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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09 第3865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宗教文學獎新詩三獎/注音練習
平湖瑣思
人文薈萃
日行小惡/撒嬌

  今日文選

宗教文學獎新詩三獎/注音練習
梁正宏/聯合報

第10屆宗教文學獎新詩三獎

從最後一行「如風如詠 如果您還記得」來看,可猜測此詩寫的是一位失憶的母親;全詩用注音符號來貫穿,呈現了母親失憶後如孩童般牙牙學語的模樣。──陳芳明

此詩以平實的語言和技巧呈現出生命的體驗與寂靜;以「宗教」為主題的文學獎,原就該是屬於平民的。──白靈

此篇情意深厚,還加入了一些轉折,深情而不濫情。──李癸雲

從娃啼 只要循著ㄇ音
便能向您靠近
月光翻越山嶺 我們親暱歌唱
您介意我先發出ㄅ音嗎

唇齒相依 琴鍵起伏
聲音如符碼
分辨著生活的ㄕ與思念的ㄙ
確認幸福的音調

您會佇立在哪個音階與我眺望
時間淨潔且光亮
我最愛躲進您的身影
偷偷猜想您如何將注音彈奏
搖籃曲般 注入記憶的耳朵
聆聽 總是踩著針車陪讀的您
用單調的ㄓ音繞行月光
而暗夜遞來參茶的鞋聲 是低頻的ㄒ
藏在門後的目送 則拋出滿是淚水的ㄌ

思念匯聚成愛河 擁懷
我沿歲月的譜線 上上下下
撿拾童年彩繪港都的ㄤ
年少憂鬱的ㄡ 負笈遠洋的ABC
待回到您的病榻
卻只能重返幼時的纏就
反覆述說別來的ㄝ 又日常的ㄖ

可不可以 一生只為一場注音練習
平聲也罷 仄聲也好
不及譜成的音符 且讓我入夢追尋
您曾慢慢教會我的母音
在ㄇ中相遇

如風如詠 如果您還記得

●詳細決審記錄刊於聯合新聞網閱讀藝文「文學獎大賞-宗教文學獎」專區:http://mag.udn.com/mag/reading/


平湖瑣思
楊明/文/聯合報
莫氏莊園始建於清光緒23年,正好就是林書豪外曾祖父創辦《平湖白話報》的那一年,想來當時的平湖百姓生活應是溫飽無虞,且已經受到外來新思想的影響,不過《平湖白話報》因為鼓吹革命,後來為清朝官員勒令停辦……

因為林書豪的關係,浙江平湖這一座寧靜的小城,也受到了矚目。林書豪的外曾祖父是浙江知名辦報人陳惟儉,光緒23年,陳惟儉與蔡伯華、張繼勳、張馥哉在平湖創辦了嘉興地區第一份報紙《平湖白話報》,由陳惟儉任經理。1949年,陳惟儉攜女兒陳意子與兒子陳又軍前往台灣,陳意子便是林書豪的外婆,去年林書豪曾經偕同母親回家鄉平湖,如今平湖人依然津津樂道,為此感到與有榮焉。事實上,林書豪的外婆多年來為家鄉的中學捐資助學,以其父母之名在平湖中學設立了陳惟儉、沈雪如獎學金。

在浙江的諸多城市中,論繁榮,平湖並非其中數一數二者,但是一如其他江南小城,生活富庶,人文薈萃,自有一番溫婉情致。如今平湖名氣最大的老宅子,當屬平湖當湖鎮南河古城區的莫氏莊園,那是清代富商莫放梅祖孫三代居住的莊園。占地七畝,四千八百平方米,共有房屋七十餘間,四周以六米高的風火牆與外界相隔絕,是一座典型的封閉式木結構建築群。莫氏莊園的設計小巧玲瓏,布局緊湊,始建於清光緒23年,正好就是林書豪外曾祖父創辦《平湖白話報》的那一年,想來當時的平湖百姓生活應是溫飽無虞,且已經受到外來新思想的影響,不過《平湖白話報》因為鼓吹革命,後來為清朝官員勒令停辦。

午後在平湖市晃悠,第一次看到平湖這個地名,我順口說平湖秋月,老公提醒我,平湖秋月是西湖一景,但我寧願單只是字面的意涵,平湖的秋月,這座城市一下雅致了起來。從下榻的旅店步行約十分鐘,來到莫氏莊園,它是莫放梅祖孫三代住的宅子,介紹文字上依然出現刺眼的清末大地主的字樣,如今沒有農田,但城市裡房產多處的新地主也不少見哪。

莫氏莊園是典型的江南封閉式磚木結構建築群,總體結構為三組四進,左右對稱、前後錯落,因襲了坐北朝南、沿街臨河、前堂後寢的古制。在東、中、西三個軸線上由南向北依次有門廳、祠堂、帳房、花廳、佛堂、廚房;轎廳、正廳、退廳、堂樓廳、書房、臥室等。

點綴其間的三座花園,分布在建築的東、前、後,園林小巧,與蘇州園林的設計大異其趣,有人謂之移天縮地,規模自然有限,而風格則以空靈見長。山石,水池,花草樹木,倒也含蓄精緻,三面窗敞亮的麻將間,透露出居住者生活閒適,就連臨窗的芭蕉也添了幾分風雅。

站在莫子騶的房間,窗外是莫氏莊園整齊典雅的灰瓦。莫子騶是莫放梅的孫子、莫叔夷的兒子,抗戰時,曾與日商共同經營橫山洋行,1945年任平湖縣永豐鎮鎮長,46年永豐、啟元兩鎮併入當湖鎮後,莫子騶升任合併後的當湖鎮鎮長,他的父親和二伯父莫仲陶一樣,除主營田業外,還兼辦錢莊、米行。莫放梅從商,院裡數棵二樓高的桂花樹,樹齡近百年,幾乎和莊園一樣老,看得出莫放梅的心意,也是多數人的心意吧,生活富裕了自然期盼地位尊貴,子孫繼續經商殷實家業固然好,若能做官也算光耀門楣。對於人生有不一樣選擇的是莫子騶的大伯父莫孟韜,晚年信佛,後遁入三摩提皈依諦閑法師於寧波觀宗寺,入上海佛教會,早晚課誦,參禪念佛,至今在佛堂中還可以看到當年誦經所用的木魚。

出得莫氏莊園已近黃昏,斜陽中漫步在石板路上,路的一邊是小河,一邊是古老的民居。這一片老房子已經成為歷史保護街區,如今在江南幾乎每個城市裡都有這樣的保護區,留住了記憶的面貌,穿梭其間確實能發人思古幽情。但是老房子裡的居民卻並非沒有抱怨,缺乏現代設施不說,老房子的修繕也相當困難。遊客自然是高興的,難得的體驗,南河古城區至今依然保留著平靜的民居生活面貌,完全沒有朝向觀光商業發展,因為遊客不多的緣故吧,清靜得以存在。

穿出古城區就是人民路,續往東行,來到東湖公園,隨意逛了逛,開始覓晚餐去處,在東湖廣場旁尋到一家賣羊湯的小店,白切羊肉光是蘸醬油就很鮮美,羊湯一貫香濃,乳白的湯汁,看著就有食慾;另點了一道蒜苗炒羊肚,佐以一口悶貴州燒酒,想起中午在乍浦山灣漁村吃的椒鹽豆腐魚、鹽水海白蝦,湊在一塊,真成就了鮮這個字。


  人文薈萃

徐祁蓮/聯合報

文人多事,將這些以往貧賤人吃的野菜用來作為小說或文集的題目……

在亞熱帶陰濕的樹林邊緣應該滿布蕨類植物,但我當時生活在台灣的大城市裡,蕨並不常見。因為不開花,那時庭院裡也不時興採用蕨作為觀賞植物。在鄉野裡卻常可看到高大的蛇木(一種樹蕨),它的模樣與眾不同,似乎由時間機器將它從原始世界轉來今日。它的新葉蓋滿金毛,它的樹幹被人們砍成一段段的用來養蘭花。如今我移居北溫帶,春末大樹的華蓋舒展,地裡的蕨類就伸出捲曲的新葉。在這裡樹蕨卻是稀奇的植物,只能在溫室裡見到。有一次植物系的溫室搬家,要把一株高大的樹蕨扔掉,我請人將它運回家中,養在客廳裡,和香蕉、修竹、七里香共棲一室,希望思鄉之情不止於獲得慰藉於夢中。只恨家裡沒有溫室的濕熱,這長於異鄉的樹蕨終於枯竭而死。

「蕨」不是個常用的字,唯一的用處就是命名這類植物。小時對為什麼這類植物被稱為蕨覺得奇怪,更奇怪的是它又被叫作「羊齒類」。豬和牛在台灣常見,但當時只看過羊的照片,因此這形象的別名對我一點幫助都沒有。西方語文裡植物的名字,不論是俗名或學名,若是背後有個典故多半追溯至希臘,中國植物的名字就直追《詩經》、《楚辭》了。《詩•召南•草虫》說:「陟彼南山,言采其蕨。」蕨的捲曲的嫩葉是好吃的野菜,值得爬山採來吃。據陸機說,周秦的人叫它作蕨,後來陸佃又說,以蕨為名是因其葉初生如「人足之蹶」(蹶,蕨同音)。周秦地處如今的河南、陜西一帶,人們養羊,叫蕨為「羊齒」便可理解了。不久前我在朋友的樹林裡拾來一個鹿的頭骨,顎骨加上一長排牙齒是很像蕨的葉片,如果周秦那裡的人養鹿,說不定就叫蕨為「鹿齒」了。

蕨的英語俗名叫fern,字源學說它來自古英語,可追溯到梵文。老舊的植物分類法把蕨類植物統歸一處,叫作Pteridophyta,這個字當然是近代植物學家造的拉丁字,取用希臘文pteris,羽翼,也是形象蕨的葉片。至於「羊齒」或「羽翼」二者孰佳,只能見仁見智了!

第一次看到將蕨作為室內觀賞植物是在一位美國朋友的家,那時來美國不久,住在東北部。那位朋友的先生是建築系的學生,對小城裡上個世紀的建築瞭如指掌,他們與人分租一棟老房子,那種在美國只有在東北部和南部能找到的老房子,擁有時間才能帶來的嫵媚。因為是學生,沒錢買家具,客廳裡只有兩張活動木架套上帆布的「導演椅」,可說家徒四壁。但是這間客廳卻長映於我記憶的眼裡:實心的木地板,高高的房頂,深色的牆壁,長形的窗前吊著一盆豐茂的蕨,秋日的夕陽落在壁爐檯上一朵碩大的、像蒲公英種子結成的野「花」球。

自從那株長於異鄉的樹蕨死後,我就養了一盆普通的蕨,因為過於豐滿,太重,不能吊著,只能放在地板上。

為什麼樹蕨使人想到原始世界?藏有恐龍化石的博物館裡總有大型壁畫(如今是動畫影片,甚至電動的恐龍模型,還能吼叫,栩栩如生),各種巨大的恐龍稱霸於長滿樹蕨的沼澤地帶,給人的印象是那時的世界裡就只有這兩種活的東西,其他的全被恐龍吃掉了。不錯,很多現存的樹蕨在恐龍生活的時代已繁衍壯大,蛇木就是其中一種;但那時其他的、新興的、會開花結果、供今人衣食住行的植物也正在繁衍壯大、欣欣向榮。

這些會開花結果的新興植物靠著種子傳遍高山低谷,又生出千變萬化的新種類,小型的蕨類有大樹遮蔭,也得以大量繁衍。蕨類不開花,不結果,沒有種子,靠葉子背面的孢子飄落在濕潤的土裡,發芽,生長,但長不大,比芝麻還小。這些小東西人小鬼大,悄悄的進行性行為,卵子受精後便長成一株有模有樣的蕨,有著一大束、一大束的漂亮葉子,像羊齒也像羽翼。

因為蕨的一生有這完全不相似的大、小二世,從前的人便以為這大、小二世是兩種不同的植物。又因為蕨沒有種子,人們便給蕨染上神祕的色彩,中古歐洲傳說蕨的種子在夏至的子夜裡產生,但有隱身術,人們看不見,若能於此刻在蕨株之下接收到這無形的種子,這人便獲得了隱身的法術。莎士比亞在《亨利四世》的劇中兩個賊子的對話裡就用了這個比喻,可見在那時這已是流傳了很久、用俗了的典故。

在中國文化傳統裡,蕨一點也不神祕,和其他野菜一樣,吃它的嫩葉。「陟彼南山,言采其蕨」的下一段起頭是重疊句「陟彼南山,言采其薇」,薇和蕨一樣,都性喜濕潤的土壤、長在樹下、嫩葉採來吃。文人多事,將這些以往貧賤人吃的野菜用來作為小說或文集的題目,沈從文的《採蕨》顯然得自《詩經》的靈感,魯迅的《採薇》是伯夷、叔齊不食周粟的故事的變奏,郁達夫的《薇蕨集》大概就取其野菜的意思吧!

在人的世界裡,薇、蕨相提並論,因為都可作為野菜,並長在相似的環境中。在自然的世界裡薇、蕨談不上親戚,蕨不開花、不結果,薇是會開花、結果的野豌豆。二者的祖先在四億年前便分道揚鑣,不久以後蕨就出現了,再過了二億年薇才來到這個世界上。啊!最晚才來到世上的人類多麼愜意,可以觀賞蕨的美麗葉子、薇的紫色小花,還可吃它們的嫩芽。


日行小惡/撒嬌
神小風/聯合報
我只跟能容忍我撒嬌的人當朋友。這裡的撒嬌當然不是可愛的,而是自私野蠻,偶爾撒潑胡鬧,試探對方容忍的底限。我有身分認同障礙,不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上,就不知如何和人相處;但與其拿撒嬌作為一種溝通方式,不如說是在討好。在兩人的對決中先一步認輸、示弱成為交付友誼的禮物。「這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到的呢。」我曾為此洋洋自得,專注於扮演這種角色。

就像一個團體裡總有人負責當頭、有人緩和氣氛,也得有人當最弱的,而且是唯一;所以當第二個撒嬌者出現時,我便會忽然恢復正常,像角色被搶走的臨時演員,站在一旁客氣且害羞的,悄悄拉開我們的距離。

撒嬌過了頭,是傷害也是侵占。以前的室友W便是受害者之一,在某次失戀時連續陪了我一個禮拜之後,終於在第八天醒悟到「這女人沒救了」,軟硬兼施把話都說絕了,仍無法阻止我登堂入室,對他說上整晚的廢話。眼看人生就要這樣被虛耗掉,W只好算準時間早早關燈裝睡,任憑我敲了半天的門都硬是不理;低頭望著那道漆黑的門縫,「算你厲害。」我說,並不傷心,也毫無歉疚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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