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之交,讀到中國詩人海子最後一首詩:〈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樸素的字詞,明亮溫暖的意象,可不知為何,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絕望與陌生流洩其中。美麗的願望,卻無關於己,說得像孩子那樣直率,任性祈求,純潔的心願。
祝福,之於我,那是不可能了,但我仍舊祝福你,你們。
之所以抄寫這首詩,是因為我總念及,五月在書後滿懷敬意譯寫的詩句:
將我遺忘在海邊吧。
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兩者都一樣,死前的清明,良美無瑕的心象。都是一個揮別的手勢,轉回頭最後一眼,溫柔,和解,萬事萬物皆有了名字。
海子於1989年3月26日臥軌自殺的時候,二十五歲,在這之前約有七年文學創作。1988年,五月開始登第一篇小說,1995年離開這個世界,一樣七年創作,剛滿二十六歲的年紀。
海子的朋友西川這樣形容他:「小個子,圓臉,大眼睛,完全是個孩子。」
另一位朋友駱一禾如此評述海子:「單純,敏銳,富有創造性;同時急躁,易於受到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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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難免讀了一些死亡之書,它們總是極其溫暖又極其哀傷的。藝術之路的巧合,年輕之心的巧合,竟存在著那麼多自死的靈魂;抑或那真是一種勢必會發生的必然性?他們一方面聰敏動人,不可一世,另方面卻又在現實裡偏執行拙,或如張愛玲語:顯露驚人的愚笨;現實的窘迫、孤獨與癲狂,亦步亦趨陪伴他們,年輕的血肉身軀燃燒,再燃燒,火光寂滅之處,不見幸福餘地。物傷其類,同情的理解,五月逝後,自殺這件事,經常暗中敲叩我的心門,對我開啟某些祕徑,鬆開幾組密碼,使我聽聞自殺,那肉身心靈的折磨便如倒影在心上作弄波浪,我有時迴避,聽都不想聽,但也有時鼓起勇氣,彷彿為五月找一些朋友,也為自己理解五月找一點外援。見證何其沉重,我到底見證了什麼,不弄清楚,簡直時時有滅頂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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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開的季節,東京再見五月。
比起一個多月前,她顯得更瘦,但又有股精練之氣,記憶裡那個有著孩子外型的五月退得愈來愈遠,她身上開始有一種磨蝕過後的滄桑,就連臉上的皮膚也顯得暗沉,我猜得出來她用藥了,形壞體衰,但談起法國與老師,她所關愛的人與事,眼中依舊放出神采光芒。
從台北回來沒多久,收到五月字跡混亂的信,讀起來糟透了;我愈來愈面臨到五月的危機。連著幾封純淨得宛若遺言的信,除了別人的傷害,她重提我之於她在什麼位置,什麼意義,甚至說出了她對我的需要。這類語言,在過去,在我們之間,是被禁絕的,現在,她宛若自言自語,歌詠吟唱,吐露出來,那已經不像真正向我需求什麼,而是一種眷戀,一種回首。
這使我感到恐怖,迴光返照的絕美寧靜。我看過她很多低潮,但這次分外緊張,我在面對一個死神相隨的人,用她自己恐怖至極的說法:死神就睡在我的枕頭邊。
除非我可以聽不懂她的語言,繼續把她的自殺當成隨口說說;除非我可以無動於衷,燃盡鏽壞的是她自己,與我無關,我無能為力。
兩者都做不到,又如何呢?自以為伸出手去便能拯救她如撈起溺水之人?對她說出情感言語便能使她死裡回生?
這些想法都太天真了。經歷之前與五月的斷絕,我已深知關於五月這個地帶,得想清楚才行,就算這回合我想救她也是一樣;有些事情可以邊走邊看,邊發展邊想辦法,但五月不是可以接受這種糊塗蒙昧的人,她面對情感何等靈銳,這是她吸引人的地方,也是她致命的弱點。任何打馬虎眼,裝模作樣,值此敏感之際,都可能擦槍走火,使她臣服於死的意念。
彷彿又回到大學畢業前的逼仄,我再度感到四面高牆籠罩。還能再打一次馬虎眼?還會有一次僥倖嗎?我不得不想起樹人的悲劇,死亡的威脅依舊令我憤怒,但我不能置之不理。我不想任何人再因我的逃避而受傷,即便我知道這階段給五月生命打上死結的關鍵並不在我。
我絞盡腦汁能做點什麼留住她。倘若我們都還在台灣,多少有點辦法,但今千里阻絕,能做什麼?在這之前,我的表達總是簡單,友誼控制在基礎維他命的劑量。我既無法付出更多,就無理由期待兩人關係有何不同,甚至我們之間只能減少,而不能增多。我們之間已經如此對待很久,然而,此刻,還能這樣下去嗎?生命危急時刻,可以這樣漠然坐視對方嗎?
理解,同感於另一個人的靈魂,不忍心使之受傷害,想如善待自己一樣去善待對方,是否只限定於身心互屬,情感占有的兩性之愛?後來我讀柳美里披露於《命》,與東由加多的情感聯繫:一種並非情人也並非親人的依賴與信任,一點都不覺得難以理解,而是一件自然的事。無論如何,我終究不能無感於五月的受苦,那其中有太多我們的同質性,我們的歷史,儘管這共感並沒有投射成彼此適合的愛情,但我能在這時刻別開頭去當一個徹底的陌生人嗎?有沒有愛情故事可說,歸根究柢還是與人有關,而非只是與性別有關;如果同性無愛,異性也未必有愛;那時,我漸漸清楚了,愛不愛,歸根究柢只在等待對象的獨特性。可是,五月怎麼想呢?她應該會說我的心靈蒙蔽在噩夢主的陰影之中,將情感寄託於不可實現的烏托邦,但在她自己那個銅牆鐵壁的內心深處,到底以什麼詮釋結束了上個階段,恐怕是再也不會被說出來了吧。看完《手記》,我心痛於五月對性別焦慮如此之深,遠遠超乎我所知道的程度。這樣的五月,脆弱時刻,說要到東京來,我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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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季節,花飛漫天,死亡黑影相隨,該如何抵抗才能不使之成真?我們之間,一對和解的朋友,彼此已經知道在對方心中的分量,也都明白情感必須是一件誠實而強韌的事,不管那以什麼定義,即便是朋友,也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那個春天,我無論如何只希望五月能活下去,至於她要變成怎麼樣的人,都無所謂。過往的磨合,以及直到此刻也依舊存在的不完美,情感的殘缺,都不可能憑空消失,但我們已經決定要繞過那些,撞到死牆就拐彎走過去,把疼痛吞下去,因為那就是限制,限制而已,不要誤以為是對方故意折磨自己。
東京成城,生活一點一滴,我們之間,很多沒變,又有一絲陌生。「你看我們就像兩個好孩子,自由地散步於悲傷的天堂。」有一晚,五月念了這樣的句子,來自她的老師西蘇,我腦中對應回響起《人間失格》的尾聲:「我們所認識的小葉,非常老實,而且聰明機伶,只要不喝酒,不,即使喝酒……也是像神一樣的好孩子。」
是的,好孩子,在東京的五月就像個好孩子,可她受了很重的傷,肉體和靈魂都生病了,除了不忍,簡直令人有點生氣,她怎麼能夠把自己搞成這樣?再怎麼以自己的心靈為食物,也不能吞噬到此地步。我與五月在駒場的文學館裡徘徊,那一連串夢遊的死亡隊伍,是已經從眼前走過去了呢?抑或仍在行進之中?當五月俯身端詳太宰之際,我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但我也有一股衝動,想用力搖晃她的肩膀吵醒她:那是不同的,每一個死都是不同的,沒有哪一個死需要投射,沒有哪一個死可以獻祭……
她能聽懂我的意思嗎?就算她清醒之後要當我是俗物也沒有關係,我想說,五月,就算我們再怎麼理解那種痛苦,也不是為了把自己投擲進去。她會讓我講完嗎?如果她願意跟我爭辯那也是好的,可她會不會對我微笑(多可怕的微笑呀)?她會不會說,我都知道了。然後,(我)依然阻止不了,心之意象繼續增生變裂,夢遊者的行進,文學,這甜毒的蜜,生與死的協商,一百年了,發狂的人依舊俯身朝向那想要自殺的人低聲道:你和我都是被世紀末的惡魔纏身的人呀……
五月離開之後,一整個夏天與秋天,到處晃蕩的季節,我去了幾次三鷹和小金井,沿著河邊步道,林蔭依舊,物是人非,童真愛情的綠色天堂如今顯得荒蕪而憂傷,那些太宰住過的房子,買過酒的店家,埋葬的地方,即將在下世紀成為新的觀光景點……
太宰死於六月,五月最終也是死於六月,透明夏季來臨之前的鬱滯時節……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