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中葉，原已式微的聖誕習俗因狄更斯《聖誕頌歌》這本小說而快速復興，連互道「Merry Christmas!」的習慣都啟始於此……
狄更斯200年祭
今年的英國，有三樁舉世矚目的大事：伊莉沙白女王二世登基60周年慶、倫敦奧運，和狄更斯（Charles Dickens, 1812-1870）200年誕辰。登基和奧運都熱鬧過了，熱鬧的地點只在英國，甚至就集中在倫敦；只有第三樁，全球超過五十個國家都在輪番紀念，演舞台劇的、放映電視電影的、開研討會的、發行郵票的、辦展覽的、出書論述的……全世界各個角落，一整年到處發生。
沒人能忽略狄更斯！一個多世紀來，作為一個說故事的人，狄更斯影響了全世界。
1870年，狄更斯過世，只活了58歲。英國人把他葬在西敏寺的詩人之角（Poets’Corner），那是英國給予文人的最大尊崇；訃聞說狄更斯「同情窮人、痛苦和受壓迫的人；隨著他的去世，這個世界失去了當代最偉大的英國作家」。直到一百多年後的1989，柴契爾首相赴巴黎向龐畢度總統道賀法國大革命200周年時，帶的「伴手禮」還是狄更斯以法國大革命為背景的名著《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今年的女王登基60周年慶，許多話題，包括BBC電視節目，討論的是女王對狄更斯的閱讀興趣；而倫敦奧運的開幕式，文化創意十足的展演中，也沒忘了展示給現場和電視機、網路上的全球數億觀者，狄更斯筆下工業革命時期倫敦的煙塵！
事實上，遠在亞洲的中國，第一個把大量西洋小說譯為中文的林紓，就已使滿清末年無數中文讀者認識了狄更斯，為他筆下的「孝女耐兒」（The Old Curiosity Shop女主角Nell）、《塊肉餘生記》的苦兒大衛•考柏非（David Copperfield）、《孤雛淚》裡的Oliver Twist……義憤填膺、頓足垂淚！林紓甚至拿來和《史記》、《漢書》、《水滸》、《紅樓》作比較，認為中文多見敘悲敘戰，或宣述男女之情，狄更斯卻能──
……掃蕩名士美人之局，專為下等社會寫照……使觀者或笑或怒，一時顛倒，至于不能自已……迭更斯蓋以至清之靈府，敘至濁之社會，令我增無數閱歷，生無窮感喟矣。
以我們所熟知的林紓反對五四新文學，乃至於西學的立場，這樣的感動和揄揚，自非尋常。五四的重要作家裡，也少有不受狄更斯影響的。從偏遠的湘西跑到北京投入寫作的沈從文，就是因為偶然讀到林譯的狄更斯小說而下的決心；老舍則是因為讀了狄更斯的作品，自覺地擺脫了中國小說文體的拘束；周作人則明白說，「我們幾乎都因了林譯才知道外國有小說，引起對於外國文學的興味……」再過半世紀，當文革時期整個中國陷入文化摧殘的瘋狂中時，狄更斯大概是極少數還能被正面評價的西洋作者（雖然主要原因，應該在於他被定位為資本主義的批判者）。
然而，儘管是用筆打動了全世界的人，狄更斯的「最愛」卻不是寫作而是演戲！
愛戲的孩子
英國是一個戲劇的國度，這跟英國歷史上戲劇人才輩出當然有關。但即使是最偉大的劇作家莎士比亞，他的演戲熱忱恐怕還遠遠趕不上小說家狄更斯。
狄更斯有一個雖不富裕，但還稱溫暖的童年，喜歡看戲讀書，立志要成為上流紳士。但9歲那年，在海軍當出納的父親欠了債，全家關進了債務人牢房。英國這個欠人錢要抓起來關，而且可以全家一起關，只留能掙錢還債的人在外面工作的陋法，一直到1869年才廢止。這時幼小的狄更斯成為那個要「掙錢還債」的家庭成員，被舅舅送到一個鞋油工場做童工，每星期掙六個先令。才過十歲的小狄更斯每天要工作十個鐘頭，面對老鼠橫行的髒亂工作環境和屈辱的對待，還得努力攢下錢來，星期天走一段長路，帶給關在牢裡的父親，兩人見面對泣。兩年後狄家的老奶奶過世，留下一筆遺產，父親總算出了獄，狄更斯得以換了工作，在律師事務所當抄寫員，但仍沒機會回學校念書。
終其一生，狄更斯對這段幼年的創傷，除了對他的好友，也是作家John Forster 有所透露之外，幾乎隻字不提。然而在Forster於狄更斯死後為他所寫的傳記的引述，卻實在使人唏噓感傷。狄更斯說他全不能明白，他的父母怎麼能把他撂在一旁，他還那麼小，他們怎麼沒想到他是需要受教育的！狄更斯的怨忿，不止因為他本來就是個喜歡讀書的孩子，也因為在當時，失學等於阻斷了他躋身上流社會的途徑，人生因而無望。
但所有這些經歷、創傷、不平，都成為狄更斯接下來的創作動力，為他日後作品中對窮人、童工、司法黑暗、資本家壓榨等題材的描繪和控訴，提供了第一手觀察的來源。
雖然沒機會回學校念書，在律師樓當抄寫員卻使狄更斯學會了速寫，開始給報社投稿報導法庭訊息。也在這時，他重燃起看戲的熱情。狄更斯研究者Simon Callow考據他這段期間幾乎每晚都在看戲，特別喜歡當時一個一人飾多角的喜劇演員Charles Mathews。這種演出，我們可以想像像我們的布袋戲，高手如黃海岱父子（現在孫子也加入了）那樣，一個人聲情並茂，替故事裡的男女老少代言發聲。這段時期他也常去一種可以叫作「演戲卡拉OK」（Simon Callow用的形容：theatrical karaoke）的地方，那是隨時讓人走進去，就可以點個戲碼，比如哈姆雷特，或凱撒大帝，現場的人就像牌搭子似的湊起來客串個角色過戲癮。日後我們會發現，對於自己的筆下人物，狄更斯扮演的正是一個隱身的多聲道演員。從戲劇中得到的體會，使無緣好好受教育的狄更斯，得到描繪他日後筆下層出不窮的各色人等的個性聲情的另一種關鍵能力。
終於，1832年，20歲的狄更斯跑去堪稱倫敦戲劇核心的柯芬園（Coven Garden）劇院應徵演員，倘若不是甄試日忽然病倒沒能參加，而緊接著他的第一本小說Pickwick Papers問市且大賣，使他欲罷不能，這個愛戲的孩子很可能走了不一樣的路。接著的十年，他的小說，The Adventures of Oliver Twist、The Life and Adventures of Nicholas Nickleby、The Old Curiosity Shop等日後公認的文學經典源源而出，年未滿30的狄更斯，已成為不但在英國，也在全世界，尤其是大西洋對岸同為英語國度的美國、加拿大，都盛名遠播的人物。
接下來的十年，創作的名利雙收使狄更斯全力投入小說寫作，只在Nicholas Nickleby裡，藉由主角在輾轉顛沛的生涯中加入過劇團，而「置入行銷」了一點自己的戲癮。
但終於，1842年，狄更斯在30歲那年正式演起戲來了。狄更斯一生中訪問過兩次美國，這年是第一次，順道也去了加拿大，在那兒和朋友一起組織了一場慈善義演，自己下海演了三場。戲癮大發的狄更斯回到倫敦，立刻組團排演Ben Johnson 的Every Man in his Humour，狄更斯自己從導演、主角一直兼到舞台設計和打雜，明顯是個玩票之作，但大獲成功。當時也有不少狄更斯的作家朋友參與演出，接下來數年中，狄更斯樂此不疲，家裡的大廳可隨時轉換成小劇場，還曾經為當時的維多利亞女王與夫婿亞伯特親王御前獻演。
歷史沒有機會證明如果狄更斯是個純演者而非作者，他的成就會有多大。但碰觸到這個問題時我們也就不能不承認，文字藉由印刷成書而無遠弗屆、而無人不可接觸的本質，是其他任何傳播意念的工具所無法企及的。狄更斯從20歲出版第一本書到58歲去世，作品源源不斷，盛名帶來龐大收入，盛名也帶來不斷的演講聚會的邀約。逐漸地狄更斯在應邀談自己的小說時運用了他的演戲天賦，他開始持續作朗讀演講，以自己的小說情節作朗讀素材。1853年到1858年間，狄更斯的朗讀會基本上是為慈善機構募款，但他這時也開始雇用專業演員演出自己的作品，甚至因為愛上了一個女演員而和妻子分手。1858年以後，狄更斯的朗讀轉為以營利為主。這時狄更斯已經是全英國有數的高所得者，但他生了十個子女，又不擅理財，加上童年的貧困經歷使他永遠有要努力賺錢的動機，當然更重要的是，他確實把朗讀會變成一種獨角戲劇表演，而演戲是他的最愛！但無止休的勞頓終於剝奪了他的健康。幾乎所有為狄氏作傳的人都同意，死於僅僅58歲的狄更斯，生命中最大的殺手是晚期大量朗讀活動對身心的巨大消耗。
「一頂帽子下面的整個戲班子」──狄更斯的朗讀
1858年是狄更斯朗讀事業的一個分界點。他從自己的小說裡挑選了十幾個適合朗讀演出的情節，用我們現在的話，「有梗」的橋段，開始了為自己賺取收入的朗讀活動。這樣的事，大作家裡前此幾乎沒人做過（如果古希臘的荷馬不算的話），也不太得到認同，前面提到的他的好友Forster便曾勸阻他，認為這樣的事「不符仕紳身分」。但是狄更斯不為所動，越「演」越烈。
狄更斯的小說本來就人物鮮活、情節曲折、語言生動，狄更斯選出作朗讀段落的，還會再加以濃縮或改寫，成為朗讀腳本。寫《英雄與英雄崇拜》（On Heroes and Hero Worship）的卡萊爾（Thomas Carlyle）曾去聽過他朗讀，說狄更斯簡直就是「一頂帽子下面的整個戲班子」（Like an entire theatre company under one hat.）。幾年下來，狄更斯的朗讀會成了英國的一個「現象」，到處人潮蜂擁座無虛席。如果我們想到當時英國國民的識字率還不到百分之五十，則狄更斯的朗讀會的意義更是巨大，他使無法閱讀他的書的人可用聆聽的方式參與，在他是擴大了讀者群，對當時社會，則是大大彌補了教育的不足。
狄更斯首度訪問美國是1842年。到了1867年，隔了二十五年的美國，對當年已高度仰慕的這位英國作家，更加想盡辦法要請他去朗讀作品給他們聽。這時狄更斯健康狀況已經很差，家人朋友都勸阻，但熱情讀（聽）者和可觀的酬勞都是誘因，狄更斯終於在1867年底抵達了波士頓。在美國五個月朗讀之旅，總共作了76場朗讀，一路掀起熱潮，當時的強森總統（Andrew Johnson）也曾去聆聽他的一場朗讀，過後並請狄更斯到白宮作客。這五個月美國人到處都以能一見狄更斯為榮，也留下不少名人的讚嘆。例外的是有個年輕記者為他工作的舊金山報社發了一篇在紐約聽狄更斯朗讀的通訊，對狄更斯的朗讀不怎麼恭維。這個記者，就是後來也成為小說和演講名家的馬克吐溫。
馬克吐溫先說了狄更斯形貌滑稽、咬字不清……但接下來卻很動人地寫到自己內心漸漸浮起的感覺：「當我想到那古怪的老頭顱裡了不起的機關運作，逐漸地，它出現一種美麗迷人的趣味來。」那個腦袋，馬克吐溫說，創造出眾多男女眾生，給他們生命，左右他們的行為舉止，使他們昇華、淪落、生死婚嫁，主宰了他們所有的悲喜善惡；
在這些人物呱呱墜地以迄死亡的過程中，狄更斯從沒錯失半點他作為造物主宰的準頭，我感覺自己幾乎可以看見他頭顱裡轉動的齒輪和轂轆，這就是狄更斯，狄更斯！
馬克吐溫形容他這時的感覺是（彷彿又當然又不可思議），
這個全能的神終究只是個常人。當一個偉人從他的高台上滾落，讓我們看見他的血肉凡身，知道他跟旁人一樣也吃豬肉跟高麗菜，和一般人行止無異……
畢竟是血肉凡身，狄更斯這時已自知餘日無多，回到英國不久便開始了他的朗讀告別之旅。1870年3月，他作了一生的最後一場朗讀，讀的是他廣受歡迎的《聖誕頌歌》（A Christmas Carols）裡的段落，結尾對觀眾說，「此時燈光明燦，然而，懷著滿心感謝和溫馨的記憶，我從此要跟大家告別了……」兩個多月後，6月9日，狄更斯溘然長逝。
《聖誕頌歌》
中文讀者對《聖誕頌歌》熟悉的程度可能遠不及狄更斯其他諸如《雙城記》、《孤雛淚》（Oliver Twist）、《塊肉餘生錄》（David Copperfield）等作品。但《聖誕頌歌》這本狄更斯31歲時只用一個多月就寫成，問世後立刻大賣，百餘年來不斷改編成各類演出的作品，也是狄更斯自己最愛「表演」的。19世紀中葉，原已式微的聖誕習俗因這本小說而快速復興，連互道「Merry Christmas !」的習慣都啟始於此。書中描寫的那個苛刻吝嗇的老店主在這晚幡然改悟、為周遭帶來溫暖的故事，使聖誕從此成為散播溫情關愛的節日，而由於它廣大的讀眾，也間接影響了當時正萌芽的英國社會福利立法。如今全世界到了這時節處處揚起聖誕歌聲，溫馨愉悅，恐怕是狄更斯當年寫作時始料所未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