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顛倒了,我沒有我,我是附屬品、影子、垃圾桶。那種感覺就像走在杳無人煙的小徑,背後插著一把刀……
很難忘記那一夜,獨自窩在租來的小套房哭泣,淚水漫進鼻腔,幾乎喘不過氣,哭到最後,蒙著棉被放聲大哭,那一刻,我的世界完全毀滅。隔天早上,紅著眼睛去上課,一開口才發現聲帶彷彿泡過硫酸,比哭還難聽。忍著發軟的雙腿將課上完,下課鈴聲響起,整個人被掏空,如何走到停車場取車,完全沒有印象。
我曾經那樣深深愛著一個人,卻也深深的被傷,對方出現的時候沒有理由,說是單純喜歡看我用餐的方式,用此薄弱的理由愛我;離開的時候同樣沒有理由,只是突然覺得乏了,沒勁了。我改變自己配合他,他笑我跟著笑,他哭我跟著哭,允許他的偶然出軌,對我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冷熱。我顛倒了,我沒有我,我是附屬品、影子、垃圾桶。那種感覺就像走在杳無人煙的小徑,背後插著一把刀,痛的感覺清清楚楚,只能憋住氣往前走,沒有誰來憐憫。
三十歲那一年,忽然從愛情的遊戲裡成長、頓悟,談了幾回戀愛,最後無疾而終也不覺得失望或難過了,還能從激情裡找出一絲理智,分析match與不match的原因。說是成長,不如說看透適合,我費了很大力氣沉澱並找回自己,愛了也好,沒有愛也無所謂,都當作人生路上的一抹風景,努力不隨境所牽制。愛情總是無法隨心所欲,越是往外求越是求不得,「忐忑不安」、「神經質」、「悵然若失」的情緒經常拌飯吃,「愛自己」不假外求,肯定是比較容易辦到的事,單身的人不需太多質疑。
那段晦澀的日子,一半靠著誦《地藏經》讓自己雲淡風輕,也經由旅行釋放負面能量,在一場又一場與大自然辯證的詭異時刻找到自信,找到潛藏性格裡的獨立自主。我得承認學習「肯定自我」不是一門小功課,「愛自己」更不是口頭上說說,跌得傷痕累累,幾乎要了老命,經歷諸多苦痛之後,才會心甘情願回頭尋找生命的初衷,進而釋放自己、成全自己,與自己握手言好,而後懂得欣賞。
惶惶走過愛恨兩難的年紀,而今抱著隨緣但珍重的態度面對感情,對於別人殘缺破碎的愛情,只有默默給予祝福。某一天,Skype上出現一則短訊,她說,離婚多年,拉拔一對子女成長,如今終於遇到不嫌棄她的男人,只是對方結婚了,他的妻子不願放手。我聆聽而不語,糾結的時刻,任何意見都不對。她相信是老天爺賜與的機會,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它輕易溜走。如此熟悉的對話氛圍,彷若多年前,那個奔赴情海從容就義的自己。決定在心裡放手讓她去闖,只有親自走過人生的坑坑疤疤,才會明白很多事只是「心相」的執著。放手的那一刻,全世界都跟著手舞足蹈;放不下,繼續在愛情的輪迴裡哭。
接下來的幾天,劇情高潮迭起,三人對質、叫囂、咀咒、發毒誓、斬雞頭,鬧得滿城風雨,連隔壁的三歲小女孩都知情。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憤怒,耐心全失,旁人看來俗濫的情節,當事人深陷其中卻還以為真愛無敵。「是非」模糊的敏感時刻,道德顯得多餘,指責也不需要,想了想,只有爆料自己當年愛昏頭的往事,當作一番「示警」企圖嚇退她。沒想到完全沒有達到效果,她說,他不一樣,他是真心誠意的。一樁完整感情的維護本來就不容易,做一名情感撕裂的第三者難度更甚,夜闌人靜,要如何承受得起心思的巨大猜疑?
一段日子過去,她來信說自己患了失眠症以及憂鬱症,看了心理醫生、吃了藥,人變得恍恍惚惚,常分不清白天還是晚上,想想活著真沒有意義,死了也許痛快些。「妳想換個生活方式嗎?」我回信問她。「怎麼換?為他犧牲一切,他難道還不明白?」我幾乎嗅出她信中的含冤恨意。
「這是妳決定的生活方式,我以為妳非常享受它。」我故意這樣說。
「我瘋了嗎?好日子不過,誰要過這種絕望的日子。」她說。
「我以為妳很enjoy。」我再說一次。
「我不明白妳了,妳怎麼能這樣戲謔我。」她絕望的說。
「決定愛他的那一刻,等於決定以後的日子,這條路的動線從頭到尾清清楚楚攤在那兒,我以為妳早看穿,仍願意走下去。」我說。
「不是我願意的,當初他承諾我,我是被動的。」
「放一條生路給自己不好嗎?」我說。她沉默了,數分鐘之後,我再敲下:「妳決定繼續『犧牲』下去嗎?」便關上電腦,任由情緒在兩人之間膨脹或消失。
時不時,身邊總是會出現「為情所困」的人,看她們在情海中掙扎忍不住心慌,口語上的安慰或陪伴總是顯得隔靴搔癢。當她們陷入自怨自艾過久導致生活失序,我便忍不住吼,失戀有什麼了不起,自己愛自己不好嗎?朋友搖搖頭,說我是個曾經被傷透心的女人,已經不懂愛,不懂愛的人閉嘴。喔,My God,不是這樣的,如果有失戀假,我也想申請,嘗過愛錯的滋味,明白痛徹心扉不能太久,一旦耽溺過深,它會傷害更多已經愛著你的人,「愛自己」最終其實包括了那些愛你不渝的至親與好友。因此,我總是感謝那些曾經愛錯的人,若未經歷這些坎坷,我怎能在絕望之際,奮力掙扎去活,然後發現世界的皺褶處仍然有驚喜。謝謝你不愛我,那麼我便能瞬間從萬丈深淵裡重新降生。
數月之後,她亮麗出現在我面前,她笑說,跟他的一切當作一筆糊塗帳,現在,活得好好的。「恭喜,想通了。」我說。她搔搔頭,笑得有點含蓄,「其實也沒什麼,剛好有一天去7-11買麵包遇到小學同學,聊了一個晚上,便決定跟他交往了。」我微笑不語,她繼續說:「他在博物館工作,離過婚,金牛座,人挺老實的,下個月要跟他出團考古,騎大象。」她說話的樣子神采飛揚,像十七、八歲的娉婷少女,擁有一大把可揮霍的青春與未來。生命的轉角處總是有驚喜,想通了,事情眼一眨就過去了。
愛情可敬可畏可愛可恨,能夠在它的理哲下安然過日子並且幸福,是上天眷顧也是懂得生活的人,但是通常被它擺布的人總是比較多。
我寧願將愛情當作是一種修行,修行的第一步便是整理出一個清爽的日子好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