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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11 第4019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文學現場/看不見的江湖  
人文薈萃 時代閱讀/為《青田七六》解密

  今日文選

文學現場/看不見的江湖  
楊渡/聯合報

推薦書:野夫散文集《看不見的江湖》(南方家園出版) 

野夫的作品之所以動人,是他的生命中,有一顆磊落的胸襟,一個寬廣的江湖,他讓我們看見,中國不是表面所見的那樣。它的內裡,有一大片浩瀚的「看不見的江湖」……

2011,夏夜,麗江。

夜色剛剛升起,夏日微雨纖細,古道酒旗正招手,歌聲飄忽迷離。

野夫帶著我們走過大研古城,幾乎迷失在那細如長髮、曲折如女人心事的衢巷。飄著些許酒意的小館子,掛著紅紅燈籠的茶館,流傳著異國音樂的亭子,召喚著不想回家的靈魂。

我半路忽然想起老威(廖宜武)曾在此落腳數年,開了一間酒館,夜半簫聲引來各地漂泊的酒鬼詩魂,以酒為名,一起嬉戲,互相取暖,折磨記憶。在自認是「垮掉的一代」的虛無年歲中,除了酒與詩與音樂之外,也確實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就這樣任歲月荒蕪下去。直到各自走上自己人生的道路,一個一個離去。最終相忘於江湖。

我問野夫,那老地方還在嗎?

「呵呵呵——!」野夫笑了起來:「每一次都是大醉,現在實在也想不起來,到底在什麼地方了!」

「朋友不在,那地點也沒必要再去找了。」

今夜,他一樣找不到朋友開的音樂酒館到底在什麼地方。我們冒著微雨,陪他閒逛這夜色正年輕、酒香剛剛飄起來的古城。

音樂酒館的院落,在稍稍偏古城邊上的角落裡。大約是為了避開熱鬧的城區,以免音樂太大聲,容易吵到別人午夜的安寧吧!這酒館是老房子改建,老四合院,中庭植了幾株老樹,磚瓦雖然修整過,百年歲月的滄桑,依然保留在屋檐、灰瓦、石板地上。

主屋的客廳改建為酒館的表演場所。素樸的牆面掛幾幅西藏的畫,一些古老的樂器:吉他、冬不拉、金杯鼓、簫、古琴等。王嘯面色黧黑,眼窩有一種邊疆民族的深輪廓,帶一點野氣的眼睛,長髮梳向腦後,綁一個小結,短短的山羊鬍子,一點也不像一個音樂人,像是江湖上的一條漢子,或者落拓的殺手,流落於市井,偶爾沉吟狂嘯。

早年王嘯在廣州做生意,後來決定遠離城市,到西藏開了一間名為「念」的音樂餐館,如斯數年,江湖的旅人、音樂的達人都曾去那裡落腳,間或演出,得閒便一起玩音樂,錄一點現場即興創作。有時那創作得了欣賞,就在小眾之間發行開來。

現在來麗江,其實離西藏也不遠,翻過雪山,過德欽,便可到拉薩。只冬天大雪封山,就不易來去。

今夜野夫攜兄弟來,王嘯於是上了西藏的青稞酒。此酒不烈,入口柔和,可能穀物曬乾的過程,有高原陽光強烈直射,酒中帶著高山上的乾暖氣息。

「慢慢喝,這酒,後勁驚人。」兄弟說。

為了老友的到臨,王嘯特地召喚此刻正在麗江流浪演出的「旅行者」樂團的俊德和文峰,準備今夜在小酒館來一場私人的演出。

俊德是新疆漢人,流浪中國各地學藝,以彈撥樂器見長,尤以維吾爾族傳統樂器冬不拉更為動人,江湖上傳說他是南中國最好的彈撥樂器高手。文烽打的鼓,樂界早有名聲,參與過葛萊美獎頒獎典禮的演出,無論非洲中國、古典爵士、搖滾嘻哈,都可以輕重如雨,自成風韻,算是國際上小有名氣的音樂人。只是他們都不進入主流市場,寧可流浪於蒙古、西藏、麗江、雲南這些邊境的音樂酒館,偶爾參加雪山音樂節,做自己的音樂,走自己的江湖。

王嘯看俊德和文峰擺好樂器,慢慢調音,一邊和我們喝酒,和野夫說著一些朋友的行蹤,問候彼此的兄弟。

等到那樂器調好,開始演奏。旅行者樂團的驚人氣勢,才真正出現。在俊德手上,那平凡如邊地流浪者所彈撥的老樂器,竟爆發出強大的力道,以輕快的節奏,訴說著民族的百年心事與溫柔。每一個音符,都有自己的重量,叮叮咚咚,兀自射向每一個角落,再從古老房子的橫梁上彈回來,迴盪在邊境的暗夜中。

即使是王嘯本人的歌唱也以氣勢見長。他嗓音時而低沉,不似歌唱,而是荒涼的吟哦。時而拔地射出,乾如裂帛,像沙漠風起,帶著細沙的質感,帶著刀鋒似的銳利,驟然襲來,使人墜入遠古的寂寞與荒涼。

至於俊德所作的「迷幻列車」,以新疆冬不拉的急速彈動,配合吉他與文烽的各式鼓點,可說是迷幻性質極為濃烈的音樂,既有邊境風情,又有現代性的迷離狂亂,原創性非常強。

眾人安靜凝神,聽完數曲。我只和野夫說一句:「中國的江湖之大,邊境竟有這等高手,真是痛快!」

麗江只是我們旅行的一站。從北京開始,野夫即安排了各地的兄弟來聚會。

大理不亞於金庸筆下的武俠世界,隱藏著各路的好漢英雄。

大理是野夫隱居落腳寫作的所在,《江上的母親》中的主要篇章,即在此完成。在大理街道閒走,總要有人招呼他坐下來喝兩杯。入夜愈深,召喚愈殷勤。

我們在這裡遇見了帶著孩子在邊境流浪的父親。他不願意孩子接受現行教育內容,更不願意此生只是渾渾然過活,於是放棄工作,帶著孩子到各地旅行停居。他一邊帶孩子讀書,一邊和孩子接觸各方朋友,討論公共政策、社會問題、教育體制等等。隨著接觸日多,才十來歲的少年竟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早熟,他敢於獨立思考,參與批判討論,竟是尋常教育所不能及。

也有厭倦於都會生活的奇女子,寄居大理多時,讀書遊盪,喝酒聊天,看著比任何一個地方都透明的藍色天空,等待內心想得「更明白一些」,好去走下一步。

我們去拜訪了無為和尚,以山中泉水,泡一壺淡雅老普洱茶,心中竟安靜得只想在此長居,不復離去。我們也見到了一個年輕和尚,此君正在籌畫地方佛寺,頂一個大光頭,熱心熱血,充滿未來的希望。

在野夫的引見下,我們碰上來自各方的能人異士。為了見野夫一面,一位大姊獨自開車數小時從昆明來,中午小聚一餐,敘了敘舊,談了昆明兄弟的近況,又自己開車獨行,穿過雪山,要去德欽附近藏人居住的山上。她想幫助藏族農民,在那裡開發高山上的有機蔬菜。藏人質樸,好相處,卻無法把農產運出來銷售,她想幫他們一點忙。這個老大姊說話如天地渾厚大氣,帶一點農民的正直純樸,極是讓人敬愛。野夫送了一本台灣版的《江上的母親》,她高興極了,珍視不已,想到台灣,忽然想起自己父輩如何與國民黨軍一起抗日,竟熱血沸騰起來。

還有個香港人流浪來大理開一間小餐館,也不掛牌,也無菜單,只在偏靜的老屋中經營,為熟朋友上菜,上好菜。他確是高手,別的不說,只一碗煲湯端出來,清淡中有山野清香,卻韻味淳厚飽滿,讓我們這些數杯高粱下肚的漢子一時清醒大半,讚嘆不已。然而他也不汲汲營營,就是隱居般過活。

台灣的畫家韓湘寧也住在洱海邊上,他在自己家裡設立「而居當代美術館」。他早年在台灣參加「五月畫會」,到紐約後轉向「照相寫實主義」,80年代再轉數位藝術,到現在已經放手遨遊,噴墨水墨都不忌了。有批評家說他畫風多變,隨時代風尚而走,是「逐水草而居」。他一笑置之,反而自命洱海邊的居所是「而居當代美術館」。

年近八十歲的韓湘寧留著一頭略呈紅色的公雞龐克頭,身穿白衣白褲,穿耳洞,騎一輛重機,呼嘯過大理古城,早已蔚為大理一道風景。

有一夜,於小酒館中,我們見到老威的女人竟也從成都來了。起初,我以為老威不久會出現,正想著可以小聚喝一杯,以解上次成都未竟的酒話。不料他女人也說不清老威的行蹤,只隨口應付幾句。幾日後,我們到了麗江,才知道他已經悄悄離開了家鄉,流放異國,獨自踏上不歸的、寂寞的遠路。

然野夫不做此想。他說:「我是死活賴在這土地上了。我要作為見證者,看到最後。」

野夫落拓時,曾隱居麗江寫作劇本。老威也曾在此開酒店,召喚各方的瘋狂靈魂,來這裡沉靜片刻。這安靜的古城,包容所有流浪的心靈,任由他們休息沉思,無邊漫遊,直到有了力量,再飄蕩出去。

有一夜睡前,野夫忽然召喚說:「起來喝一杯吧!」他備著酒,坐在旅店的茶房,微微靦腆的說:「今天來喝一杯,呵呵呵,我都五十歲生日了。」

那一夜,不知喝了多少酒,只知我們把許多白酒都乾了,王晶文泡了幾泡老茶,還無法解酒,唯有八歲的兒子小東亂打金杯鼓,我們各自唱了青春年代的歌,我歌唱我的鹿港小鎮,他歌唱他的黃土地,直到夜深。

還記得那一夜我們談了兩岸不同的青春夢。我笑說,我在台灣被視為左派,以前我們還要革國民黨的命哩。可到了大陸,算算,我們這些人最多只能算是自由主義分子。而大陸的左派,卻是一群擁有權力的人,和國民黨的右派一樣。至於大陸被視為右派的作家,如劉賓雁的思想,在台灣知識界看起來還是個「左派」。起初我不知道為什麼是這樣,後來才明白了,原來整個大陸都在左邊,你稍稍自由一點,就變成了右派。但實際上在世界的版圖上,都是在左邊。至於台灣,整個社會在右邊,稍稍自由一點,就變成了左派,但實際上,這個社會還是右翼當權的社會,無論是哪一個政黨執政都一樣。

野夫是一個遊俠。他可以輾轉於風塵酒肆的江湖,也可以和廟堂的人物說理論事。他冷靜,但不失熱情;他有激情,但不理盲。牢獄的災難磨去了他的浪漫,被陷害的經歷讓他足夠世故,卻更堅持某一種更為根本的「人情義理」。

和一般作家不同的是,他並不是站在「外面」看被描寫的對象,或者作為outsider去刻畫事件。坐過牢、賣過最苦的勞力的他,往往和他所描寫的對象,那些受苦的生命,共同進入受苦的情境,體會生存的艱難,忍受無奈而荒謬的壓迫,一起反抗壓迫,一起怒目回首,一起默默承受。他沒有多餘的眼淚與同情,而只有一種堅毅的、對受苦生命的敬重,一種堅定的回首。

野夫的散文,便是這堅定回首的一道注視;為這個荒涼世界,留下一個「我未曾遺忘」的令人敬畏的眼神。

野夫的作品之所以動人,是他的生命中,有一顆磊落的胸襟,一個寬廣的江湖,他讓我們看見,中國不是表面所見的那樣,被政治統治,被權力淹沒。它的內裡,有一大片浩瀚的「看不見的江湖」。那是以中國的「人情義理」所構成的人的世界。是人的世界,不是政治的世界。因為這人的義理,所以一無所懼。

這個民間的江湖,才是真正的中國。這個江湖,才是支撐中國走出文革,走出政治壓迫,回歸人性常軌,回歸人情道義的根基。

現在野夫用他的溫柔細膩的文筆,來刻畫這些寂寂無名,流浪於中國民間的容顏。他們可能是寂寞一生的鄉村教師,輾轉於謀生道途的鄉村青年,監獄裡互相照應的兄弟,或者隱藏一生學問的讀書人。他們未曾被看見,但在野夫的筆下,他們有一種被陽光所照亮的岩石般的光澤。粗礪不平、質地平凡,卻有一種溫暖的、恆久的光澤。

不要小看這一代人,不要小看中國民間社會的轉變,不要小看那流浪於中國各地的充滿創造力的生命,他們可能才是改變中國未來的真正力量。底層的力量。無懼的力量。綿延不死的力量。


  人文薈萃

時代閱讀/為《青田七六》解密
向明/聯合報

推薦書:亮軒《青田七六》(貓頭鷹出版)

能夠在八十五歲的年紀被邀到青田街這塊人文薈萃、學術名人雲集的地方來參加亮軒先生的新書《青田七六》發表會,真是想也不會想到的事,更是自當文藝青年以來夢寐以求的難得機會。我出身軍旅,年輕時雖也駐紮過這新生南路瑠公圳一帶,但只是在青田街對岸現在大安森林公園中的軍營,很少有機會越過水圳中線到這岸來,何況那時水圳尚未加蓋,即使想過來,也得繞路老遠。

亮軒的書《青田七六》即「青田街七巷六號」的縮寫。這是亮軒先生的父親,一位享譽國際的地質學者馬廷英教授的故居,也是亮軒先生的兒時家園。這棟已有八十年歷史的日式檜木屋舍,在歷史的匯流中,不知見證過多少人事的滄桑,遭受過無數大小現實社會事件的衝擊,且讓當年來台才五歲的亮軒,鍛鍊成如今已是七十出頭的知名傳播學者。我一進門即見到一位滿頭銀絲、慈藹可親的老太太坐在最前排與人招呼,後來得知那是早年在中廣做事,後來成為亮軒讀國立藝專時的老師崔小萍女士。瓊瑤的電影《窗外》即是由崔女士執導,在這間屋子拍的,那時剛畢業準備去服預官役的亮軒,還由崔女士委了個場記的差事。

我活到如今這偌大年紀,仍然對一切充滿好奇,當我聽到約我來開會的小姐說,是亮軒先生的新書《青田七六》開發表會,有點滿頭霧水,不知這「青田七六」是組什麼樣的密碼。所以那日在踏入會場之前,我先在簽名處買一本新書,然後鑽進會場一個角落,埋頭書中找尋密鑰。

那日惡補時,最大最令我驚奇的發現是,在290頁〈蝸牛〉這篇文章中,發現了當年我初學寫詩時的一位老師盛成先生的名字。而且他也住在靠近台大校園的一帶,是台大生物系教授。我沒上過任何高等學校,最高的學歷是初中二年級上半學期,即被日本人追趕在外逃難,所以撤退到台灣來以後,等於是一個一無所知的白癡。所幸自覺得早,進入一個無需文憑,也不必入學考試的文藝函授學校,選擇最不需任何特定時空即可動筆的詩歌班學寫新詩。校長李辰冬教授網羅當時避難來台的知名學者教授,包括牟宗三、沈剛伯、高明、梁實秋、許世瑛、鄭騫、錢歌川、潘重規、侯佩尹、王壽康等人來為我們授課;盛成先生是留法的,原先即在北大教書,所以由他來寫法國詩歌的教材,我們這批白丁級的學生等於一下子掉入豐盛無比的學海中,享受著比任何正式大學還多得多的文學資源。但是函授學校是沒有課堂的,學生只能讀寄來的教材充實自己,見不到教授的面。盛成教授的授課大概沒有多久即突然中輟了,函校的學生多半是失學來台的知識飢渴者,也曾歷練過各種莫名的風浪,大家不知什麼原因,不敢問,也無從問,啞謎一直埋在心中。直到讀了〈蝸牛〉這篇文章,才知道盛成教授因留法的關係,被懷疑與法國的無政府主義攪在一起的共產主義有關,而遭當年的台大校長傅斯年解聘。失業後的盛家窮到靠撿拾蝸牛來充飢,這是亮軒寫〈蝸牛〉這篇文章最切要的宗旨,告訴我們在那個惡質的年代,常常會發生一些莫名其妙的可悲可嘆的事情。

亮軒以廿萬字的長幅記錄了他成長地方的歷史點滴,足以填充大環境大歷史所無法顧到的歷史缺角。有興趣的人,關懷這個島上的生態,過去陌生、現在疏忽的人,只要去翻這本書,便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我這個永遠好奇的老頭當然還會不斷的去書中找安慰,尋求新的解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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