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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9/24 第4419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文學的社會事件簿/群樹遺言
人文薈萃 微意思/鄉村情話
慢慢讀,詩/牡蠣男孩
2013聯合報文學獎極短篇獎優選/她

  今日文選

文學的社會事件簿/群樹遺言
文/吳敏顯/聯合報
官場更迭,

不影響我們群樹在庭院生長

不管你查閱的是哪個版本的宜蘭市街圖,立刻就會瞧見那塊彷如某些人家掛在門楣避邪的八卦地形,這個區塊正是兩百年前清朝通判所興築,爾後遭到日本人拆掉的「噶瑪蘭城」。

你能找到迄今形跡依舊的城池身影,肯定可以在此一舊城的心臟地帶,也是早年清朝和日本人的縣衙所在,發現我們這個獨特的族群。

平心而論,在房舍櫛比街巷縱橫密布的鬧區,尤其是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實在不容易看到像我們這樣的群樹聚落。十幾株挺拔的樹木,大都不受拘束的站穩各個角落,恣意開展枝葉,奮力把天空高高舉起。蒼翠濃密的樹葉,勤快地向寬闊的庭院和鄰近市街遍灑清涼綠意。

兩百年前,清朝皇帝派來一個對工程相當內行的翟淦,擔任噶瑪蘭廳通判,他埋頭苦幹的築城並蓋好廳署,坐在這個地方升堂斷案,後面的幾十個通判和知縣,跟著在此經營了八十幾個年頭,才由日本的支廳長、廳長接手。

隔不久,日本人把廳署搬到南門外,基地則留給台灣總督府轄下的宜蘭醫院,這家公立醫院經過不斷改制,才成為今天的陽明大學附設醫院。

官場的更迭輪換,似乎不影響我們群樹在此庭院生長。不論是清朝的官吏、日本的官吏和醫師,或是民國的醫師,對我們這些世居庭院的原住民,均予適度的尊重和疼惜。非常放心我們所肩負過濾空氣和沉澱酸雨的工作,讓我們群落得以持續繁衍。

胸口綁上號牌,

要儘快把我們逐出院區

二十幾年前,醫院開始拆除舊房舍改建鋼筋水泥大樓,同時擴大停車空間,對我們而言曾是一場大災難,很多的長輩和兄弟姊妹死於非命,差不多僅剩下我們這群劫後餘生者。

我們常聽到病房探病的人,勸慰患者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大家跟著信了,安下心為人們過濾空氣和雨水,為大地遮蔭,讓日子過得平順安穩。從沒想到接踵而來的,又將是滅絕的災難。

不清楚是哪個坐在辦公室吹冷氣的政府官員,大筆一揮,就把這個兩百年來坐過幾十個通判、知縣、支廳長、廳長的辦公所在,由北而南的從左肩胛與頸脖之間,朝下劃開一條八公尺寬的計畫道路。短短一百五十公尺的未來街道兩旁,西側是醫院做為掛號、門診、檢驗、手術、病房等醫療大樓院區,東邊是醫院的辦公大樓和醫護人員宿舍區,只有南向尾端貼著少數幾戶民宅!

對於自己統領過的舊縣衙行將被一切兩半,在此當過縣太爺的幾十位清朝通判和知縣,是否會拿出寫上毛筆字的白布條抗議?我們並不了解。至於日本那個叫河野圭一郎的支廳長,與西鄉菊次郎廳長等,雖然曾經在這個地方發號司令,但畢竟是外來的侵略者,既無血緣又無傳承,眼看在地人默不吭聲,他們肯定不好意思表達意見。

醫院方面則表示,地方政府要開路把院區剖成兩半,他們不敢反對,但希望能留下群樹,把計畫道路變成行人徒步區或者民眾散步的道路,對附近居民和住院患者皆是恩典。

不久前,縣政府和市公所的要員們聯袂到現場勘察,卻沒有官員為我們的居留說項。最後的結果是,逐一在我們胸口綁上號牌,酷似定讞的要犯,要醫院儘快把群樹斷手斷腳逐出院區。

說好聽是,我們被剝光衣裳砍斷手腳後,會暫時住到那個叫作「樹木銀行」的地方,再等待機會做永久安置。稍微有常識和經驗的人都清楚,年過半百或年逾古稀的老樹截斷手腳之後再被搬來搬去,存活率能剩下多少?這種綁架式的遷移,跟綁赴刑場又有何異?懂得當官的人智商應該不低,心底必然有數。

如果用醫學的觀點探討,把可以充當醫院和市中心肺葉的群樹聚落全部割除,然後植入一截排泄車輛廢氣和噪音的直腸替代,是非對錯不必官員專家斟酌,小老百姓都能了然。

也許,群樹正如某些人眼中的木頭,很難理解人類不斷追求文明的手段,究竟只是維護自身的生存空間?還是多少能夠澤被周遭的物種?

這個院區正是

「噶瑪蘭廳署故址」

一、二十年來,國內外有太多的城鎮為保留某棵樹而改道讓路,甚至因為一棵樹而變更整棟建築物、整個園區的設計,如此情事時有所聞。同樣是樹,而且有許多棵老樹,卻堅持要我們讓出從種子落地萌芽生長的土地,形同遷移幾根水泥電線杆那般,毫無妥協斟酌餘地,真的令我們傷心和不解。

我們央求幾個抄捷徑而從樹蔭下走過的學童,幫忙查查字典好讓大家釋懷。孩子們找到個連自己都弄不明白的關鍵詞,叫作「顢頇」。這詞有點冷僻艱深,他們用注音符號拼音,再告訴我們兩個字的讀法是「蠻」與「憨」。

2012年10月,宜蘭建城滿兩百年。縣長帶領官員重新踏訪「噶瑪蘭城」幾個城門舊址,特地繞到醫院大門口釘上一面銜牌,明確標示這個院區正是清朝和日據時的縣衙所在「噶瑪蘭廳署故址」。不但博得民眾如雷的掌聲,連我們群樹都手舞足蹈,朝著天空那張大大的臉書,拚命按「讚」,說這個當了縣太爺的後生晚輩,懂得飲水思源。

除了飲水思源的詞句,我們還聽過人們教導孩子要懂得「惜花連盆」,要「愛屋及烏」。縣政府搬過幾次家,縣長會想到兩百年前這個老縣衙,想起這塊具有歷史意涵的土地,理當不會忘掉長在老縣衙庭院裡的群樹。

我們正是整個醫院

和這座城市的肺葉

我們這群樹聚落,樹齡不一,被列入遷讓土地給預定道路的十五棵樹當中,大半是老樟樹,還有一株老榕樹和粗壯的小葉欖仁。在過往的歲月裡,我們不分樹種老少,每天努力吸進枝葉裡的,皆是夾雜車輛廢氣與病患咳嗽吐痰的飛沫,然後慷慨地提供篩濾過的新鮮氧氣。

如果,你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名姓稱呼我們,那麻煩你記得,我們正是整個醫院和這座城市的肺葉,緊貼護佑這個城市的心臟。

人們嘴邊有句罵人無情無義的話,說是「沒心沒肺」,雖粗俗倒也貼切。眼看著宜蘭市區的肺葉即將被切除,大家的心又在哪裡?如果,這種近乎集體屠殺群樹的作法被漠視,不免讓我們這些光長葉片和枝幹椏杈的群樹,要問一句:人類的文明又在哪裡?

在某些官員的腦袋裡,開闢一段縱使功能不大的小小道路,仍然算是政績。在標榜政績的選舉政治下,十幾棵樹的生死確實不具多大意義。面對這場劫難,我們心底非常明白,來日無多。臨別依依,就請你大度容忍,我們這些群樹最後的嘮叨吧!

再見了!市區的鳥兒們,我們只能說句對不起!再也無法將鼻子、耳朵、眼窩、嘴巴、手臂和肩膀,提供你們跳來蹦去對唱情歌了。再也不能把一頭亂髮,讓你們做窩孵蛋育雛了。

再見了!所有的毛毛蟲和蜘蛛、螞蟻和各類甲蟲,我們沒有辦法繼續伸出筋脈浮凸、皮膚粗糙又龜裂的腳丫和腿肚,任由你們練習攀岩和盪鞦韆了。

再見了!吹過市區的風兒們,還有滴答嬉鬧的雨水們,真的對不起!我們不能繼續作為你們捉迷藏和潑水節的遊戲場了!

再見了!在醫院候診和住在病房的老幼婦孺們,當你們習慣於清晨或黃昏出來散步透氣時,請千萬記得在身上塗抹防曬油、防蚊液。我們這些可以幫大家防曬防蚊的老樟樹,再也不能為你遮蔭搧涼,為你散播辛香驅趕蚊蠅了。

再見了!老縣衙一帶的鄰居,以及市區中心的鄉親們,我們再也無法充當你的肺葉,為你所呼吸的空氣先行過濾和篩選了。


  人文薈萃

微意思/鄉村情話
李進文/聯合報
秋天剝我,像豌豆,就這麼一竹篩遞給矮凳上的午後,而豆莢鋒利如彎刀棄置於地。想念纖纖十指在身上操作,我忍不住彈跳翻滾於竹篩,靜下卻又肉肉地顫抖,彷彿即將光臨的星子顆顆閃爍。

慢慢讀,詩/牡蠣男孩
黃文俊/聯合報
我們生為牡蠣男孩

在陌生的城鎮

俯向南方的海,有偶然的暴雨

母親在夜裡重複淘洗

洄游鋁盆的我

鹽水浸濕了孔縫

我們能在時間中停止吐沙嗎?

雨水傾盆,如蛇般

紋上我們的足踝

就長滿了苔蘚

宛如遠行列車鏽跡斑斑

在信蚵的清晨

我瞇起惺忪的眼,看著母親

我是個牡蠣男孩

可以在海潮中安穩

死去,也可以討人喜歡

離家越遠就更近城市

穿過更多的人群

但總聽見深夜更長的船鳴

並不是那麼確信地可以憶起……

為流逝的歲月,填補一點海的暖意

身體濕透了,卻不感覺冷

做為一名牡蠣男孩

我們不免憂傷

夜裡甚或想起死亡

城市醞釀水氣,激起

稀薄的霧氣

夜晚我們熄燈睡去

有如蚵鄉的廣大鹽澤

在潮間帶的淺灘隨浪擺蕩

水聲漫漶,淹上意識的月台

褪下陌生泥濘

赤腳走回南方的蚵鄉

我夢見甕中的母親

竟和記憶相若

牡蠣男孩沒有父親

下雨的時候

他匿於積水的船板

等待漁汛的到來

你在時間的罅隙靜止

我安靜且憂鬱地吐著沙

(本詩為2013打狗鳳邑文學獎新詩類評審獎)


2013聯合報文學獎極短篇獎優選/她
李秉朔/聯合報
將賞鳥當作正職並不是容易說出口的事。四樓公寓是賞鳥的適當高度?她不認為有其他可能性。清晨五點,麻雀已到陽台展開一連串爭執,輸贏尚未定案,小卷尾就降落在兩柱電線桿中央看著,隨後白頭翁果決地鑽入落地窗外散落的枯葉下方。情勢太複雜了,這些鳥類的規律儀式互為因果?牠們的語言與聲調很快便重複、形成一輪循環,難道存在某種必須不斷說服,繼而再三脅迫對方接受的概念?還有,綠繡眼夫妻兩天沒出現了。高速攪動腦細胞的思維模式令她疲憊,她不得不用手背托住下巴,闔上雙眼。

通常此刻男人會攻其不備湊向瞭望台,麻雀因他不知自制的大動作一哄而散。「妳在看Discovery的現場版啊……」她回頭看一眼這個晏起的男人,他整晚抱怨正值求偶期的夜鶯擾人清夢,居然在敲打鐵鍋驅逐未果後開啟音響,竟夜播放華格納的《指環》以示洩恨。她不打算談論他的智商,反正他又錯過了風景。他只顧觀察她,同時不厭其煩將慾望集中在她的頸項。男人撐開虎口由頸子出發撩過她的背部,接著順勢繞往前緣撫她的胸。她感到不耐,脊椎刻意朝左側傾斜十度;男人換用拇指順時針揉搓她的百會穴,她很難不向感官的舒適繳械。他對她的專業視若無睹,而她對他的輕率自有嚴正評價。畢竟蒙田說過,誰消磨誰的時間其實很難講。

男人固定從下午三點開始練琴,琴房內永遠充滿濃重的挫折氣味;她邀請他到陽台關注馬櫻丹上方的動靜,而他只是怒目圓睜一次次企圖征服巴哈的《夏康舞曲》。她想聳聳肩告訴他,半個鐘頭後好戲即將登場:輪廓跟鮮蝦沒兩樣的天蛾會準時報到,穿梭於花叢間討生活。牠們振翅頻率極高,看來就像靜止在半空中。他和蛾差別不大,都樂意為閃爍的火花喪命,卻看不見生活那些瞬間發亮的吉光片羽。她懶得跟他說,當凌晨兩點唱盤內的《指環》震天價響,夜鶯身著蓬鬆的蓑衣在鄰居屋頂昂首召喚終身伴侶,牠們的眼珠本身就是求婚寶石。

男人曾經想方設法試著理解她,但她的索求十分輕易地石沉大海,無關惡意,總之是男人的大腦無法更新。日復一日友善的美好的輕聲細語無可救藥,經濃縮不過是太宰治那句:「生而為人,我很抱歉。」溝通失敗後,男人試圖和她的視線對焦,可惜她清澈的眼當下未必抓住或承載些什麼。

一旦放棄掙扎,他們都鬆了口氣。她看上的骨董五斗櫃、包浩斯風格的餐桌、蜂窩格狀書架確確實實都屬於她。男人不時以清水擦拭地板,確保她的腳冰清玉潔。她的義務幾乎只剩任由男人在臉書放上她無數的臉:偷拍的(居多數)、被迫合照的,佐以諧謔的圖片說明。男人對形容她為「易睡物品」尤其感到驕傲。沒辦法,即便是歐陸哲學家,面對精神疲乏一樣無計可施。

時間是公平的,她每天非得睡上十四小時。貝多芬自問自答「非得如此?非得如此!」說的可能是這回事。待她醒轉,舔手抹臉一陣,男人立刻拍攝上傳,這次檔名是「吃腳子老虎」。多數鄉民並不清楚辛波絲卡把她擺放在《種種可能》的第二名位置,卻也無礙他們承受男人高密度的爸爸經,於是毫無勉強按讚,紛紛運用疊字誇獎這隻極可能是世上最可愛的白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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