會真能喚起有心人對戲曲未來的一些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