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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08 第4167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文學有話說/守門員的焦慮
人文薈萃 水聲
雜誌生活關鍵詞/跑線
文學有話說/然後星星亮了

  今日文選

文學有話說/守門員的焦慮
孫梓評/聯合報

我沒有天真到以為此時此地人們仍耗費大量關注在副刊上頭,只是訝異:原來我與島嶼上的讀者們,連錯身的機會都沒有……

借用奧地利小說家彼得.漢克書名《守門員的焦慮》,原因無他:時至今日,擔任文學副刊編輯,近似「守門員」身分,且充滿「焦慮」。維基百科上這樣解釋:「足球比賽的守門員是唯一能用手觸球的球員,但只限在禁區內,否則被視為犯規。」副刊編輯工作主要的一環,無非審稿,決定稿件留用與否。然而稿件何其多,文學作品的優劣有唯一標準嗎?每遇文學獎評審場合便知道:再優秀的作品在不同閱讀者面前,都閃現不同光澤。無論如何提醒自己客觀,作為讀者的主觀性,仍不免暗藏其中吧?那麼,在此「禁區」內,以手觸球,真的不算犯規嗎?「對守門員的信任感是建立在避免出現失誤和驚險撲救的基礎之上。優秀守門員應不被失誤所困擾,並從中吸取經驗教訓。」失誤看來難免。唯每一次戰事都累積信用與經驗。

把時間拉長來看,能否滴累出某種美學?那又是誰的意識形態所貢獻的美學?同時,怎樣算「失誤」?是編輯對於作品的誤判?又或者每一次決定稿件留用與否,不單單因為作品優劣?也許版面有限(你真的寫得很好,但是很遺憾不能只刊登你的作品)?也許作者無法超越自己,過多同類型創作重複(你真的寫得很好,但是這樣耽溺下去真的好嗎)?也許報紙作為一種大眾媒體,有其優勢與限制(你真的寫得很好,但是每天版面上限只有五千字呀)?也許,相似主題將在近期專題中曝光(你真的寫得很好,但是我們即將刊出內容物相近的訪談)?……也許,再怎麼解釋都嫌貧弱與心虛,只好淡淡濃縮成一聲「不好意思」。對於已留用的作品,因為種種緣故,無法儘快刊出,總也無比焦慮:啊,那首歌詠春天的詩,如今竟已殘夏。啊,那篇關於落葉的小說,如今樹已萌芽。啊,那篇提到粽子的散文,如今大家吃起湯圓。啊,那則抗議現實的極短篇,情勢一波三折改變著。最遺憾的莫過於,啊,那摘錄的長篇,還未及刊出,作者已離開這世界。

當網路(internet)改變人們對出版品的想像,也改變書寫者對於副刊的想像,(報紙)副刊該如何迎戰?(或,是否有必要/可能迎戰?)再怎麼講求時效,也快不過每分每秒有人貼文的臉書。再怎麼講究版面設計,一日一日的消耗,也比不上書籍愈益精緻的裝幀或雜誌高畫質印刷。時代變易,副刊除了作為發表作品的園地,還能負載什麼?手邊珍藏一冊《眾神的花園》,書名副標題「聯副的歷史記憶」,出版日期是1997年。那年應是網路將鋪天蓋地改變人類生活的序曲時期,而翻閱書中所錄關於過往《聯副》大事與專題規畫,幾乎與2004年加入報社的我的工作內容相去不遠,甚至因為各種條件漸形匱乏(人力或版面的削減),而顯得今不如昔。

我不由得心驚:倘若每日操作細項,無有任何開創,那麼此行將是一條不歸路(是的,我沒有忘記,早有同行的前輩將文學副刊比喻成一艘將沉的船)?還有更不堪的。歲末,網路書店年終排行榜揭曉,我傻著臉對主管懺悔:「怎麼辦,年度華文暢銷作家,過半我都不認得!年度華文大眾文學暢銷作家,我只認得兩個!」我開始認真思考:真有平行宇宙?主管淡定回答:「只能說,現在天空中有很多光束在交錯著,文學副刊只是其中一束。」我沒有天真到以為此時此地人們仍耗費大量關注在副刊上頭,只是訝異:原來我與島嶼上的讀者們,連錯身的機會都沒有。焦慮之外,偶爾也漾起一點(對於過往)幽微的懷念。尤其是剛加入副刊編輯隊伍那一年的幾件瑣細小事。

那時,整個報社熱鬧些,每日午後,幽靈般搭電梯來到座位前,等時間被誰偷走。審稿時,得從座位離開,親密廁身於工讀生和同事T之間,窩在一台老舊蘋果電腦前,用一隻快要壞掉的滑鼠一一拖曳稿件往不同的命運,晚間,每每有一種眼睛要瞎掉的預感。我想我一定對那滑鼠很壞,茶水間偶遇其他版面的同事L,她笑著勸:「不要再砸滑鼠了!」某日,同事T突然從校稿(另一項永遠需要焦慮的事)中,幽幽抬頭問我:「咦,你知道M的托福考滿分嗎?」M是當時版面上唯一的記者,負責「國際文壇」所有內容,我們座位相對,隔著好多公仔跟玩偶。我大驚:「那,她還待在這裡幹嘛?!」在這裡──在書堆,在看不見的錯字,在永遠被追趕的未

來的版面。我亦懷念有一次,陪M去採訪法國插畫家,她用好聽的法文問很多問題,我只能在旁手忙腳亂側拍,訪問將結束,同事T傳來簡訊:「不好意思,我身體不舒服,得先離開,可以麻煩你先回報社嗎?」我從山上搭車,一路明晃晃的陽光好不真實,回到報社,同事T居然還想拿著未校完的版面離開──鞠躬盡瘁,我想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每周三,做隔日見報的新聞版,同事M午後先傳來題目,然後別無例外,到了六點多,會帥氣地將所有稿子與照片一股腦兒傳給我,「圖說進報社再寫,文太長你就刪吧。」咚地從MSN下線。我便細細讀起那些文字,在字數邊界拉鋸,那裡面有她但願傳遞給讀者的細節,還有身為資料控難以割捨的一切。死限之前,版終於降了,躲在細節裡的魔鬼也只能任其散髮夜行了。我們仨,東摸西摸來到午夜十二點,地震忽然來了,放眼整個辦公室,居然早已傾巢而空,同事T大喊:「我不要死在辦公室裡!」同事M好冷靜關電腦關燈,我們仨,小心翼翼一前一後摸黑走八層樓梯下樓,到了地面,望著彼此忍不住哈哈大笑。


  人文薈萃

水聲
陳克華/聯合報
從小便常聽母親說:不可以喝自來水。

也常看母親燒開水,為水壺清潔,裝滿水,插上電,動作熟練。為什麼不能喝?

「因為水裡面有許多細菌……」媽說。

「細菌?」

我在一旁豎起耳朵,聽水壺先是靜悄悄地,像是不懷好意,好一會兒才傳出細菌掙扎哀號的聲音。

先是低沉的細細啜泣,像水會熨腳似地,然後哭泣聲傳染似地逐漸擴大,音調拉高,彷彿百千萬隻受不了高熱的生物在壺裡敲打著壺壁,聲音拉高再拉高,甚至淒厲,是千軍萬馬陷在高溫的水中跳躍,翻騰,受傷,丟盔棄甲,窒息,我擔心起來,幾乎以為這群強悍的細菌就要撞開蓋子,跳出水壺逃走。

之後便是彷彿歡慶勝利的噗嚕噗嚕聲……水滾開了。

我滿足地倒出一大杯,擱在桌上等稍涼了,再彷彿君王般,喝下那杯漂滿了屍體的水。


雜誌生活關鍵詞/跑線
高翊峰/聯合報
記憶中,專責某一領域的編輯工作,十分有趣而且可以深耕。比如,酒線編輯,比如美食旅遊線記者。這也是我過去比較熟悉的領域,確實有吃香喝辣之嫌。但我以為,因為跑線,可以持續觀察到的,其實是某一事物的持續性變化。比如威士忌,2000年前後,台灣有一波單一純麥威士忌的飲酒風潮。那一次台灣對單一純麥威士忌的瘋狂,讓蘇格蘭人啞然驚訝。之後,慢慢生出幾個重要產區與酒廠的追求,再其後,又有不同風味酒桶陳年、獨立酒廠與單桶限量種種玩法,等日本的單一純麥威士忌進入國際市場後,又是另一種新的亞洲威士忌意識。

這期間,因為閱讀發現比較奇特的風景是,在村上春樹出版《如果我們的語言是威士忌》之後,也在藝文圈與文學愛好者之間,興起了一波艾雷島威士忌的緩潮,並漫向周圍熱愛文化的大圈子。這種交錯的影響,是一次意外,是彈跳與冷落方向感的蟲子,卻又讓我覺得,這之間其實存有某種如命運般不可全然推算的細線,連接著。這樣持續奔馳在酒精瓊漿中的編輯跑線工作,我也意外發現世界橫向展開的模子,這是跑線之初,完全無法預知的美好感受。

※ 提醒您:飲酒過量 有礙健康

文學有話說/然後星星亮了
黃麗群/聯合報

我們守著廢墟。但廢墟也有廢墟的道理,你沒看見古羅馬競技場如此美麗?……

我小時候很靜,只要扔來什麼印了字的紙頭就捏著讀,可以不言不語一整個下午,起初父母十分欣喜,後來才發現這是性子孤僻,但已經來不及了。比較奇怪的是我一開始沒學注音,先認方塊字,父親最得意並常驕其友朋一事便是讓三歲多的我給大人們讀報紙,眾人稱奇稱善(諸位,這又是一個小時了了的例子)。幼兒看天地,事事都新,中文字裡更是彷彿有妖,例如一個「美」,從前鉛字排版時候,這「美」有好幾種字體,底下「大」字右邊那撇,有的連在一起,有的分開,或者分得更遠些,只需這一點點兒差異,在當時的我眼裡,就完全是各種面目美人:神情柔軟的,明快有鋒的,甜笑微微的,總之是浮想聯翩。

但沒有想過自己長大後會吃這一行飯。說起來我直到大學畢業都渾渾噩噩,從沒真正想過以後該靠什麼過日子?畢業不多久,我進了報社,做了一陣子副刊編輯,那幾乎是上一個十年的事了,台灣報業當時標標準準已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副刊如瀕危動物(容我借用女詩人騷夏書名)身上快要發炎的盲腸,晚秋裡時時有風聲,割?不割?我們只能在前代留下夕陽如血裡,猜想夜晚何時要來。

然而即使是這樣,許多人仍覺得副刊編輯的生活十分清貴,無比神祕,彷彿仙人指路。或許曾經是的。但到了我這一代,我們的桌面(電腦裡的,與實際上的)也就和每個上班族一樣,隔間牆大概還來自同樣廠商。我搭電梯,抵達高樓,打卡,開電腦,看稿子,打電話給陌生或不陌生的人(我最討厭打電話,心裡那個躊躇啊),催稿(這時常見悲劇),和同事一起用餐(這時大多喜劇),開會,收信回信,看版面……我時時為了自己是前幾個讀見此代精銳心靈的人,而感到幸運;我也時時驚訝,啊,雖然都說現在少年人不讀書了,但也有這麼年輕的孩子,寫出這麼好的文字;可我真正最敬佩的,其實是那些稿件雖然從未留用,仍能氣定神閒、一投再投的寫作者。他淡定,他不慍不火,他從來不在信裡對我們這些假權力者發出任何怨言,他寫在稿紙上的字體甚至愈來愈工整……此時你或許想像了一個溫馨故事,好比說,我應該回一封文情並茂的信給他……但我想的是:光為了他這堅持,他這篤定,我已沒有任何資格站在高處「鼓勵」他,「指導」他:事實反而是他鼓勵了我,指導了我。我只能把他的稿子整整齊齊摺起來,放進回郵信封。有一天,他寫來一首詩,很有意思,於是很快登出,我相信我與同事比作者本人還開心。

也有許多人認為,所謂文人雅士們,境界必然是高的,那麼容我再借王鼎鈞先生回憶錄四部曲最後一書書名「文學江湖」,四個字,也就說完了。這裡仍然看見傾軋,仍然看見怨妒;仍有人看上不看下,仍有人圖名又圖利。藝術或者創作或者文學,有時被人當作一床大被子,晃浪浪一攤開,底下不宜聞問的東西,就蓋住了,看上去一樣整整齊齊。但我認為,那也不必幻滅,我反而學會了平常心。仗義半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而人到哪裡,都還是人。江湖風波雖惡,可是也有俠(雖然不多),神天也總有大乘除(雖然未必馬上看見計算結果)。

現在,我不以文學行當為正職好一陣子了,然而其實不管去到哪裡,我都看見廢墟,只差在崩潰快慢而已。有時我懷疑:我們這一代人來,難道就為了看最好的時間過去,當那個最後離開派對、收拾碎杯殘酒的人?可是,我也沒忘記,這個提早發育的時代,後面趕上了那麼多早慧的人兒,看著他們我總是想,天啊,我念高中念大學的時候怎麼顯得這麼傻?還好有這麼聰明的他們啊。我也沒有忘記,副刊與平面媒體的影響力愈來愈少,話語權愈來愈小,十年過去,這大概是蓋棺論定,沒有疑義了,這或許是我們這一行的悲劇,但是,我們這一小撮人的悲劇,實則是更多人的喜劇:有麝自然香,你有部落格,你有facebook,你不需要一個陌生人決定你的聲音能不能被誰聽見,你不需要我或任何人決定你的作品是不是「夠水準」,你不需要一尾巨獸站在門前,你有筆,就像有劍,這是任何時代都不會變的事。

至於我們,我們守著廢墟。但廢墟也有廢墟的道理,你沒看見古羅馬競技場如此美麗?前代人留下夕陽,我這一代站在邊界時刻,雖然夜晚終於來了,然而也有星星來了,他們奮力點亮天空,抬起頭,我感到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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