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金華的聯想於是從沾染著飽足食物香氣的潤澤，轉化成烽火餘生的印跡，推湧著倖存者的愁思……

父親聽說我要去金華，向我說：「李清照的〈武陵春〉就是客居金華時所作，詞有名，但那段時間，對李清照而言，可不是段好歲月啊。」

我登上李清照避難金華時也曾登過的八詠樓，登樓時她寫下：「千古風流八詠樓，江山留與後人愁。」但是在她的詞作中，更廣為人知的應該是：「只恐雙溪蚱蜢舟，載不動許多愁。」則是她遊雙溪時寫的，也就是父親提起的〈武陵春〉。雙溪和八詠樓都在金華城內，南宋之初，李清照遭遇家與國的雙重不幸，先是與她感情極好的丈夫趙明誠去世，後又發生靖康之變，宋朝不得不遷都臨安，就是今日的杭州，當時金華成為南宋士人匯聚的地方之一，李清照便逃難來到金華。

李清照的詞寄情於景，然而實則使她惆悵的不是金華，是個人的命運，和時代的動盪。

當年李清照意欲泛舟的雙溪指的是義烏江和武義江，兩江合流後成了婺江，江水會合處堆積出一片三角洲叫燕尾洲。北面的武義江岸如今成了一座公園，公園內立有齊梁時期的文壇領袖沈約的雕像。以發現漢語四聲而聞名的沈約，曾在金華做過太守，後來李清照歌詠的八詠樓便是得名於沈約的八首詩。

義烏江、武義江和婺江合流的三江口另有一座公園，園內設置了黃賓虹藝術館，公園三面環水，藝術館以木雕、磚雕、石雕、瓦雕和壁畫作裝飾，融合徽、浙兩地傳統民居建築特色，因為黃賓虹祖籍是安徽歙縣，他的名字賓虹就是從家鄉潭渡村的濱虹亭演變來的。父親在金華經商，所以黃賓虹出生在金華，他的母親是地道的金華人，娘家就在八詠樓附近的酒坊巷。據說他從小對書畫感興趣，父親就讓他握著筆塗抹，這一握筆就握了九十年。在西湖邊也曾參觀過黃賓虹故居，印象最深是他寫的：「何物羨人，二月杏花八月桂；有誰催我，三更燈火五更雞。」誘人的美景與迫人的焦慮都因時間而起，這就是人生，時間的流逝，不論販夫走卒還是達官貴人，都沒法留住。而同樣的風景看在不同人的眼中，也完全是兩樣情致，雙溪於李清照是離鄉喪夫的愁，於黃賓虹卻是溫馨歡快的童年，體現在李清照的字裡行間是化不開的哀傷，渲染在黃賓虹的畫紙上顯得疏淡清逸。

遊過八詠樓、婺江，在步行街逛了一遍，趣味不大，因為鄰近義烏，如今的金華有許多琳琅繽紛的小商品販售店。我們沿八一路，轉入五一路附近的小街，先嘗了一道蘭溪小吃雞子粿，麵皮中包進蔥和肉入油鍋煎，煎至半熟時把朝上的麵皮挑破一小口，將一個雞蛋先在碗裡加入料酒和生抽打碎，再把雞蛋液倒入小口，繼續煎至雞子粿兩面金黃出鍋，雖然只是一道尋常點心，吃來確實味美。較之稍早在浙師大附近吃的永康方餅，各具特色。永康方餅有兩種餡，鹹菜加肉和乾菜加肉，餅皮筋道，剛出鍋時口感微顯焦脆，涼了就有些韌，內餡鮮香富江浙特色。大多數的餅是圓形，永康方餅卻折成方形，有人說是借方岩之名，因為方岩有胡公大帝，胡公是北宋良官，因奏請減免衢州婺州歲賦，百姓念其恩德，所以建胡公殿，連餅也做成了方的。此說是否屬實，還有待考證，不過人民期待良官良政的心，可見一斑。

胡公是北宋官員，同一個朝代，無奈國勢日弱，生於北宋的李清照，南宋時一路逃難的心情自是倉皇。遭逢喪夫之痛，變幻莫測的局勢中，她不得不帶著與先夫共同收藏的器物書畫南下，每一件都有著他們共同的記憶，她努力想要留住這些收藏，卻因為種種原因，一路失去，所剩無幾。當趙明誠生前整理的《金石錄》後來得以出版時，李清照附錄的後序中，寫著她倉皇失措無力守護的心情。經歷與張汝舟痛苦的第二次婚姻，李清照對人生更感絕望，為了離婚，她險些入獄，還好有趙明誠的表哥綦祟禮營救，才倖免於牢獄之災。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聲聲慢〉是我最早讀過的李清照作品，秋天蕭瑟，也高爽啊，李清照的蒼涼心境，卻是江南的悽楚，年少初讀時，只覺得美，作者心中的悲愴竟渾然不察。

年少時的我不僅不知道李清照曾經客居金華，也不知道她那幾闋膾炙人口的詞是經歷了人生沉重哀傷後的凝練。當我還是個孩子時，金華火腿是我最初知曉與金華有關的東西，可見名氣之大，用來燉雞湯，的確可以提鮮。在金華城邊走邊逛，除了處處可見販售金華酥餅的小店，還尋到了一條專賣金華火腿的小街。金華火腿選用的是當地出產名為兩頭烏的豬，這種豬後腿肥大、肉嫩，製成的火腿香味濃郁。煙花繁華的江南，最初的委婉清麗，如今染上了世間囂塵，在不息的江流淘洗下，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故事，悠長豐富的史頁記載著身世興衰，但看你如何去讀。我對金華的聯想於是從沾染著飽足食物香氣的潤澤，轉化成烽火餘生的印跡，推湧著倖存者的愁思。

黃昏時分，江面起了一層薄暈。江南於我曾經是一個夢，是李白的煙花三月，是杜牧的落拓江湖，是鄭愁予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即便薄悻也參著浪漫，就是嫌貧愛富，勢利中也混入些許委婉，做派文雅不粗野。客居江南後，逐漸發現江南菜甜了點，江南酒酸了點，江南茶淡了點，江南的吳儂軟語，比起志玲姊姊的娃娃音，論起溫柔甜美，其實略遜一籌。這樣的江南，和少年時遙遠的夢稍有出入，但是南宋的一場政治悲劇，卻促成了人文薈萃的過往，處處可見的文化歷史，處處發人思古幽情。而這一場人文薈萃，實則肇始於王朝滅亡後不得已的偏安，於是原本的精緻講究中隱隱透出沒法忘懷的屈辱，歷史的唐突與荒謬總在時間的洪流裡反覆出現。江南的夢與想像有出入，江南的美在富庶繁華中，也不免偶見淒淒慘慘戚戚的哀傷。

「老師，轉車太累了，我去接妳？」初始，小實很熱心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

「轉車很方便，也快，不用來接。」引頸很久往沙鹿的公車遲遲不來。

「老師，今天太陽很大，我開車到校門口接妳。」小實退而求其次。

「偶爾曬太陽很好，一路上都是大榕樹，不會有陽光的。」

「老師，今天沙鹿下雨，我還是去校門口接妳。」周二一早小實又問了。

「雨應該不大，我有帶傘，沒關係。」

「老師，今天山上風很大，還是我去接妳吧。」小實每周都會問，不管天氣如何。

除非豪大雨，我一次又一次婉拒小實的好意；從校門口走到主顧樓一路爬坡，很喘的；我從來就不愛曬太陽，小雨天也不喜撐傘；颳風、下雨絕對披頭散髮，走進教室狼狽不堪。

我就是堅持從校門口走到教室，因為，可以沿途採野菜。靜宜校園內四處有茂盛的野菜，我從此迷上走路，不，採野菜。

〈繆思的星期五：文學沙龍56現場報導〉

屹立詩壇超過五十年的林煥彰，加上青年詩人林德俊，和他們熟稔的主持人白靈忍不住開起雙林組合的玩笑：「今天是老少配！」林煥彰愛畫圖，詩作明朗淺白但富涵哲思，林德俊愛搞怪，不少作品充滿趣味，兩人感覺似乎不太搭；但事實上，他們都愛拿圖像作文章、愛跟動物和兒童親近，前者被稱貓詩人、貓畫家，製造過許多撕貼詩，出版了十七本童詩集；後者自稱小熊老師，產出頗多為文字和影像作媒的詩作，第一本詩集就叫《成人童詩》。有貓、有熊，童趣成林，這晚的文學沙龍笑聲絕對少不了！

林煥彰說詩很小眾，但風雨之夜大家聚攏，心都暖了。心暖了，自然是最適合說祕密的時候。對貓情有獨鍾的林煥彰，究竟養了多少隻貓？詩人用詩作〈我心裡養貓的祕密──給我的小貓〉來回答，原來，他養著千萬隻貓，但只養在心裡。為什麼？好處是走到哪兒牠們都可以跟著，不會被冷落。

接下來念誦的詩裡，〈不想也是想〉是情詩，也是愛貓的心情，〈我陪影子出走〉寫面對孤獨時一種處之泰然、適然的心境，〈夜的中央〉是自生活中沉澱出的豁達。為畫家卜華志送的石頭而寫的〈一塊岩石的見證〉，從一個事物看到了更多事物的存在，「每顆石頭；我看到／應該也是整個天空」，並將它們無限延伸，收攏在精鍊的字句之中，這是詩人特有的魔法！

讀到〈想飛兩首〉，林煥彰自嘲寫完〈想飛〉之後，覺得應該能寫得更好，就再寫〈還是想飛〉，「但結果都一樣……」此時眾人異口同聲接上話：「都一樣好！」沒想到「繆思的星期五」的讀者們彼此也培養出了默契來，大夥不禁都笑了。最後念誦〈空〉：「鳥，飛過──／天空／／還在。」林煥彰說他用七個字「賺」了兩萬多字，原來，有許多人討論過這首詩。白靈認為林煥彰的這七字比泰戈爾說的「天空什麼也沒有，我已經飛過。」還更短，也更積極；但最令白靈嫉妒和敬佩的，是他至今仍有源源不絕的創作力。

青年詩人林德俊上場，攤開手冊，身分證、時鐘造型的〈貓咪伸展操〉、報紙廣告……統統都跑來湊熱鬧。〈霓想國國民身分證〉的證件照是一隻貓，卻是鼠年出生，當他念道：「身高高於主人自尊心半寸。」招來哄堂大笑。〈時間九宮格〉是由皺紋、限時專送、童年等九個詞構成九宮格的圖形，閱讀方式是自行運用這些詞完成一首詩。〈蘋果日爆之尋找詩蹤〉則是詩人跟某報開的小玩笑，在紛雜的分類廣告裡刊登了一首詩。〈貓咪日報分類廣告〉從平面圖像變身為行動詩、短片，這部為2009年台北國際詩歌節的活動拍攝的影片裡（許榮哲導演），「貓女」走上西門町街頭請路人「協尋我」，象徵當代社會裡詩的命運，也同時是向1983年成立「詩人畫會」並帶詩走上西門町街頭的林煥彰、白靈等前輩致敬。

當小熊讀到他帶來的唯一文字詩〈翻譯一個早晨──給自惠明學校畢業的盲兒JY〉時，笑聲合攏，「時間教給人生的不多不少／如果陽光空氣水，便能信雅達／如果透明，便無須翻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靜謐。

這個夜晚特別歡笑，也特別熱鬧，兩位詩人的作品裡總是有貓埋伏著，小熊說：「貓是詩人，有時，貓本身就是詩。」我想，雙林正是運用貓般靈巧的思維，把我們引入詩裡。

尤涅斯科於多年前（1981）應我政府之邀來東方旅遊，並發表多場演講及與台灣學者座談，記得在耕莘文教院舉行的那場演講，好多人問尤涅斯科他的戲是否是寫實性的作品。雖然問的人切入角度與措辭都不同，可是他的回答一律清楚而肯定：My plays are more real than real.

他的參觀活動聽說非常愉快。當然也有人並不完全同意，怎麼荒謬劇會比易卜生等大師的寫實劇還要真實。但時間不多未細加分析與討論很可惜。不過說荒謬劇是more real than real ，並不是沒有根據。

譬如他的原作類似有條有理的敘事劇。我除了批評他的不對，也試改他的詞句，結果便產生荒謬感。

那次尤氏訪台引起最大爭議或震撼的恐怕為用京劇演員及形式。《椅子》（Chairs）最傷腦筋的是劇本翻譯或改寫。國劇大師魏子雲依金恆杰的中譯本改寫。魏寫過很多著名得獎國劇劇本，但是在當時他說幾次停筆寫不下去了。這是實話。記得他將改寫第一稿交給胡耀恆和我校稿，我認為以京劇演荒謬劇可以推出美學的實驗，便一口答應了。結果我和魏子雲爭論的時間最久。魏未習西方劇場，更不知荒謬劇為何物。我的工作是對他解析荒謬劇的特質。

劇本勉強完成後，演員馬元亮認為無法上口，於是我建議他將那些句法用京劇慣用的腔調念出來。胡耀恆、魏子雲等都同意若他改變無傷原意，即寫下來作為定稿。簡單的說，這次翻譯是幾個人三階段才完成的：魏子雲初譯，胡耀恆和我的建議改編，最後由馬元亮等京劇著名演員的聲調潤飾。這種做法雖很費時費事，但對參與改編者和關心的觀眾，應該是一席清新的異國風味餐。

演出方面，最大的爭議是椅子的多少。京劇專家認為最多八把椅子，否則破壞京劇的慣例與程式。我對魏子雲說本劇的主角是椅子，用十二把並不為過。

在今日回想起來，當時還可以做更多實驗。但經費、人力、時間都無法允許。胡耀恆這個計畫的完成，論功勞──在劇本以外──應是請得當時國劇界最有名望和功力的魏子雲、哈元章和馬元亮等老搭檔。否則胡耀恆的夢想恐怕只能胎死腹中。

當時戲劇界最大的疑慮是以中國古老的京劇手法演出西方最前衛的荒謬劇，會產生怎樣的四不像？我倒覺得那會是一次很有趣的美學實驗，所以也就參加了。

這次尤涅斯科來台，當然也是我們的光榮，但是老夫妻由年輕人演，並無重大意義。雖然他們模仿老年人的聲音、身段都很成功，卻因為太好了，未見年輕人參與其中的劇場魅力。或許這是本次演出的導演為特殊訴求而做的實驗。

●2012台北藝術節開幕節目，荒謬劇大師尤涅斯科經典名作《椅子》，由瑞士洛桑劇院於8月3日至8月5日在城市舞台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