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多事,將這些以往貧賤人吃的野菜用來作為小說或文集的題目……
在亞熱帶陰濕的樹林邊緣應該滿布蕨類植物,但我當時生活在台灣的大城市裡,蕨並不常見。因為不開花,那時庭院裡也不時興採用蕨作為觀賞植物。在鄉野裡卻常可看到高大的蛇木(一種樹蕨),它的模樣與眾不同,似乎由時間機器將它從原始世界轉來今日。它的新葉蓋滿金毛,它的樹幹被人們砍成一段段的用來養蘭花。如今我移居北溫帶,春末大樹的華蓋舒展,地裡的蕨類就伸出捲曲的新葉。在這裡樹蕨卻是稀奇的植物,只能在溫室裡見到。有一次植物系的溫室搬家,要把一株高大的樹蕨扔掉,我請人將它運回家中,養在客廳裡,和香蕉、修竹、七里香共棲一室,希望思鄉之情不止於獲得慰藉於夢中。只恨家裡沒有溫室的濕熱,這長於異鄉的樹蕨終於枯竭而死。
「蕨」不是個常用的字,唯一的用處就是命名這類植物。小時對為什麼這類植物被稱為蕨覺得奇怪,更奇怪的是它又被叫作「羊齒類」。豬和牛在台灣常見,但當時只看過羊的照片,因此這形象的別名對我一點幫助都沒有。西方語文裡植物的名字,不論是俗名或學名,若是背後有個典故多半追溯至希臘,中國植物的名字就直追《詩經》、《楚辭》了。《詩•召南•草虫》說:「陟彼南山,言采其蕨。」蕨的捲曲的嫩葉是好吃的野菜,值得爬山採來吃。據陸機說,周秦的人叫它作蕨,後來陸佃又說,以蕨為名是因其葉初生如「人足之蹶」(蹶,蕨同音)。周秦地處如今的河南、陜西一帶,人們養羊,叫蕨為「羊齒」便可理解了。不久前我在朋友的樹林裡拾來一個鹿的頭骨,顎骨加上一長排牙齒是很像蕨的葉片,如果周秦那裡的人養鹿,說不定就叫蕨為「鹿齒」了。
蕨的英語俗名叫fern,字源學說它來自古英語,可追溯到梵文。老舊的植物分類法把蕨類植物統歸一處,叫作Pteridophyta,這個字當然是近代植物學家造的拉丁字,取用希臘文pteris,羽翼,也是形象蕨的葉片。至於「羊齒」或「羽翼」二者孰佳,只能見仁見智了!
第一次看到將蕨作為室內觀賞植物是在一位美國朋友的家,那時來美國不久,住在東北部。那位朋友的先生是建築系的學生,對小城裡上個世紀的建築瞭如指掌,他們與人分租一棟老房子,那種在美國只有在東北部和南部能找到的老房子,擁有時間才能帶來的嫵媚。因為是學生,沒錢買家具,客廳裡只有兩張活動木架套上帆布的「導演椅」,可說家徒四壁。但是這間客廳卻長映於我記憶的眼裡:實心的木地板,高高的房頂,深色的牆壁,長形的窗前吊著一盆豐茂的蕨,秋日的夕陽落在壁爐檯上一朵碩大的、像蒲公英種子結成的野「花」球。
自從那株長於異鄉的樹蕨死後,我就養了一盆普通的蕨,因為過於豐滿,太重,不能吊著,只能放在地板上。
為什麼樹蕨使人想到原始世界?藏有恐龍化石的博物館裡總有大型壁畫(如今是動畫影片,甚至電動的恐龍模型,還能吼叫,栩栩如生),各種巨大的恐龍稱霸於長滿樹蕨的沼澤地帶,給人的印象是那時的世界裡就只有這兩種活的東西,其他的全被恐龍吃掉了。不錯,很多現存的樹蕨在恐龍生活的時代已繁衍壯大,蛇木就是其中一種;但那時其他的、新興的、會開花結果、供今人衣食住行的植物也正在繁衍壯大、欣欣向榮。
這些會開花結果的新興植物靠著種子傳遍高山低谷,又生出千變萬化的新種類,小型的蕨類有大樹遮蔭,也得以大量繁衍。蕨類不開花,不結果,沒有種子,靠葉子背面的孢子飄落在濕潤的土裡,發芽,生長,但長不大,比芝麻還小。這些小東西人小鬼大,悄悄的進行性行為,卵子受精後便長成一株有模有樣的蕨,有著一大束、一大束的漂亮葉子,像羊齒也像羽翼。
因為蕨的一生有這完全不相似的大、小二世,從前的人便以為這大、小二世是兩種不同的植物。又因為蕨沒有種子,人們便給蕨染上神祕的色彩,中古歐洲傳說蕨的種子在夏至的子夜裡產生,但有隱身術,人們看不見,若能於此刻在蕨株之下接收到這無形的種子,這人便獲得了隱身的法術。莎士比亞在《亨利四世》的劇中兩個賊子的對話裡就用了這個比喻,可見在那時這已是流傳了很久、用俗了的典故。
在中國文化傳統裡,蕨一點也不神祕,和其他野菜一樣,吃它的嫩葉。「陟彼南山,言采其蕨」的下一段起頭是重疊句「陟彼南山,言采其薇」,薇和蕨一樣,都性喜濕潤的土壤、長在樹下、嫩葉採來吃。文人多事,將這些以往貧賤人吃的野菜用來作為小說或文集的題目,沈從文的《採蕨》顯然得自《詩經》的靈感,魯迅的《採薇》是伯夷、叔齊不食周粟的故事的變奏,郁達夫的《薇蕨集》大概就取其野菜的意思吧!
在人的世界裡,薇、蕨相提並論,因為都可作為野菜,並長在相似的環境中。在自然的世界裡薇、蕨談不上親戚,蕨不開花、不結果,薇是會開花、結果的野豌豆。二者的祖先在四億年前便分道揚鑣,不久以後蕨就出現了,再過了二億年薇才來到這個世界上。啊!最晚才來到世上的人類多麼愜意,可以觀賞蕨的美麗葉子、薇的紫色小花,還可吃它們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