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王小波是沒人聽過的作家，二十年後被包裝成經典作家重新在台推出，到底「經典」是怎樣鍊成的？……

去年是中國作家王小波誕生六十周年，逝世十五年，自由之丘出版社大手筆規畫出版王小波的「時代三部曲」（《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在台絕版已久的王小波重出江湖。王小波1991年以一介素人之姿奪下聯合報中篇小說大獎，隨即在台出版得獎作品《黃金時代》。1992年後，王小波辭去教職專心寫作，成為當時在中國尚屬罕見的自由作家（他沒加入中國作家協會被供養），直至1997年心臟病突發去世。王小波死後聲名日盛，不僅《黃金時代》被選入《亞洲週刊》「20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甚至出現一批自稱「王小波門下走狗」的讀者熱烈閱讀王小波所有作品，這幾年各種版本的王小波文集在中國大陸層出不窮，令他從一個被中國文學界忽略的邊緣作家漸漸變為備受推崇的代表作家。二十年前的王小波是沒人聽過的作家，二十年後被包裝成經典作家重新在台推出，到底「經典」是怎樣鍊成的？

這是個非常「經典」的時代

依照網路版教育部國語辭典的解釋，「經典」一詞的三種釋義是：（1）經書，（2）宗教典籍，（3）形容製作美善，可以流傳久遠，成為後世模範。前兩種很容易理解，後一種在近幾年出現的問號特別多──它可能更接近於台灣的書店及出版社慣用的行銷語彙。

在這個書籍爆量的時代，儘管出版不景氣、原物料節節上漲，書還是一本接一本不要命地出，我猜這就是「經典」大軍應運而生的環境條件。若把「經典」輸入網路書店搜尋，馬上會跳出超過三萬七千筆項目跟這個詞有關，包括《教出好兒子：男孩教養經典代表作》（因為它號稱在國外賣了一百五十萬本）、《創造生命的奇蹟：影響五千萬人的自我療癒經典》（因為有五千萬人這種可怕的數字）、《世界第一好懂的哲學課：一口氣讀完15本哲學經典名著》（太威了，這是哲學經典速成班，很多哲學研究者可能窮其一生只能精通幾本哲學經典）、《經典行政學讀本》（暗示你要參加高考就是要買這本喔），還有各種只是換了封面包裝紙的書籍「經典版」（或「典藏版」），各家出版社莫不以「經典」招攬生意，好像讀者看了經典二字就被下了降頭，會自動掏錢把書買回去。

但依照上面的舉例，讀者可以輕易發現一件事：經典常與數量有關，不管那是指銷量或時間長度。經典勢必要日積月累，吸收日月光華和人氣，它可能是長銷、長期被閱讀或傳播而慢慢被推上經典之位，也可能是具備某一領域的開創性地位而成為經典。台灣的書市現況已讓經典慢慢被淹沒在更多的號稱經典、所謂經典，經典搖身變成工廠的生產線，壓榨一個個編輯、美編和行銷企畫左支右絀的語言，大量生產的結果，就是讓經典貶值，人人皆可山寨經典。於是放眼書海，這本是經典那本也是經典，這種假象就產生了：「哪有那麼多時間看書，如果要花時間讀書，只讀經典絕不吃虧。」但這真的只是假象──書不一定得看完，書也不一定看得下去，更不見得有必要看這本那本書（畢竟你還有PPS還有Line還有Facebook要時時查看）。如何不被「經典」完全綁架閱讀取向，變成這個時代的讀者最困難的選擇。

重新裝潢的經典

除了真假難辨的經典，還有另一種包裝路數是重新推出歷久彌堅的經典新解。比如時報出版社在1980年代陸續推出的「中國歷代經典寶庫」，召集了超過四十位專家、學者面向普通讀者，重新編寫四十二種中國文史經典（比如當時未滿二十五歲的詹宏志負責譯寫事關漢代財經大辯論的桓寬《鹽鐵論》），獲得極大回響，去年全套換裝再版。再如大塊文化在郝明義的策畫之下，推出「經典3.0」計畫，找來當代重要作家及學者解讀中西文化經典，搭配紙本及數位影音，圖文聲光效果俱佳，巡迴海峽兩岸四城市（台北、香港、北京、上海），兩三年下來，總共完成二十五種。值得注意的是，「經典3.0」的書單不再是令人打哈欠的中國典籍，它含括了西洋文學如《簡愛》（柯裕棻導讀）、《沉思錄》（梁文道導讀），比較少被注意的《幾何原本》（翁秉仁導讀）、《蔡孑民先生言行錄》（陳平原導讀）、《蒙古祕史》（蕭啟慶導讀）等。

最近一個經典再造計畫則是由麥田出版社領銜演出，找來中研院院士王德威、台大退休教授柯慶明聯手發起「人與經典」書系，打算出版至少三十五部涵蓋經史子集的國學經典，一樣找來專家學者導讀、註解，希望以「有趣且有用」的內容，「幫助讀者增進國學涵養，提升人文基礎賞讀及寫作能力」。這確實是非常崇高的目標，但相比大塊版數位匯流的「經典3.0」，麥田似乎又走回三十年前的時報版「中國歷代經典寶庫」老路，作者群的確專業精研、學識豐碩（如這次寫《屈原•楚辭》的傅錫壬曾在「寶庫」編寫《樂府》和《水滸傳》），可這麼一對照也令人更加佩服當年時報啟用許多新人的膽氣。

回到王小波。如今被經典化了的王小波在雜文〈欣賞經典〉提到自己在文革時代只有八個樣板戲可看，日後有人說這些戲應該列入經典，他說：「這輩子碰上了八個戲，其中有兩個是芭蕾舞劇，居然個個是經典，這種運氣好得讓人起疑。根據我的人生經驗，假如你遇到一種可疑的說法，這種說法對自己又過於有利，這種說法準不對，因為它是編出來自己騙自己的。」

我相信王小波。

推薦書：小川糸長篇小說《喋喋喃喃》（天下文化）

小川糸的小說特別適合在靜謐的深夜裡閱讀。不是為了急著想知道情節發展而追讀，而是隨興的慢讀。一種如同在她筆下故事主人翁的生活觀：對於未來有所期待，卻又不強迫探知的隨緣心態。

小川糸的每一本作品，都以文字展現出飲食的絕妙，以及，人和食物之間的情感關係。在《蝸牛食堂》和《趁熱品嚐》中，食物被推在前線，故事則是繞著食物而開展。不過，在《喋喋喃喃》這部小說裡，小川糸刻意讓食物退到後方。她不直接寫料理，而是把食物若無其事地穿插在故事之間。

這樣看似不是一部飲食小說了。但其實有趣的是，從頭到尾，每一個人物的出場或退場，幾乎都伴著食物來去。女主角小和男主角春一郎的見面，占了最多數的便是找餐廳或吃飯的場景。大量的美食、大量的對話，他們之間的感情就在一張張餐桌上，一次次相對而食的飯局中，彼此推敲著、咀嚼著，到最後緩緩品味出一種自己也未曾預料到的，愛的滋味。

同時，背負著過往家族傷痕記憶的橫山三姊妹，彷彿也在共食一條瑞士捲的過程裡，走向新生與和解。喜怒哀樂有如螺旋般，一圈又一圈的緊緊纏繞在一起。明白了原來誰的家族，都像是一條瑞士捲，端看你選擇要漂亮地捲著它入口，或者拆散分食。

我特別喜歡小川糸用食物來譬喻觸感。例如她描寫男主角春一郎的手掌，在小說的前半部描述為「像是蛋包飯一樣柔軟溫暖」，後半部則以「像剛搗好的麻糬般鬆軟」來形容。原本只是觸覺，但一提升到味覺的層次，留在腦海中的記憶也就不同。那些可以入肚的譬喻，就代表著對方的一切，已經能夠與自己合為一體。

《喋喋喃喃》將故事舞台設在日暮里的谷中，那裡恰好是我很喜歡的舊城下町。每次去那裡散步時，便會特地繞去谷中靈園走走。明明是墓園，卻一點也沒有陰森的氣氛。每到春天，癲狂綻放的櫻花，短暫卻旺盛的生命力，與墓碑下長眠的死者恍如呼應。那一刻，生與死不是對立的，從來就是同時存在。我想，這也就是女主角之所以離不開谷中的原因之一。谷中讓她「有被守護的感覺」，訓練著她有一天終能面對至親死生的困境。

「每次都覺得這樣會吃撐吧，但最後總是剛剛好。」闔上這本小說，我最先回想起的是書裡的這句話。

小一路走來的人生，不算是幸運的，但最後總能走出恰當的局面，那當然是取決於她看事情的角度了。這種「微妙的適度搭配」食材分量的能力，多麼令人羨慕。不餓也不撐，普通的滿足，就是最好的。倘若離開了餐桌也能明白其真諦，那麼或許幸福就近了。

推薦書：王丹《王丹回憶錄》（時報出版）

與天安門事件時隔二十多年，三位學運領袖的回憶錄終於出齊。2009年封從德的《廣場上的共和國》是六四時期的日記；而2011年柴玲在香港出版《一心一意向自由》，以及王丹在台灣出版的這本回憶錄，則都涵蓋了二十多年來他們劫後如何在異地的艱辛求存。

柴玲的回憶涉及較多感情生活，主要由於她之涉入學生運動和私人感情關係密不可分，但從中可以體現當代中國女性的困難處境。王丹的回憶錄則聚焦在個人成長的幾個重大轉折，以及他如何受到北大自由開放精神的感召策辦「民主沙龍」，到在天安門學運中幾進幾出的經歷，見證個人意志與群眾力量交互作用的微妙過程。

王丹的轉折事實上也代表了眾多知青的轉折。他從小在鼓吹理想主義的時代氣氛下成長，真誠擁護共產黨的領導，並一心想入黨。然而，正是因為認真相信了黨的理想，才讓他起身對抗專權統治；反證出那些既得利益的權力分享者，雖然高舉忠黨愛國的招牌，事實上早已背棄了「為人民服務」的理想。

王丹詳盡剖析了學生如何因政府將學運汙名化，而被逼反的心路。我難免想起台灣政府和主流媒體，對於從野草莓到反媒體壟斷的學運之汙名化，掌權者的手腕可真是如出一轍！書中，王丹同時也檢討了自己在學運中，因身為北大代表的傲慢，而產生與其他團隊的間隙。事隔多年，讀六四我依然可以感到當年的熱血沸騰，但如今更讓我感動的，是王丹深刻的自省精神。這才讓一宗歷史悲劇，有了化作春泥的可能。

相對於其他六四領袖的人生道路，王丹在逃亡、兩度入獄、最後被流放美國之後，選擇了最困難的一條──不改初衷。他不但潛心攻讀哈佛的政治學博士，更著述不斷，積極對改變中的中國，乃至於台灣社會，提出策略性的建言。除了持續在台灣撰寫專欄，赴台客座，他對於台灣民主的關切，以及兩岸關係的觀點，也在這本書中言無不盡。他呼籲台灣不能只看中共官方的臉色，而忽略大陸民間的立場。既然「一種適合於人性的制度遲早會在大陸建立起來」，尋找和傾聽大陸正在崛起的民間聲音，實屬必要，這也讓我們避免成為中共官方意識的附庸。

或者在一個不自由的環境長大，王丹對民主的信念，竟比台灣的許多人來得堅定。「民主的確不一定穩定，但是專制就一定穩定嗎？中國歷史上戰亂不斷，難道是民主導致的嗎？」何況，「今天的中國真的穩定嗎？據中國官方公布的數據，2010維穩開支為45140億人民幣，超過國防預算。如果真的穩定，會有這種可能嗎？」

王丹的存在與聲音，就是六四精神不死的最好證明。即使台灣對六四的記憶日漸淡漠，但從王丹力挺的陳為廷身上，我們彷彿看到理想與正義的芽苗，在每一代青年身上再生。

推薦書：馬悅然、陳文芬《我的金魚會唱莫札特》（二魚文化出版）

儘管馬悅然娶了陳文芬，他們的差別始終存在。套用馬悅然化名的「南坡居士」腔調，「嫁給我這老頭兒，小妖還是個女生，還是個東方人，我可沒把她的腦袋娶進門」。小妖，自然就是陳文芬的化身。

俗謂「夫唱婦隨」，兩人合著的《我的金魚會唱莫札特》卻是形式的唱和，維持短、小、精、幹，其餘都任由發揮。不雅地列出「幹」字，正要說說南坡居士的短輯。南坡發揮精深多元的漢學基礎，詩詞、傳奇、小說與稗官野史等，一一入文，穿天入地、抬古槓古，與古人展開一連串的逸想、懷想、「亂想」，學術與打屁的落差，有了會心一笑的詼諧。南坡藉與古人說話，聊課本不便教、史書未必載，但以邏輯推敲，或將存在的隱諱，以諧趣為外衣，一個個說出。南坡問古、考古也擬古，與古人談起戀愛了。須指出的趣處是，南坡的短輯情慾暗藏，流串古今，更顯作者對古老歷史、傳奇與愛情的嚮往。尤其當古今衝突，作者愛古意，對實際狀態約莫就是「不爽」，不雅地說「不爽」，就一個「幹」字了。

不同南坡的古今雜燴，小妖文如其名，妖異十足。妖，來自文字，透徹清冷，非常有節制地，讓文字與寓意雙飛。如在豬身上作畫成為畫家、寫胖子馮先生與岳父喝光了酒、自暗夜離去的流氓等，都以寥寥兩三百字，寫出寓意飽滿，且兼詩意的佳作。沒說出的部分是寓意、是留白，總之讀來心酸。

小妖還有一個區塊是寫記者生涯難忘的片段與價值，如「他將受訪者當作獵物求索所需，卻也一生尊重他們」，提到「記者如老虎」、自己曾犯的報導失誤，以及冤獄。儘管「記者如老虎」，但小妖說，老虎屬貓科，不為人知的時候，展現牠纖細的光影。小妖行文素簡，淡描外在的行為、姿態跟爭執，總在文末戛然結尾，雖屬「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招法，但顛覆感夠，常見悵然。

合輯中，部分生活被夫、妻各自呈現，相同主題、異味詮釋，宛如東、西世界的聯姻。

最後，套用「南坡居士」腔調作結，「我們結婚了，可寫作這事，可不須結婚哪」。樂見南坡與小妖「分居」，再各自成書，必更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