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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6/08 第4310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文學書評/車痕與筆跡
人文薈萃 兒童文學書評/彼端的自己
生態書評/典型雖已完成,並未拍板定案

  今日文選

文學書評/車痕與筆跡
楊牧/聯合報

他所從事的不僅只為一次冒險深入異域的報導或遊記,而可能,應該還更為了文學的創作,一種風格的探索,尋求……

推薦書:謝旺霖《轉山》(遠流出版)

有人獨自遠遊流浪之餘,在新世紀的開端,下筆寫了一本書記其事,以山川悠遠為對象,行文則屢次涉及意志和勇氣的定義。一個人如何縱其一騎之單,「在陌生的空間移動」,體會到那種若有若無的寂寞,群山如何超越,百川如何橫渡,並且無情加以忘卻,為了展望未來:不知道前方相遇的會不會是死亡?你永遠不知道,或許你不知道,所以你有了繼續走下去的力。

這你即是我,是他,不是我,是旺霖。

就有那麼一天,他心中瑣瑣碎碎咀嚼著一些澎湃的詩句,或只是一些無有章法,反覆的聲音,於斷崖絕壁之間迅速滑行,遂於無限大的寂靜中彷彿淡忘了甚麼,到達一處近水的谷地,若干低矮骯髒的平房聚集在空蕩蕩無人的道傍。他記得有一本書上提到過這就是傳說裡「旋子舞」的原鄉,或許這又是一個失落了傳統的村莊罷,他想。那一夜投宿在點著蠟燭火的旅店,他作筆記追摹白日快速逸去的亡逋,過眼的河水,山脊,以及白雪,心神流轉於超越與寂滅之間。睡前他為那無邊的靜感到陌生的恐懼來襲,懊悔,甚至對此去未知的道路察覺到巨大的不安。然而這遠行的人還是有夢的,三弦琴聲裡翻轉不已的旋子舞陪伴他繚繞徹夜,早晨醒來檢有屋舍夾望的街衢上路,四處不見人影,甚至昨夜曾經為他點亮燭火的旅店,此刻,也沉靜毫無聲息,詭異若不存在於人間。

而就在這絕對的無聲狀態延續,蜿蜒升降的路面上,我們孤單的騎者穿透記憶的光影,來回設想今昔的距離,現實與幻象迎面閃擊,透明蔚藍的天把四面八方的山勢襯得更離奇,恐怖,而時間的形貌和聲息也為之走樣,好像你和他,或我,都砉然朗通,時間,不,空間尚且如此,眼前不遠是一塊矮矮篤定的石牌,一塊界碑,邊境的證物,提示結束和開始,意志,勇氣。

到西藏了嗎?你自問,不可置信地快步向前。真的是西藏啊!你放倒單車,站在那道小碑前,眼瞼垂落下來,凝看紅字印刻的西藏,舉步,定格,緩緩一步跨過它,並沒有甚麼事情發生。屏息,再跨出了一步,世界仍舊沒甚麼改變。

站在高處遲疑復果敢地試探著孤獨的腳步。2004年秋冬之交,一腳在西藏,一腳在雲南,「不禁有種失落的感覺,」他說:

你原以為只要跨過了這一步,生命將有所不同。當跨過這一步,你或許就不是你,而是另一個真正可以去冒險犯難的人。

這樣絕決的反思,自我挑戰,宜乎就在千山萬水跋涉已了卻彷彿永無止境的旅途之最浮泛的一點,對他的心靈和體格同時揭開一層龐大的啟示。所有設下的邊界都只為了跨越,他想:惟海洋只能靠近,卻無從抵達。如果不想著這些,你的旅途究竟憑藉甚麼嚮導?他問。邊境已在心裡成為一道疤痕,他這時短暫企及的結論似乎就是:下一刻是一種發生,開始,結束。

所以,我們說這一切來自一種絕決的反思,不斷的自我挑戰。我們以為這其中有著意志和勇氣的定位,這樣抽象的主題,更有待行動切入加以證實,否則難道還停留在夸飾未定的表面?不知道這些放在入藏以後一波波泝洄的印象前當如何理解,而咳嗽,飢寒,和孤獨?艱困危殆後他懷疑自己的毅力投向是不是誤導,錯失了。何況這其中左右摻雜著的還是無盡的山脈提示了堅持的大自然,那永不衰竭的天地冷酷而溫情,隱約甚至有些造作,不知是真是假:或許這樣超越物我實際對抗的觀察,不足以「消解你過去,現在,未來的不快?疲憊過後,你希望一切重新帶來的是寧靜,平安,甚至一夜的好眠。」

惟有那耿耿的意志和勇氣不變。他付諸行動,維持紀律的心神,毫不游移,縱使在最寒冷疲憊的狀況下,甚至當四肢痠麻顫抖,靠近岩崖凝視怒江奔流久久,「魂魄彷彿就飄然出竅,腦海瞬間迸閃被江水沖走和慘遭滅頂的掠影。」

一直到達這個高度,惶惑恐怖,我們還相信這書涉及,探討的依然不外乎人的心神與體格之具象如何領先所有修辭文法,率性見證了旺霖在陌生,冷冷的自然天地間迂迴上升,尋找他超前的表述——是的,縱使在最不出奇鋪陳的文字風格裡,有時不免傾向報導文類的敘與議,不辭其煩地探索著耳目所及的細節,而可能教我們對他進行中的旅途因為充分參預,計議著他的季候,山勢,水流,和他遭遇的人情等等,使我們不可避免地以騎者艱難的行程,他經歷通過有形和無形的路,為閱讀中心,使我們如此切身體會著一個人之所處,他的地理位置和歷史場域交會閃光的點,至多可能聯成一條想像的線,纖細,模糊,使我們感同身受處於那氣象,氛圍,或少許世故糾集復散失的緣分之中,反而忽略了我們汲求獲取的閱讀目的。這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如此貼近觀察騎者行進的方向和高度,以測量他全程的位置,在大氣和山川以及村落人情之間,而且我們也不能不於字裡行間步趨其簡繁疏密的心思,閱讀作者旺霖的書寫,設想他所從事的不僅只為一次冒險深入異域的報導或遊記,而可能,應該還更為了文學的創作,一種風格的探索,尋求。

旺霖以文字重現旅程危殆,陰暗,和前後上下之所以不可知而形成孤獨行者的威脅。單車順山勢前行之際:

疊嶂的山脈輻射狀向遠方無盡綿伸,溶雪殘酷刷蝕著陡壁的山顏表層,刻出一條條鐵灰的刀疤,沿徑觸目所及盡是浮雲坍塌的印記,黑漆漆地壓在路上如深淵的窟窿,不斷追著你跑。你彷彿被逼入怎麼樣也醒不了身夢魘似的墳場。

過了一座跨越怒江的石橋,緊接著是望不透底的隧道。他寫那黑暗的洞口,無限猶豫畏懼,深怕剎那正逢岩層坍落,則天地孤魂必長佇怒江深谷無疑。黑暗中崢嶸撫壁挪步,惟恐魑魅阻路於前。出洞聽水聲兀自變化無窮,單車無故偏頗前路,若有鬼手強拽其右舷,誘使騎者向江谷滑落,最後才發覺懸壁間確有暗流沖擊反覆掀湧,使人疑心惡魘附身也在所難免:

夕陽逐漸沉入了地表,你失去了影子的陪伴,更增添一份寒冷與孤寂。遠方忽而傳來幾聲槍響,接著一陣鳥聲驟起,你顫巍巍地環伺周圍,四面只有嶙峋層疊的山谷,和你。

轉折迴旋,層疊反覆的異象令作者如同騎者甚至於日後回憶之際猶深陷疑惑,虛實難辨,即令遽爾似有天地頓開的時候,今昔恍惚交錯,彼此干預,在強烈,濃密的黑暗和無邊死寂之中,似乎還聽見些許踽踽的腳步,也許是中世紀懺悔的朝聖者遲緩行進的足音吧,如迷失的多彌尼各教士摸索贖罪的進路,在漫長的距離無底深淵裡痛苦自勵。那苦難的心血犧牲或許正是我們嚮往的,朝向文學書寫,朝向詩的完成,勢必取捨的進路,在廣大深邃的性靈之煉獄裡燎火焚燒,鍛鍊文體。

或者,也許我們還在一個無法牢記的地名指標下體會到某種隔閡的語言,一個遙遠的母系社會。同時:

月光的觸角緩緩從高崖垂壁落到樹梢,屋簷,延伸至湖面,形成一座上達天聽的皎亮階梯。四面山巒波紋般微笑環圍著黑夜裡的瀘沽湖。

月出皎皎延伸至佼人形象舒窈糾兮,使觀者勞心悄悄,本是詩發生的古典程序,則形成一座上達天聽的階梯並不違背象徵,在這不容易點明方位的小世界,所以帶一些許悵惘也是好的。何況:

堅持的你是不會失落的嗎?你其實是一個脆弱的人,這一路上總害怕陌生寂寞,害怕迷路或遭人劫掠,害怕高山險阻林間野獸,甚至失速墜崖,各種危險困難的想法從未自你的腦海悉數撤離,可是這一切似乎都不足以超過讓你無法往前推進的懼怕,你怕錯過前方的甚麼。

詩的修辭文法允許其形類品物自大規模的轉山行動凝縮為抽象思維,甚至接受它超越地以邏輯推理點化你的心境,感慨,反而無視其過程與我們實際操作的方法是不是絕對契合了。


  人文薈萃

兒童文學書評/彼端的自己
神小風/聯合報

推薦書:李曼.法蘭克•鮑姆《綠野仙蹤》(逗點文創出版)

所有的童書都在諧擬人生,他們給孩子上的第一課大概就叫作「認識自己」,從身體到心靈,去觸碰、去感知,追求那些存在與不存在的,碰上一場意外化為動力,藉此踏上旅途。這是許多童話故事的開場,但有趣的是,《綠野仙蹤》裡所追求的「力量」全是抽象的,除了桃樂絲對於「家」的嚮往有「堪薩斯」這個地點作為明確的指向,其餘的腦袋、心與勇氣,全是無法被確切證明,實實在在握在手裡的。稻草人被農夫隨意幾筆塗鴉,便能眼觀八方,開口說話;樵夫的四肢全被砍去,連身體都活生生劈成兩半,還能用錫重新打造而繼續活下去。他們的身體來得如此輕易,卻被外在的「失去」所蒙蔽了,認為自己不健全,如錫人這麼說:「你們有心,心會指引你們,讓你們永不犯錯;可是我沒有,所以我時時刻刻都得非常謹慎。」他們非得擁有具體的「物」才能證明自己,殊不知尋找的過程就是一條通往自己的路徑。

那是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旅程的終點指向最初的夢境,告訴我們自己才是自己的鑰匙。而《綠野仙蹤》的旅行者們走到了最後,揭開了奧茲不是什麼偉大魔法師,而是個騙子的真相,卻仍堅持要奧茲實現他們的願望。明知答案虛假,卻非要握在手中才感覺真實,這是《綠野仙蹤》的童話情節中最有血肉的矛盾之處,也是「認識自己」的最後一步:獲得旁人的認同。石黑一雄的小說《別讓我走》裡,同樣說了個類似的故事,複製人們需要藉著創造藝術作品來向世人證明,他們和真正的人類一樣擁有感受力,會思考、會愛人也值得被愛,即使最終他們還是被人類世界拒絕,但當複製人們為此哭泣煩惱時,「人類的能力」他們早已具備,「活著」這件事,原本就不須對誰證明。相比之下,童話畢竟是童話,《綠野仙蹤》的角色們顯然幸運得多,沒讓誰空著手離開,奧茲提供了他們善良的假象,給稻草人一個腦袋,幫錫人塞進一顆心,讓獅子喝下勇氣汁液,這是從孩童邁入成人的儀式,讓他們真正成為苦苦追尋的另一個人,彼端的自己。

說個題外話,賴建誠在《經濟史的趣味》一書中曾稱《綠野仙蹤》是一本貨幣史的寓言故事,蘊含作者李曼.法蘭克•鮑姆個人的政治理念,並影射了19世紀末,美國西部農民提出的白銀自由化運動,書中的每個角色(包含那隻小狗托托)都有其對應人物,奧茲國(Oz)則是黃金白銀重量單位的縮寫。當童話的糖衣被剝除之後,含在嘴裡溶化的是成人失落的夢,如此事為真,我想這舉動仍然也是件非常、非常童話的事。


生態書評/典型雖已完成,並未拍板定案
謝三進/聯合報

推薦書:白靈、蕭蕭、羅文玲主編《台灣生態詩》(爾雅出版)

回顧台灣新詩史,在生態詩被當作主題提出之前,早在1930年代便有吳新榮〈煙囪〉一詩,寫下蔗糖株式會社廠房煙囪汙染了碧空,極其可貴的生態詩先聲。隨著現代化、工業化腳步加快,至1960、70年代,明確以反映環境汙染現象為旨的詩作零星浮現,特別在《龍族》、《大地》、《後浪》等青年詩社刊物內各能探得先跡。

1981年蕭蕭為《台灣時報》規畫「詩學月誌」,邀李魁賢組稿「生態•自然的呼喚」專輯,鏈結了詩與「生態」。接著1984年時任《自立晚報》副刊主編的向陽,策畫了「生態詩•攝影展」專欄,邀得22位詩人發表了24首詩作,生態詩經過詩人們輪番詮釋,終於確立其存在。

抨擊汙染、省思人類社會、為自然界發聲,生態詩的典型可謂完成,只是這典型並非拍板定案。尤其在自然寫作影響下,非肇發於環保議題的生態經驗已能成詩,劉克襄發表於1984年的〈美麗的小世界〉早已勾勒生態詩的第二可能,只是能走上同樣道路的,除了少數生態觀察愛好者(如:吳永華),至今依舊罕有;而循傳統山水、田園逸趣而來,自然與寫作者之間的私密對話依舊持續著,向明「生態靜觀」系列作品即是,只不過,在生態詩大旗下,這存在已久卻未被納入生態詩定義詮釋的類型,始終是生態詩內存而未論的曖昧地帶;此外,羅智成《地球之島》內的末日後書寫(假設生態重啟秩序……)是否也算為台灣生態詩開啟新視野?

時隔三十年,正值創社二十周年的「台灣詩學季刊雜誌社」,面對文學內部省思與外在社會現實的相銜,選擇以生態詩作為第二屆台灣詩學創作獎的徵稿主題,並由白靈、蕭蕭、羅文玲等人蒐羅各年代生態詩作品,費心編成《台灣生態詩》一書,分為生態詩的「萌櫱芽苗」、「莖幹枝葉」與「蕊瓣實果」三輯。前兩輯分別是生態詩的經典詮釋與當代演繹,以作品串起生態詩創作的時代軸線,台灣生態詩的新舊脈絡一一入列,重畫台灣生態詩疆界;輯三則收錄台灣詩學創作獎的生態詩得獎作品,特別的是,七首得獎生態詩當中,四首來自大陸詩人筆下。生態詩隔岸觀,文學獎主題與社會現場的對映,不同世代的生態現場,在此書中可窺見不同脈落,生態詩蔓生的多元聲腔。

《台灣生態詩》集編者、論述者與詩人的詮釋於其中,既是三者的和聲,也不免互有干擾,此選輯是否切中讀者對生態詩的期待(無論讀者來自環保運動現場、自然荒野,或者文學殿堂)?仍有待翻閱圈選(或者排除),方能逼近此時此人群傾心贊同的生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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