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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05 第4164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上帝是紅色的
人文薈萃 生活書評/茶的心情水知道
文學書評/宇宙最深處,某個微弱的亮點
生活書評/快樂的人坐著抱貓或狗

  今日文選

上帝是紅色的
廖亦武/聯合報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曾一再鼓動我「與亡靈共舞」,我「共舞」過了,但舞得非常悲傷,非常孤獨,甚至非常絕望。唯有這些宗教前輩的永恆靈光,讓我偶爾翻湧的底層酒徒的自殺衝動得以緩解……

每塊泥巴都是紅色的,在陽光下閃耀,浸透了鮮血。

我這麼寫道。

這是2004年秋天,因為又一次家破人亡,我走投無路,從四川來到雲南。

出了烏雲密布的盆地,好像鍋蓋被揭開。我這隻川耗子,抖抖渾身的灰毛,敞開肚皮曬完幾十天太陽。接著重操舊業,在社會底層廝混,賣藝、訪談和寫作。白天是陽光,夜晚是散發著酒氣的血淚。某個凌晨,我醉得搖搖晃晃,竟失腳從納西族的二樓滾下一樓,臉和肩都摔得稀爛,可腦子還依稀記得,又一段哀傷的故事,就這樣,水一般流失了。

也許我是醉鬼,和其他醉鬼沒啥兩樣;也許我是野狗,和所有野狗沒啥區別。我會吹簫及歌吟,所以時而討人喜;我會乘酒興裝瘋賣傻,所以時而討人嫌。只有上帝曉得,我的神經還是敏感的,對歷史及現狀的記錄還大致準確,且符合人性。

我隨波逐流地活著,離北京和成都,離我的知識分子朋友們越來越遠,如果不是需要投稿,需要掙稿費,不定哪天我連互聯網也告別了。我自然而然地同打工仔、上訪者、流浪人、癮君子、老乞丐、街頭流氓、妓女、騙子打交道,也同跟蹤監視我的便衣交朋友。只要泡在酒裡,按中國民間的規矩,就全是朋友。我對雲南警察的感覺,比對其他省的警察要好,因為他們多多少少混雜了邊陲各小型民族的血統,從不推酒,要喝,就真喝醉。當他們也口齒含混地強調,社會主義制度如何如何重要,我就哈哈一笑,再碰一杯。

而其他省的警察,喜歡把別人灌醉,自己在旁邊盯著,耐心等待你突然噴出幾句反動話,或更加過火的「危害國家」的內心機密。

時候終於到了,上帝老人家不忍我繼續沉淪,就派來一位基督徒孫醫生。他沒有任何傳教的行話,直接就說,我在山溝裡行醫十來年,我曉得太多的慘痛故事,老威,你是個作家,你感興趣嗎?

我當然感興趣。我大半生的經歷和激情都消耗在裡面。

於是就相約上路。從雲南麗江轉回昆明,經富民縣和祿勸縣,再沿著山高水低的鄉間公路,朝更深處而去。來到撒營盤鎮,騾馬羊狗豬當街奔馳,揚起陣陣煙塵,我凝望土坎那邊,1940年代的西南神學院遺址,我問,到此為止嗎?

孫醫生搖頭。於是我們繼續深入。

於是長期在山路上跋涉。客車、貨車、麵包車和手扶式拖拉機都乘過。山窮水盡了,就只得走路。翻山越嶺幾個小時,汗流浹背鑽進一半山腰的土屋,意想不到的故事就源源不絕。

貧瘠,愚昧,創傷,壓得人喘不過氣。一個婦女被懷疑得了痲瘋病,於是大家一致通過,架柴火燒死她;一個男人突然病倒,於是大家抬起他,翻半天的山,才抵達公路,在路邊攔車去縣城,中途就顛簸死了;還有一個孩子的父親被槍殺,他卻被幾隻長槍指著,背起自己父親的頭顱,奔走幾天幾夜。山路是紅色的,孩子被父親的血染透了。

雲南被稱為紅土高原。可太陽和泥土更紅呢?還是血更紅?

苦難如此深重而遼闊,人們能夠抓住的,也只有耶穌了。

2005年12月30日下午,我們抵達彝族的則黑鄉,造訪了當地德高望重的張應榮長老。老人快失明了,可眼眸透出的那種慈祥的光澤,讓我瞬間想起已去天國的父親。他挺平靜地敘述著往昔的苦難,每次熬過九死一生,都不忘說一聲「感謝主」。

大約一百五十多年前,在英國倫敦成立的中國內地會,派遣十多位牧師,首次登陸中國上海,自此,西方傳教士就源源不絕地抵達,並深入窮鄉僻壤,播種福音。不少人死了,遺骨永不還鄉。信仰就這樣扎下根來,代代相傳。而張應榮的父親,則是傳教士最早的土著追隨者之一,緊接著,這個張氏家庭全部信主,年輕的張應榮還入學20世紀40年代初創辦的中國西南神學院。可正當他從傳教士手中接過衣缽,成為一個合格的神職人員時,改朝換代了。

無神論和毛澤東降臨,鄉村的寧靜秩序被打破,兩百至四百多萬受過教育的鄉村知識分子被殺,被改造,被投進監獄,其中也包括信仰上帝的人們。在我訪問過的雲南山區,一個村落,一個家族,往往從祖父,甚至從曾祖父那代,就跟西方傳教士服侍主了。這中間,歷經獨裁政權的地獄熬煉,如西方的中世紀,信仰只能在地下掙扎。

張應榮夫婦背負血十字,強忍渾身傷痛,爬行在泥濘裡。直到風燭殘年,直到油盡燈滅,唱著「讚美詩」歸西。他們膝下幾代,子子孫孫幾十口,全都受洗歸主──這在雲南山區,是極普遍的家族發展史,而信仰的源頭,卻無一例外地要追溯到某個西方傳教士那兒。他來自英國、德國或法國?美國或加拿大?澳大利亞或紐西蘭?對雲南鄉民們來說,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通過他,萬里迢迢的福音抵達這兒,並且演化為一部部中國人的家族信仰史。

而今,不願與無神論中共妥協的基督教和天主教,在這兒依然違法。但十字架已經在地面發光,信主的中國人,據說已超過七千萬。

八十多歲的張應榮長老,九十多歲的袁相忱牧師,都在接受我的拜訪之後不久,去了天國。還有早就在天國的張潤恩牧師、張剛毅神父、王志明牧師(作為20世紀全球十大殉道者之一,他的塑像屹立在英國皇家西敏寺大教堂正門上方)。在我寫過的三百多個底層人物中,已經有不少去了天國。生命和歷史在流逝中,可星星點點的記錄卻經過我的手留存下來。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曾一再鼓動我「與亡靈共舞」,我「共舞」過了,但舞得非常悲傷,非常孤獨,甚至非常絕望。唯有這些宗教前輩的永恆靈光,讓我偶爾翻湧的底層酒徒的自殺衝動得以緩解。

十字架能讓人平靜嗎?它與佛教、道教一樣,能讓人逆來順受嗎?許多城市的基督徒都引用《聖經》中「馴服掌權者」的掌故,來為自己面對強權的懦弱或恐懼開解。「該不該為劊子手禱告」的論爭,也在國內知識分子群體中此起彼伏。我曾順便請教至今健在的百歲修女張印仙,老人家氣得喊叫:「為他們禱告嗎?絕對不!」我問為啥不,老人跳起腳來:「他們霸占了我們的教產,在舊社會,這天主堂圍牆外面,包括大理中學,包括人民路的半條街,全是屬於天主教的,可他們直到今天也不還!我早該閉眼了,可我就是不閉眼!教產不全部歸還,我就是不閉眼!」

憤怒支撐著這個修女,憤怒也使人長壽,這真是對傳統養生之道的反諷。當文革結束,中共的宗教政策剛剛恢復時,已過古稀之年的張修女,竟背著奄奄一息的九旬前輩李修女去政府大門口「討說法」,禁食請願達二十八天,引起社會轟動,終於索回有八十多年歷史的天主堂。

崎嶇山路中的上帝是紅色的。在高寒的雲南。在人們醉酒之後。在大難不死的狂喜之後。在陽光如金色的山羊,蹦跳在山巔之後。


  人文薈萃

生活書評/茶的心情水知道
果子離/聯合報

推薦書:古武南等合著《茶21席》(臺灣商務出版)

唐人陸羽不愧「茶聖」之名,淡泊名利,拒絕功名,口傳〈六羨歌〉以明志。此歌版本不一,《全唐詩》所錄為佳:「不羨黃金罍,不羨白玉杯。不羨朝入省,不羨暮入台。唯羨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來。

都說學鋼琴的孩子不會變壞,習茶者更是不壞之身。此處所指的不僅是咕嚕咕嚕喝茶而已,更非沉迷於泡沫紅茶等甜死人不償命的飲料,而是茶道,有一定行茶儀式的品茶活動。從某一角度來看,茶道與禪理相通,故有人稱茶人為在家僧人,比茶室為佛堂。茶道一如禪修、書法、花藝、樂曲,蘊含深厚的文化意涵。

《茶21席》說的便是與茶的邂逅因緣,以及浸淫其中後心境的轉變。主編邀請廿一位茶友(同學)撰寫茶人、茶器、茶湯、茗茶等與習茶相關的題材,兼聊互動之趣、同門情誼。此書非實用指南,不談茶具選購、茶葉等級、泡茶步驟等技術面,也不說同室共飲帶來的,諸如提升個人職場競爭力、增進人際關係等實質利益。若論收穫,無關商機,卻更豐盈滿溢,對習茶者職場專業的幫助,是於無形中自然獲得的,非刻意設計所能攫取。以書中一位二胡演奏者經驗分享為例,他說,成為茶人之後,藝術呈現從表相轉趨內斂,「在習茶中的等待、靜止,幻化為樂句中的獨白和安靜的等待」。他領略到習茶、演奏同為表演藝術,是「時空的等待」。

從封面文案「茶的心情水知道,水的心情……」,便足可讓讀者心緒飛越到飽富詩意的遠方。本書作者都是茶道中人,在茶書院習茶,用心做茶、泡茶、喝茶,心領神會,發之為文,筆下未見生澀感,內容未因形式自由而鬆散,茶道潛移默化之功,由此可見。

本書非文學創作書,雖然有幾篇堪稱上好散文。值得推薦的是,廿一位共同作者「與茶約定,與茶對話」,用最簡單的文字,分享品茶生活中身心靈最舒適的時刻。即使滴茶不沾的人,也可讀出興味來,讀出慢活、樂活的生活美學。


文學書評/宇宙最深處,某個微弱的亮點
羅任玲/聯合報

推薦書:隱匿詩集《冤獄》(有河文化出版)

隱匿的詩:「它是宇宙最深處,某個微弱卻不熄滅的亮點。是只有夜行性動物才能看見的光線。」詩是需要洞悉的,因洞悉而瞭然,知曉萬事萬物自有其運行的奧妙;然而在龐大黑夜的籠罩之下,睜眼亦如目盲,唯有那別具心靈隻眼的夜行動物能鑿穿黑暗。也因此,儘管水藍的《自由肉體》、黃褐色的《怎麼可能》之後,緊接著就是黑色的《冤獄》,我們依然能從其中窺見閃爍而不熄滅的亮點。正因為這世界看來如此黑沉甚至絕望,那詩人手中的微光才顯得如此珍稀動人。

物物皆有神龕,看似卑瑣微渺的日常,正是微物之神的居所。祂居住在拾荒老婦的身上:「她的駝背如日昇起(或者即將沉沒)」,也住進河岸熟睡的紅面番鴨:「波光在牠緊閉的眼皮上搖曳╱草葉掩護著牠豐厚的羽翼」,以及河貓的內裡:「一隻貓像一鍋沸騰的水那樣呼嚕呼嚕起來的快樂」。是微弱、卑微、細微,是與勝利無關的字眼,有時幾乎等同於失敗。那些被巨大刺眼人世所拋棄的微物們,在隱匿的詩裡得到安居,戴上「失敗者的光環」,像無數小行星般環繞著詩的天宇。

是的。並不望向自己,而是在宇宙荒蕪又神祕的黑洞中上下求索,儘管不會有最終的答案。而且,詩從來不止於一種文體,它應該也必然是哲學。在隱匿一些最好的詩裡,就像貓族透亮如水晶的雙瞳,鏡照出那個塵封已久的意識通道,我們狐疑摸索,跟著她穿越這滿布亂石塵埃的人間,才驚覺:「眼前是一大片╱深遠、遼闊的╱永恆的黑暗╱╱是沒有分別的╱空間與時間╱沒有分別的╱天空與海洋」。有時更不避口語,棒喝一般直接打向存在的盲昧:「活著,就是一件骯髒不堪的事。死後更髒。」或者「身為一個(可悲的)人╱我被肉體困住的╱不會比靈魂更多」……

總是被困住的靈魂,總是冤獄。然而正因其「冤」,才得以反覆深思辯證;正因其「獄」,才彰顯突圍之必要。讀《冤獄》是過癮的,它深邃智性的光采,足以把最幽微的骨節也照得澄澈明亮;它渾然天成的幽默,又使我們不至於跌入悲慘的深淵。

那是一個通透靈魂給予這世界的贈禮,因為總有「一點點值得╱盼望的東西」,在鑑照了各種形式的冤獄之後,在大霧大悟大澈大誤之後,在來去的花香與雜念之間,一切都並非徒勞。


生活書評/快樂的人坐著抱貓或狗
李小軍/聯合報

推薦書:吉米.哈利《大地之聲》(皇冠出版)

《大地之聲》的故事發生在英國約克郡德祿鎮。綠草如茵的莊園、火爐邊織毛衣的老太太、彬彬有禮的紳士、儀節繁複的下午茶,書中人事和克莉絲蒂•阿嘉莎的偵探小說並無二致,況且該書人物確實有為非作歹的動機:同行相忌的獸醫、不滿遺囑只分到五百英鎊的忠心女僕、地產拍賣競標結怨的人……兩者唯一不同之處,乃在於《大地之聲》村莊中家家戶戶皆養著貓狗牛羊,然而僅這個差異,便將《大地之聲》由愁慘的犯罪現場推向一個流著牛奶與蜜的應許之地。

說吉米.哈利(James Herriot)是地球上名氣最大的獸醫作家應不為過,他二十三歲開始在英格蘭鄉間執業,五十五歲之後將半生見聞寫成書,內容描述了北英格蘭約克郡鄉人和動物的互動,結果全球大受歡迎,數度拍成電影和BBC影集。關於吉米•哈利的種種傳奇,其實亦無須多言,他太暢銷,也太長銷了,民國65年第一個繁體中文版問世,自此一代代的讀者跳上這艘陸上諾亞方舟不再離開。Google一下,島上從南到北以吉米•哈利命名的動物醫院還真不少,他的名字已和愛心、耐心畫上等號。

《大地之聲》是大地系列的終曲,然而最終回卻有新人物登場,蓄著海獅八字鬍,脖子上有一隻獾的獸醫助理卡隆來了。在這個2012全新版本中,那些愛吃薯條的狗,會詐死的貓都還在,而且封面更可愛,字體更大。可更大的字體其實也更容易看到潛伏在歡笑字句間的惘惘威脅。卡隆善剖腹、接生,新式醫療觀念與老獸醫衝突,緊張的對峙在大地系列裡稀罕地點出故事的時代氛圍,原來吉米•哈利身處的20世紀50年代,戰爭才結束沒多久,英國正處於一個百廢待興的狀態,年輕人口都往城市流動,是故鄉間多半是獨居的鰥寡孤獨廢疾者,他們養貓養狗,模仿著兒女膝下承歡的幸福。獸醫診治的對象是奄奄一息的小動物,同時也是牠們焦慮傷悲的飼主。每個獸醫說穿了都是精神科醫生。

這聽起來何其哀傷,然而這只是故事的開始,因為這是吉米•哈利的世界,流著牛奶與蜜的應許之地,獸醫和助理間的誤會會冰釋,衝突終將結束,故事會在笑聲中落幕。在這個令人沮喪的年代,重讀新版本有其必要,因為我們的快樂需要別人提醒:快樂是多麼簡單的一件小事,懷抱著小貓小狗就是快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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