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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20 第4352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散文書評/她的退休與未休
人文薈萃 閱讀評論/才情與史識
小說書評/非常時代的日常人間

  今日文選

散文書評/她的退休與未休
陳芳明/聯合報

推薦書:廖玉蕙散文集《在碧綠的夏色裡》(九歌出版)

廖玉蕙散文動人的地方,不在於文字技藝的華麗,而是以真情牽動讀者的心靈。她開創出來的這條道路,無疑是抒情傳統的異數……

總是走在危險邊緣

曾經自封五十歲公主的廖玉蕙,終於到達退休之年。但是,她的筆並未退休,反而以凌厲之勢持續前進。她的大開大闔,為台灣文壇樹立罕見風格。她敢於自曝其短,敢於自我嘲弄,敢於滿紙荒唐言,甚至敢於尷尬時把自己推到台前。從不躲在暗處的她,在諷刺調侃之餘,從未傷害任何朋友。廖玉蕙的文字總是走在危險邊緣,往往出現搖搖欲墜之際,卻能夠及時伸手挽住。幽默筆法難寫,尤其牽涉到私密與公開之間的分際時,很容易弄巧成拙。當讀者正要為她捏一把冷汗,她驟然化險為夷。每篇文字,懂得放,也懂得收。那種收放自如的功力,絕對是來自她長期的反覆求索與不斷磨練。

崛起於1980年代的廖玉蕙,很早就受到矚目。整整一個世代的女性作家,浩浩蕩蕩,完全改寫了文壇的風景。躋身於那行列,她並不選擇婉約抒情的路線。在柴米油鹽的瑣碎生活中,找到她的筆可以容身也可以干涉的空間。在煙火彌漫的紛亂社會裡,更尋得安身立命的位置。她的文字,也許放膽些,卻未踰越驚世駭俗的界線。她的姿態,可能放肆點,卻不失溫柔敦厚的身段。生命的沉澱與超越,並非有任何捷徑可以模仿;往往必須親自參與試煉,在痛苦中獲得教訓,在挫折中學習站起。不管是做人或作文,似乎要在無數的險境裡找到出口。

勇於描寫人間煙火

廖玉蕙顯然已經到達另一個生命峰頂,具備了足夠視野,對這世界投以深情且寬容的回眸。在不同的年齡階段,對於世事的態度也自然有所歧異。年輕時,她以銳利之眼看待人間情感,善惡分明,愛恨交織。如今,生命已經像穿越高山深谷的激流,終於進入廣漠的平原。流水的速度與聲音,逐漸緩和下來,隱約浮現應有的慈悲。她用情甚深,凡是有任何交錯,都在心靈底層留下印痕。有些是斧斤的鑿痕,有些是刀片的割痕,即使深淺不一,卻是記憶裡的重要印記。她對於每段感情百般珍惜,在錯縱複雜的血脈裡,也有漲潮與退潮的升降。三年來,她站在時間此岸,望向過去彼岸,許多模糊的形象,忽然鮮明起來。她動用的每一個文字,不吝注入飽滿的想像,使即將淡忘的人物幾乎呼之欲出。

在女性作家中,她勇於描寫人間煙火,不怯於在街頭巷尾穿梭,每次讀她的散文,似可源源不斷聞見沸騰的市聲。她的筆探向世俗坊間,完全不作姿態,也不矯情,為台灣文學開出另一種格局。她的風格或許可以納入台灣抒情傳統,但似乎不能輕易歸檔;既非屬於含蓄或婉約,也不屬於暗示或象徵,而是在人間事物中寄託感情。在冷漠社會裡,燃燒她的熱情。因此觸摸其中的每一個字,有時是暖和,有時是熾熱,最後總會留下餘溫。廖玉蕙散文動人的地方,不在於文字技藝的華麗,而是以真情牽動讀者的心靈。她開創出來的這條道路,無疑是抒情傳統的異數。

最困難的感情

這部作品的主題散文〈在碧綠的夏色裡〉,無疑是這個路數的範例。當她站在教書生涯的盡頭,湧上心頭不是學術研究的得失,而是與學生之間的感情與緣分。在學界,自然都會遇到不少難忘的學生。每年的流動是那樣頻繁,那樣來去倏忽,能夠在記憶裡留下凹痕,才是生命中真正的緣分。即使許多年已經過去,她依舊保存著學生的卡片與字條。她的感情如此細膩,多少年前彼此過從的誓言與笑語,都能清晰記起。或許並非依賴敏銳的頭腦,而完全是藉著感情的波動而勾起影像。她的真情,完全從心靈底層迸發出來,以致能夠牢牢記住師生之間的最瑣碎最細膩的往事。

最困難的感情,出現在惆悵而矛盾的〈人生不相見〉。文中所描述的H教授,亦師亦友亦情人。跨越多少界線的感情,跨越多少時間的悸動,即使到達黃昏歲月,似乎也很難解釋清楚。廖玉蕙勇敢選擇去面對,甚至具體以文字標誌出靈魂曾經出現過的缺口。尤其H教授婚前捎來一信,透露深藏許久的愛意。對於二十二歲的她,無異晴天霹靂,簡直不知如何收拾。這段生命的未完成,懸宕在血脈裡,像一隻看不見的蟲在咬齧傷口。數十年後,與H教授相約見面時,她終於對自己說出刻骨銘心的真話:「幾度栽在愛情的坑洞裡,呼天不應,喚地不靈,而和他的今生緣會則是其中的憾恨。」當苦纏糾結的感情無法找到出口時,大約只能歸諸命運的安排。

最後都選擇原諒

站在退休的終端,廖玉蕙對於半生的因緣際會,顯然有了澄明的領悟。人生確實有太多的回不去,也有無數的過不去。面對這種挑戰,如果不是勇於承擔,便是決然放下。在退出上半場的舞台時,她蓄積無比膽氣,重新整頓無解、未解、已解的內在情緒波動。人生總有太多懸而未決的困惑,不少人都選擇逃避或遺忘,或者任其腐蝕既有的意志。唯廖玉蕙堅持不忘,不僅不忘,還願意重新挖掘出來,直視纏繞許久的情感,而且處理它,總結它。她的散文之所以引人入勝,就在於她從來以正面態度面對生命的蜿蜒曲折。

她文字裡暗藏太多的溫情,不忍讓感情或記憶褪色。她樂於重新經歷一次生命中的急湍與激流,容許沖刷力量刺痛沉埋血脈裡的陳舊往事;也樂於沐浴在風和日麗的歲月,容許有過的帶淚歡笑再次飛揚。閱讀她的散文之際,總覺得有毫不止息的波濤擊打讀者的心坎。她的文字速度不是行雲流水,也不是雲淡風輕,而是驚濤拍岸。不知不覺之間,也被捲入她創造出來的情境。抒情散文可以寫到這種地步,絕對不只是憑恃她過人的勇氣,而是以一種感動力量與讀者的心靈連結起來。

歲月悠悠,摧折了多少年少夢幻。年輕時承受過的一切跌宕,如今看來是那樣縹緲虛無。穿越她的文字時,似乎感受時間顏色慢慢黯淡,青春感情也次第隱退。廖玉蕙卻仍然不願忘懷,並非是要執著什麼,也不是要堅持某種原則,但既然是親身經歷,就構成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縱然十年、二十年已經過去,她選擇繼續捧在手掌,訴諸文字,飛揚的,低盪的,她都細細體會。即使到今天還是找不到答案,她最後都選擇原諒。


  人文薈萃

閱讀評論/才情與史識
陳義芝/聯合報

推薦書:張瑞芬《荷塘雨聲》(爾雅出版)

大約從新世紀開始,張瑞芬涉足台灣當代文學評論,特別專注台灣散文的觀察,包括古典淵源、現代創發,作家的經驗與思想、理念與技法,系統地完成《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選文篇、評論篇,進而展開《台灣男性散文五十家評論》,掌握文學環境,追蹤文學現象,以審美品鑑的標尺評量,輔以世間情理的斟酌,形成可信的文壇圖卷、文本風景。她所花的工夫,唯人類學所強調的「田野調查」可形容。

原來張瑞芬攻讀博士時,受過「敦煌學」訓練,晚近十年在她所謂的「穴居」生涯中,乃能無懼文獻浩繁,借助跨領域思維,對研究者的創作源流、發展過程,做細膩的考辨。台灣當代文學研究於是成為她治學的新領地。

我所謂的「田野調查」,是借用的說法,指明研究者長期置身於研究對象的文化社群。以《荷塘雨聲》而言,輯一的二十八篇書評,就可以視為張瑞芬實際參與「現場」的田調。她長時間觀看、長時間蒐集、長時間分析,保持與當代文壇親密地互動。這是相當不容易的堅持、毅力。

1981年張瑞芬參加過復興文藝營李白組,學寫新詩,後來雖然進入學術界,但她慧黠的筆觸,分明是創作的心弦所彈撥,每每在評判之餘顯露與作者共感的心情,試看〈一隻背光站著的狐狸〉結語:

那莽莽草原上,一隻背光站著的狐狸,伶俐的豎著耳朵,她的毛色滿溢金黃蜜糖的光暈,粥樣的溫柔。而山丘無言,風吹花飛似雪,能留住的只是落下的塵沙。

這真是以「抒」代「論」、以「情」說「理」,富於感染、映耀才情的筆調,其破格目的在寫出「好看又有想法的評論」。她的另一評論特色是,大量參照作家文本中的剖白,掌握其肌理,進而化用,以證實她的論述脈絡。從作家作品中找尋生平經歷、背景知識,輔佐詮釋,更可豐富作品的意義。這種近似「作家傳記研究法」的詮釋法,自古而今永不會退場。〈驢背上的月光〉裡有她的散文觀:

散文這種體式,表演與炫技恐怕並不是最主要的,即使好的表演很吸睛,令人動容的卻不是完美無瑕,因為人生本也不完美。正如篆刻的缺筆磨損,邊邊角角磕碰些古拙滄桑,才顯得出真精神。

顯然在技巧與生命力二者間,她寧取後者。單評眼前一本書,她總大費周章地將作者其他許多書一併找來看,用意即在查探、比對,更了解操持那支筆的作家,既談其學思歷程,也談人格性情,還做版本研究,於是哪位作家的哪本書是青澀的、哪一輯摻了舊作,哪個人隸屬哪一譜系,也被她一一點名。可惜受限於報刊對書評篇幅的限制,無法每一篇都盡情揮灑。

真正顯現閱讀版圖遼闊、文學史觀深刻的篇章,收在第二輯中。除了2011、2012散文創作年度總評外,七篇散文家專論最見分量,短的六千五百字,長的超過八千,其餘各篇也都有七千好幾。六位男作家(吳魯芹、顏元叔、黃永武、王孝廉、周志文、陳義芝),年長的已過世三十年,年輕的則初晉六十,結合張瑞芬此前寫就的專章,顯見研究層面之跨度不小。以時代為座標,上下求索,採風探隱,反覆考察,帶出當代文學豐富的田野風景,為台灣散文界做史論的企圖昭然。

張瑞芬是繼鄭明娳、何寄澎後最重要的散文論述家。她曾說:

所謂「現代散文」一詞,實應涵蓋兩岸新文學運動以下,中國與台灣兩條分立平行發展的脈絡,台灣當代散文,1949年以降有著明顯承接大陸的痕跡,然而台灣日治時期的白話文論戰、日文對白話文體的影響,六○年代以降各種西方文學思潮的洗禮,也都在不同時期對台灣當代散文創作有所衝擊,五四散文的直線遞嬗無疑是於台灣延續的,然而由於台灣五十年來散文發展背景與大陸明顯不同,因此有其內在與外在的獨創性格與追求「現代性」的傾向。(《臺灣當代女性散文史論》)

有此眼界、史觀,再加上她的知識、情懷及對文學創作這件事的信仰,我確信張瑞芬還有無數個盛夏光年要消磨。祝福她眸子晶亮、步履輕盈,完成更多論著與創作。


小說書評/非常時代的日常人間
果子離/聯合報

推薦書:遲子建長篇小說《滿洲國》(聯經出版)

不要被《滿洲國》的書名以及八百頁、六十餘萬字的沉厚篇幅嚇到,以為滿頁硝煙,謀略縱橫。它不是歷史小說,雖然以滿洲國成立期間十四個編年區分章節,雖然牽涉到滿洲國的政經軍事,雖然也寫到日軍、反抗軍、王公貴族與部分政治人物,但主要還是庶民生活,寫特定時間、特定地點之下的這些人那些事,歷史背景只是供給作者繪製人間萬象的布幕,並由此折射出時代特色。

真正以滿洲國為題材的歷史小說,應屬今年出版的《偽滿洲國演義》。東北作家楊大群年過八旬,寫過多本演義小說,這部三百萬字的小說,以全方位再現滿洲國為宗旨。在他的認知裡,這類作品要「帶著愛國心和責任心去寫,寫的書才能經得起歷史的檢驗。」「我的責任就是勿忘國恥,這也是我創作的動力。」

相對於楊大群的義憤填膺,遲子建寫《滿洲國》,顯得雲淡風輕,筆下沒有火氣,沒有重建歷史現場或宣揚家國之愛的使命感,並且無意凸顯政治勢力的運作,然而也不故作灑脫的強調「帝力於我何有哉」,皇民化舉措對百姓生活的干擾,軍政帶來的影響與破壞力,在小說裡清楚可見,但遲子建仍聚焦於大時代下芸芸眾生的日常作息與情感流動。

小說敘述到東北人民遭逮捕、殺戮、做細菌人體實驗等事,日本關東軍行徑令人髮指,但即使如此,遲子建仍然不直接以言詞控訴,不撩撥讀者情緒,愛恨情仇留給讀者自行開發,她只敘述而不評論,旁觀側記而不介入,以畫面代替旁白,以動詞、名詞代替形容詞、副詞。冷冷的鏡頭,熱烈的情感,而其主調是憂傷的,論者謂其創作態度「憂傷而不絕望」大抵精確。

全書沒有大人物,即使宮廷的溥儀及其后妃,也因為傀儡身分而顯得卑微。是的,卑微,尤其溥儀,這位過氣的、被利用的貴族,可憐復可厭。小說不可免的,必須提到滿洲國、溥儀與日本軍方的互動。九一八事變後,日本入侵中國東北,1932年成立傀儡政權滿洲國,二度退位的大清廢帝溥儀被扶持為國家元首,以「執政」為名銜,兩年後滿洲國改名「大滿洲帝國」,溥儀登基稱帝,年號從「大同」改為「康德」。他夢想恢復大清榮光,然而夢想旋即破滅,登基之日想穿龍袍而未獲同意,最後折衷,先著龍袍參加告天儀式,過足乾癮,然後穿上「滿洲國陸海空軍大元帥正裝」,舉行登基大典,此舉宣告他不過是傀儡,是滿洲國(兒)皇帝,不是清朝皇帝,所有政令只能被動批以「知悉」等詞。他憋悶,失望。遲子建寫出溥儀的抑鬱寡歡與壞脾氣,兼及后妃們衣食無憂卻不快樂的宮廷生活,而這部分多以自然景物起頭,內在情緒與外在意象互相感應。例如皇后婉容初登場時,便望著窗外初雪,與雪對話。遲子建以擬人手法寫雪,文字活潑,躍動如詩,以此反過來烘托婉容的內在孤寂。

遲子建寫《滿洲國》,對人物心思流動的捕捉遠甚於對時代背景的交代,這些歷史紀事若非語焉不詳,便是一筆帶過,讀者若想弄懂時代背景,還得自行做功課,由此進一步可證遲子建不是要創作一般定義的歷史小說,她只對人有興趣,而她又是說故事高手,筆下人人身上都有故事,故事一個接一個串連成書,所有故事都以東北民情風俗與鄉土氣息為布景,遲子建說:「我的寫作是沾了地氣的光。」這光,純淨明亮而不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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